他拍到了安閒蹲在灶膛前,盯著火候的專注眼神。
也拍到了趙明遠嘗藥時,臉上露出的那一抹驚愕之色。
還拍到了蘇小棠喝完藥之後,從嘴唇發紫到面色回紅的全過程。
而在拍完之後。
徐見山就輕輕地把攝像機放到桌上。
然後走到屋簷底下,蹲下來。
再把臉埋進了膝蓋里,肩膀不禁聳動了幾下。
顯然。
這位平時寡言少語的攝影師,被自己剛才拍到的畫面,擊穿了心臟和靈魂!
這在他的拍攝生涯裡面,也是頭一次。
甚至還讓他產生了一種罪過感。
覺得這次上山進行打假,根本就是一個天大的錯誤。
本來想要揭穿一個騙子的真面目。
結果。
看著老道長做出的那些發自內心的動作時。
他覺得自己才是反派。
太邪惡了!
怎麼能有打假老道長這種想法呢?
……
而這場雨下到後半夜,才漸漸小了。
風也停了。
院子裡變得一片狼藉。
碎瓦、斷枝、倒地碎裂的花盆,還有積滿水的石桌。
安閒在床邊坐了大半夜。
期間蘇小棠醒過一次。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看見燈光下,一個灰袍子的身影,正靠在椅背上。
一隻手搭在床沿邊,另一隻手垂在膝蓋上,呼吸平穩綿長。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卻發現嗓子啞得發不出聲音。
她在這一刻,也看清楚了一件事。
老道長坐著的那個姿勢,一整夜都沒有換過。
並不是因為在睡覺。
而是因為他知道,她後半夜的時候,可能還會發燒。
所以,他得在一旁守著夜。
想到這裡。
蘇小棠的眼睛,情不自禁地濕潤了。
她連忙把臉蛋側轉過去,面向牆壁。
再用被子角蹭了蹭眼睛,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而在這時。
安閒彷佛感應到了什麼,睜開眼睛,看著床上縮成了一團的背影。
再伸出一隻手探過去,貼了一下她的額頭。
發現溫度已經正常了。
於是安閒收回手掌,低聲說了一句。
「燒已經退了,明天喝粥,別吃太油膩的食物。」
蘇小棠沒有回頭,只是把頭悶在被子裡,輕輕地「嗯」了一聲。
接著,安閒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再走到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雨後的終南山,天亮得比較早。
東邊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層淺淺的青灰色。
隨後,安閒推開房門走出去。
看到院子裡積了一夜的雨水,在晨光里反射著一片細碎的光芒。
這時。
元寶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鑽了出來。
它渾身濕漉漉地跳上安閒的肩頭。
並且還在他的耳邊,打了一個噴嚏。
「你也被淋濕啦。」
安閒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貓頭。
再看了一眼東廂房那邊,塌了一角的屋頂。
又看了看院子裡,被風吹折的一叢竹子。
不禁輕聲說出一句:「要大修了,爭取在秋天之前弄好。」
這時,趙明遠裹著一件外套走了出來,站在安閒的旁邊。
他的腦海里,還回放著昨天嘗過的那碗湯藥。
他的喉嚨也忍不住滾動了一下,帶著幾分緊張和期待的心情,開口問道:「老道長,昨晚你熬的那副藥,我可以記下來嗎?」
安閒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地點了下頭,「可以,你記吧。」
趙明遠猶豫了一下,繼續問道:「那副藥用在別人的身上,也有效嗎?」
安閒終於轉頭看了趙明遠一眼。
晨光落在他花白的鬍鬚上。
而那雙眼睛經過一夜未眠,依然顯得很清澈,很平和,聲音也很平靜。
「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用藥之前,得看人,看具體的病症。」
趙明遠連忙點點頭,臉色鄭重道:「我明白了,謝謝老道長。」
這時,天色終於亮了。
徐見山在屋簷下,擦乾淨了攝像機,重新架好裝置。
而林破城已經跑完了一圈山路,回來繼續在院子裡面,紮起馬步。
房間裡。
蘇小棠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天花板。
燒已經退了。
頭也不疼了。
還有喉嚨里的那股乾澀,也被一碗湯藥沖走了。
她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
能夠很清晰地聽到,老道長指揮林破城,把碎瓦片歸攏的聲音。
還有趙明遠翻著筆記本的沙沙聲。
以及元寶討食的喵叫聲。
聽了一會後。
蘇小棠伸手摸到手機,拿了起來。
當螢幕亮起來的時候。
直播後台的私信里,躺著99+的未讀訊息。
而最上面的一條訊息,是那個王玄真發來的新訊息。
對方也是在昨晚突發暴雨的時候,發過來的。
因為時間顯示是凌晨一點多。
內容也是一張截圖。
截圖上,是他在某個短影片平台發的帖子。
配了一張終南山烏雲壓頂的照片。
配文寫著:「有些人招來的東西,連老天爺都看不過去了。」
蘇小棠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鐘,然後哼了一聲,無聲吐出兩個字:『沙比!』
再把手機翻扣在枕頭上。
她側過頭,看著門外那個在晨光里,正彎著腰掃地,肩上還蹲著一隻濕貓的灰袍背影。
心裡忽然湧起了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情緒。
感激?
驚喜?
意外?
或許都有吧。
她一個打假女主播,本意是來打假的。
結果。
淋了一場雨,發了一場燒。
還被打假的物件,照顧了一整夜。
這在她的打假生涯里,簡直就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也讓她的心裡,在這一刻,生起了一些別樣的情緒。
好像,看著那位老道長的時候,多了幾分親切,少了幾分疏離。
尤其是老道長坐在床邊,照顧了她一晚上的那個畫面。
蘇小棠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了。
也有一種久違的,就像小時候被自家爺爺照顧的溫暖感。
這讓她忍不住在心裡喃喃了一聲:『蘇小棠啊蘇小棠,你可真是太幸運了,這麼溫暖的一位老道長,都能被你遇上……』
而安閒自然不知道,她已經醒了。
他還在專注地打掃,昨晚被雨衝進院子裡的落葉,嘴裡也在小聲嘀咕著。
「桂花樹掉了這麼多葉子,今年秋天雨水又大,嗯,看來得提前把根護上了……」
蘇小棠聽著老道長的嘀咕聲,連忙把臉蛋埋進被子裡,輕輕地笑了一下。
笑得雖然有點傻。
但是她就是忍不住嘛。
而在這時。
安閒的腦海里,忽然響起了一道提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