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皮。」
安閒把鍋底的渣滓,撥動了兩下,展示給他看,「自己存的,有五年了吧。」
趙明遠連忙湊近聞了一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老道長,這陳皮是終南山的本地橘?」
「對。」
安閒把鍋端起來,放到一旁,隨口說道:「是山上橘樹結的果,皮厚味辛,存久了,那股勁比廣陳皮更帶勁,用來治山裡的寒濕,比外面藥材鋪的好使很多。」
「我悟了!」
趙明遠小聲說了一句,然後默默地摸出筆記本,又記了一筆,嘴裡還在念叨著……
「終南本地陳皮,五年,驅寒濕的效果,尤勝廣皮。」
而蘇小棠在喝完了那碗薑湯後,身上暖和了不少。
但是她也發現了一個問題。
就是肚子雖然暖了,頭卻開始發沉。
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起來,嗓子也跟著發乾發澀。
她強撐著身體站起來,想要幫忙收拾一下,被雨淋濕的東西。
結果。
她的右腳剛邁出一步,就覺得天旋地轉,眼冒金星。
緊接著,她整個人晃了兩下,就往旁邊倒下去。
這時,安閒眼疾手快地伸出一隻手,一把將她扶住了,「小心點!」
蘇小棠的額頭,已經燙得像是一塊燒紅的鐵板一樣。
她連睜開眼睛都費勁,也想要說點什麼,發現喉嚨太幹了,根本就發不出聲音。
安閒見狀後,抬起另一隻手,貼了一下她的額頭。
而就在他的手掌,覆上去的瞬間。
蘇小棠在迷迷糊糊中,感覺到了一股清冽的涼意,從額頭滲透進去,像是夏天把腳伸進溪水裡面一樣涼爽。
而那股涼意,也沿著她的額頭一路向下。
過了鼻腔、咽喉和胸腔。
然後在她的四肢百骸里,慢慢散開。
她自然不知道那是靈力。
她只知道自己的頭疼,忽然沒有那麼厲害了。
安閒收回手掌,臉上的表情,也比平時多了一絲認真。
他轉身對趙明遠說道:「小姑娘燒起來了,山裡的寒氣入骨,她底子薄,扛不住的。」
趙明遠趕緊過來搭脈,眉頭緊皺道:「脈象浮緊,確實是風寒入里,來勢很猛,要是有藥的話……」
「有。」
安閒直接打斷了他。
然後走到西屋另一側的柜子前,拉開抽屜。
只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個小布袋。
每一個布袋的外面,都用毛筆寫著藥材的名字。
安閒翻了兩下後,就取出四、五個布袋,放在桌上。
再動作麻利地開始配藥。
趙明遠連忙湊過去一看,呼吸都差點停了,也忍不住瞪大眼睛。
因為安閒配的藥是……
麻黃四錢。
桂枝三錢。
杏仁三錢。
炙甘草兩錢。
白朮三錢。
加上茯苓五錢。
藥材的配伍非常精準。
還有麻黃和桂枝的比例,以及白朮和茯苓的搭配。
都跟老道長在手札里寫的,「終南山區外感寒濕證」的治療思路,完全一致!
趙明遠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行醫四十年了。
能一眼看完症狀,當場就配出對症藥方的老中醫,他當然見過。
但是那些,都是行醫了幾十年而積累出來的經驗。
可是眼下呢?
一個九十六歲的老道士,住在深山道觀里。
既沒有臨床,也沒有病人。
他憑什麼能夠在半分鐘之內,判斷出一例急性風寒的完整方劑?
除非。
他治過很多很多次。
才會有這麼熟練的經驗。
想到這裡,趙明遠的目光,都變得火熱了起來。
而安閒沒有理會趙明遠的目光。
他把配好的各種藥材,一一放進砂鍋里。
然後加水,點火。
接著。
安閒沒有走開,就這樣蹲在灶膛前,盯著火候。
偶爾他會掀開鍋蓋,看看湯藥的底色。
再拿起一根筷子,攪動了兩下後,蓋上鍋蓋。
在這整個過程中。
安閒的側臉,被火光映成了一片暖色。
那些皺紋也在光影里,顯得格外地深。
而這時,蘇小棠已經被扶到了安閒的床上。
這也是她第一次躺上老道長的床。
木板硬邦邦的。
枕頭上,還有一股淡淡的蘭香和曬過太陽的棉布味道。
她昏昏沉沉地縮在被子裡,時冷時熱。
額頭上一層一層的汗珠,滲了出來,又被馬上擦掉。
是誰在幫她擦汗?
她已經不太記得了。
只記得那隻手很穩,動作也很輕,帶著跟之前一模一樣的蘭草清香。
過了半小時後。
湯藥終於熬好了。
「老道長,我可以淺嘗一口嗎?」
趙明遠看到湯藥熬成後,已經迫不及待地問了一句。
而在得到老道長的同意後。
他便端起碗來,淺淺嘗了一口。
他也習慣性地,想要確認一下,這鍋湯藥的藥性是否對路。
結果。
喝下第一口後,他當場就愣住了!
也忍不住低頭,看著碗裡的湯藥,眼裡流露出一抹濃濃的震撼。
因為這鍋湯藥,入口微苦。
但是回甘很快。
麻黃和桂枝的辛散之力,也被白朮和茯苓,牢牢地收住了。
這足以證明,這個方子不是死板的複方。
而是根據蘇小棠的體質,精準調整過的!
該散的散。
該收的收。
進退有據。
這讓趙明遠心中湧起的那股震撼,再次濃了三分。
還有他看向老道長的目光,已經流露出了一抹崇拜之意。
要是被他的那些學生,看到他這副模樣,估計連下巴都會掉在地上。
而在這時。
安閒端起一碗湯藥,開始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餵給蘇小棠。
很快她就喝了半碗。
而湯藥喝下去後。
不到兩刻鐘,蘇小棠的汗就已經透了。
也不是之前的那種虛汗。
而是非常紮實的,全身通透的汗。
她額頭上的燙熱,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了下去。
還有她那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地變平穩了。
安閒這次沒有用手掌去探蘇小棠的額頭,只是看了一眼蘇小棠的眼睛,就能確認,對方在慢慢地好轉。
於是,他起身去收拾碗筷了。
而趙明遠在一旁,看著蘇小棠逐漸平復的面色。
再看了看老道長正蹲在灶膛前,把剩餘的藥湯盛出來,放涼備用的背影。
良久,他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作為一名老專家,行醫四十多年,治過的病人數以萬計。
可是今天,他親眼看到了一個人,用了不到一柱香的工夫。
就把一場來勢兇猛的風寒壓住了。
而且,這個人用的還是自己調配,自己親手煎煮的草藥。
全程沒有儀器。
沒有化驗單。
也沒有會診。
只有一隻鍋。
一把火。
還有一雙手。
這是何等不可思議的奇蹟啊!
要是這事傳出去的話,怕是整個醫學界,都會為之轟動吧?!
與此同時。
另一邊站著的徐見山,扛著攝像機,默默地拍下了這整個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