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棠盯著這條評論,看了三秒。
然後默默鎖屏,把手機翻扣在石桌上。
她的嘴角,不知何時已經彎起了一點弧度。
甚至在心裡,還有幾分得意地想著。
『那你們可得感謝我,挖出了這位真道長。』
這時,安閒正坐在對面,剝著豆子。
他的手速不快也不慢。
指甲一掐,一掰。
一顆顆豆粒就滾進碗裡。
動作流暢得跟流水線上似的。
他面前的盆里,也已經堆了小半碗碧綠的毛豆粒。
旁邊還放了另一隻碗,盛豆莢殼。
蘇小棠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老道長,您又火了。」
「嗯?」
安閒連眼皮都沒有抬,語氣輕描淡寫道:「你之前不是說過了?」
「不是之前的那種火。」
蘇小棠快速組織了一下語言,解釋道:「您先前打無人機的那一下,全網都在瘋傳。
現在外面最少有幾百萬人,知道你住在終南山上的清虛觀裡面。
也是一個……有真本事的老道長。」
安閒剝完了最後一顆毛豆,把碗端起來,掂了掂分量,滿意地點了點頭。
接著他抬頭看向蘇小棠,語氣隨意道:「所以呢?」
「所以……」
蘇小棠張了張嘴巴。
其實她很想說上一句,「所以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然而。
當她對上安閒那雙平靜得像是一潭秋水的眼睛時。
忽然意識到了,這句話根本就不需要說出口。
因為老道長根本就不關心這種事。
所以。
對他來說,火了跟沒火,沒有什麼區別。
老道長也根本就沒有世人的那種出名欲望。
這時,安閒起身端著豆子碗,往廚房那邊走去,隨口丟下一句。
「網路上的人多不多,跟我每天要吃飯,有什麼關係?毛豆該剝的,還是得剝,茶該泡的,還是得泡。」
說完,安閒就推開廚房的門,走了進去。
門扇在他的身後晃了兩下,發出一聲『吱呀』。
蘇小棠坐在石凳上。
秋風把銀杏樹的葉子,吹落在她的膝蓋上。
她盯著那扇晃動的木門。
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老道長守了她一整夜的坐姿。
接著,她拿起手機,重新解鎖。
再點開自己的直播間後台。
資料已經暴漲。
粉絲數也從之前的五百萬,飆到了八百多萬。
而那些新增的私信,把收件箱撐得密密麻麻的。
她隨手點開幾條,看了起來。
結果,發現那些私信,全都是……
「小棠姐,跪求老道長的聯絡方式!」
「主播主播,快告訴我,清虛觀怎麼去啊?」
「可以預約看診嗎?老道長是位神人啊!」
「媽媽,看腳。」
「下次可以穿白絲直播嗎?」
蘇小棠看完後,也懶得去回復,關掉了私信。
然後她猶豫了一下。
開啟一條熱度最高的評論區置頂留言。
而發帖人是個認證過的網紅博主,粉絲有三百多萬。
內容赫然是……
「蘇大主播,你這次撿到寶了。
老道長的真實水平,現在全網都在討論。
你要是能把他搞定的話,這輩子都不用再打假了。
快抱住老道長的大腿吧!」
蘇小棠看著『搞定』那兩個字,忽然覺得有點刺眼。
也讓她的心裡不是很舒服。
於是,她迅速敲字,回復了一句。
「鄭重宣告!
老道長不是我的寶,也不是我盈利的工具。
他是住在山上,與世無爭,有血有肉的一個人。
在這裡,還請大家尊重老道長的作息,不要過多打擾。」
發完這條回復之後。
她想了一下,又補充道:「當然了,我還會繼續觀察的,畢竟我是一名打假主播,不輕易下結論。」
但是。
在最後這句話發出去的時候。
連她自己都覺得沒有什麼底氣。
因為,在她的心裡,早就已經承認了,老道長是一位有著真材實料的道士。
與此同時。
王玄真那邊也沒有閒著……
……
而到了傍晚十分。
蘇小棠刷到了一條新發布的影片。
標題赫然寫著:《清虛觀事件始末,我王玄真有話要說!》
再點進去一看。
只見王玄真已經換了一身深灰色的道袍。
坐在山腳下的某個茶室裡面。
他表情嚴肅,語氣沉重。
說話的內容,也大致分為三點。
第一。
他承認當天的『仙人凌空』,包含了某些表演輔助裝置。
但是他堅稱,那只是為了讓觀眾,更直觀地感受到道家意念之力的輔助手段,並非欺騙。
第二。
他認為安閒的一指功,存在諸多的疑點。
請求廣大網友理性分析,切勿輕信傳言。
第三。
他放出了一個預告。
說是將在三天之後,公布一段獨家調查。
屆時會揭示清虛觀背後的真相。
這整段影片聽下來,措辭說得滴水不漏。
每一句話,也都是在給他自己的行為,留了退路,卻又把矛頭轉向了安閒。
「這個沙比……」
蘇小棠看完後,頓時冷笑了一聲。
然後她把手機,遞給正端著毛豆炒蛋出來的徐老師看。
徐見山瞥了一眼,頓時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這叫什麼?打不過就編?還真是夠無恥的。」
與此同時。
林破城蹲在牆角,扎著馬步,聽見了他們的聊天,也瓮聲瓮氣地插了一句。
「呵呵,王玄真那個貨色,在終南山上混了二十年。
靠的就是嘴皮子和道具。
現在嘴皮子破了,道具也廢了。
他能弄出什麼獨家調查?
最多就是找幾個託兒,拍段假的影片,翻不起什麼浪花的。
一個人的假面具戴久了,他就會覺得,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找幾個託兒?
蘇小棠和徐見山兩人,忍不住對視了一眼。
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出了同一種意思。
這不就是打假主播,最熟悉的套路嗎?
而她作為打假一姐。
那個王玄真,居然敢在她的面前班門弄斧?
這不就是把臉湊過來,讓她狠狠地扇嗎?
「這就有意思了。」
蘇小棠頓時就笑了,再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看了一眼廚房那邊。
只見安閒正站在灶台前,手裡拿著鍋鏟,在翻炒最後一道菜。
油鍋「滋啦滋啦」地響著。
蔥姜的香氣,也從門縫裡飄出來,勾得人胃裡暖洋洋的。
老道長似乎對外面發生了什麼,一無所知。
又或者說,他對那些事情,根本就不關心。
他關心的,大概是正在炒著的這道菜,味道好不好吃。
而在吃飯的時候。
四個人,加上一個蹲在門口扒飯的林破城,坐成了一桌。
安閒做了三菜一湯。
毛豆炒蛋、麻婆豆腐和清炒山藥片。
再加一鍋冬瓜湯。
菜色樸素,但是味道紮實。
蘇小棠連扒了兩大碗米飯,吃得非常滿足。
甚至連她的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兒。
也連聲誇獎老道長的廚藝,真的是太棒了!
比外面的那些大廚,做得還要好吃。
而在眾人吃到一半的時候。
趙明遠忽然放下筷子,斟酌著開口說道:「老道長,王玄真那邊說要公布希麼獨家調查,您看……」
「看什麼?」
安閒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後,吞咽下去,一臉無所謂道:「他愛說什麼說什麼,我又不上網。」
趙明遠不禁被噎了一下,「但是,那些話傳到網上去的話,會影響您的……」
「名聲?」
安閒抬頭看了一眼趙明遠,洞悉這位老專家話里的意思。
然後他又夾了一筷子菜,搖搖頭道:「名聲這個東西,就跟茶一樣。
泡久了才有味道。
但是泡過頭的話,就苦了。
我現在這個名聲,已經夠用了。
再多的話,就要發苦咯。」
趙明遠想了想,也覺得是這個理。
於是他不再說話,端起碗筷,繼續吃飯。
而蘇小棠在旁邊默默地扒飯,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著一件事。
『王玄真說的獨家調查,到底是什麼?』
而她做打假主播的經驗告訴她。
這種人往往會從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角度,硬扯出一個疑點,然後煽動輿論。
但是她也清楚。
老道長的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被攻擊的地方。
他沒有粉絲群。
也沒有收費專案。
更沒有任何的商業合作。
甚至還拒絕過文旅司的專案。
而他唯一的收入來源,是在座三人的房費、茶水費和wifi費。
哦,後面還要加上一份,她直播間的收益分成。
也就是這種乾淨到透明的人。
王玄真就算把嘴皮子說爛了,也找不到任何的破綻。
除非……
王玄真去造假。
蘇小棠想到這裡,偷偷掏出手機,私信了王玄真的帳號。
「王道長,你的預告影片我看了,能提前透露一下,你調查到了什麼嗎?」
而在這條訊息發出去兩分鐘後。
王玄真回復了一句。
這一次,他的語氣客氣得,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