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
那叢枸杞藤長勢良好,賣相極佳。
只見在枝條上,掛滿了一嘟嚕一嘟嚕的紅果子。
像是一串串小小的紅瑪瑙。
安閒的動作遊刃有餘。
只見他用食指和拇指,捏住果柄,再輕輕一旋。
一顆紅果,就落在了他掌心攤開的一塊粗布上。
他的手指又穩又准,力道也是剛剛好。
連一顆枸杞,都沒有被捏破。
顯然。
安閒做這種事情做多了,才會有如此熟練的經驗。
蘇小棠快步走過去,蹲在他的旁邊,看了一會後,好奇問道:「老道長,你摘這個,幹嘛用啊?」
「泡茶、煲湯、釀酒,都可以。」
安閒又摘下一串紅果,放進布兜里,隨口說道:「秋天的枸杞,是一年裡最好的。
再晚幾天的話,霜一打就落了,會很浪費。」
蘇小棠伸出一隻手去,想要幫忙。
她捏住一顆果子,用力一揪。
「啪。」
結果,果柄直接斷了。
汁水立即滋了出來,染得她的指尖一片橘紅。
安閒瞥了她一眼,提醒道:「用力輕一點,這東西嬌氣得很。」
而蘇小棠在虛心學習了三顆之後,手法倒是有了點進步。
於是,兩個人就這樣蹲在牆根下,一人一邊。
摘了將近半個時辰。
才把那叢枸杞藤上的紅果,摘了個七七八八。
布兜里,也堆了小半斤紅澄澄的枸杞,沾著晨露,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蘇小棠不禁用手捧起一把枸杞,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清甜裡帶著一絲藥香。
比她在超市里買過的任何枸杞,都要好聞。
她也忍不住掏出手機,拍了一張。
再發到直播帳號的日常動態里。
「今天不直播,幫老道長收枸杞,這是屬於秋天的顏色。」
而配圖是一隻蒼老的手掌,和一捧紅果的合影。
手背上也有淡淡的老人斑,指節粗大。
但是穩穩地托住了那捧果子。
這也跟旁邊那雙年輕,細白,還沾著汁水的小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而這張照片,在發出去的不到十分鐘內,點讚量就已經突破了十萬。
蘇小棠快速掃了一眼評論區。
注意到了一條留言。
也是一個ID暱稱叫『尋道人』的粉絲髮的:「小棠姐,你什麼時候學會摘枸杞了?你不是要打假嗎?怎麼,準備換賽道啦?」
蘇小棠的手指,頓時停在螢幕上方。
再想了兩秒後,回了一句。
「假打完了,現在開始過日子。」
接著,她也不再去看評論,鎖上螢幕,把手機扔進了外套的口袋裡。
這時。
安閒已經端著枸杞布兜,站了起來,朝著廚房那邊走去。
他的聲音也隨之飄了過來,「菊花也在開了,明天起得來的話,就跟我一起收。」
「我起得來!」
蘇小棠連忙扭過頭,沖著那個灰袍背影喊了一聲。
然後就聽見自己嗓音里,那種幾乎要溢位來的歡快。
甚至還有幾分迫不及待。
這讓她不禁愣了一下。
然後就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笑了起來。
……
而到了中午吃飯的時候。
趙明遠的手機響個不停。
等他出去接了一個電話回來後,表情就變得有些複雜。
再夾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邊的時候。
他忽然開口說道:「老道長,我之前聯絡過的幾家高校和醫院,給我回信了。
省中醫院那邊沒問題。
但是另外兩所中醫藥大學的一位教授和一位副院長。
他們說,想要親自來一趟終南山,實地驗證您的手札內容。」
安閒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湯,一臉無所謂道:「哦,想來就來吧。」
趙明遠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道:「但是,我聽他們話里的意思,不太像是來學習的。
因為有位教授在電話里說,『民間的偏方不可輕信,要科學驗證過才行』。
蘇小棠聽到這裡時,正在夾菜的筷子一頓,然後轉頭看向趙明遠,皺眉道:「挑錯?他們看過那本手札了嗎?」
「嗯,看過我發過去的影印件首頁和目錄。」
趙明遠解釋道:「而他們就是看過了之後,才說要來的。
那位教授說……
手札里,關於『當歸·終南野生種行血力,三倍於普通當歸』的記載。
和現行藥典中記錄的內容,明顯不符。
如果他們這次過來,實地驗證出來是錯的。
那就說明整本手札,都存在學術不嚴謹的問題。」
飯桌上,安靜了兩秒鐘。
然後林破城從門口端著碗,湊過來插了一句,「那不就是來找茬的?」
「嗯,這個……屬於學術上的正常質疑吧。」
趙明遠不禁苦笑了一下,「不過,他們確實是來者不善。」
蘇小棠下意識地看向老道長。
只見安閒正在用筷子,挑出碗裡的一根薑絲。
然後放到桌面邊上,繼續喝湯。
而在他喝下最後一口湯後,才開口說道:「他們什麼時候來?」
「說是在一周之後。」
「哦。」
安閒放下碗筷站起身,開始收拾桌面上的空碗碟,然後隨口說了一句。
「那時間上還來得及,菊花能收完,枸杞也可以晾乾,桂花蜜還能再封一周。」
趙明遠頓時愣了一下,「老道長,這次過來的那兩位教授,可能在學術界有些影響力,如果他們……」
「他們什麼?」
安閒端著摞好的碗碟,往廚房那邊走去,頭也不回道:「他們來了,我去摘我的枸杞。
他們走了,我就繼續去晾曬我的菊花。
他們說的話,跟終南山的風,有什麼兩樣?」
趙明遠愣愣地看著那個灰袍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沉默了半晌。
然後他下意識地轉過頭,跟蘇小棠對視了一眼。
蘇小棠立即聳了聳肩膀,露出一絲看穿了一切的笑意,「我已經開始習慣了。」
……
而到了下午的時候。
安閒搬來一張矮凳,坐在銀杏樹下,開始晾曬枸杞。
他把早上摘下來的那些紅果子,平鋪在一張洗得乾淨的大竹篩上。
然後用手,將那些紅果子,一顆一顆地撥開。
不讓任何兩顆果子,疊在一起。
秋日午後的陽光,溫而不烈。
照在那些紅果上,泛出瑪瑙一樣的柔光。
蘇小棠也跟著坐在旁邊,幫老道長翻晾第二批果子。
兩個人相對無言地幹了一個多小時,活兒就出了大半。
在這期間。
徐見山架好了攝像機,拍了整整一個小時的素材。
鏡頭裡,也只有兩個人安安靜靜地撥枸杞,翻篩子。
偶爾伸手把那棵銀杏樹飄下來的葉子撿走。
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任何的聲音。
院子周圍,也只有風聲和鳥叫在飄。
而在徐見山剪好正片之後。
看著那段素材,愣了好半天。
然後發了一條朋友圈。
「我拍過上百條片子,今天拍的這一條最安靜,卻是最有勁,也不知道為什麼。」
而到了傍晚的時候。
安閒帶著蘇小棠,去院子東牆角,看那叢秋菊。
菊花還沒有全開。
只有七、八朵金黃色的花瓣,完全盛開了。
剩下的,都是一個個淺綠色的花苞。
大約有拇指般大小。
每個花苞都緊緊閉合著。
像是一顆顆小巧的翡翠珠子一樣。
只見安閒蹲下來,撥了撥其中一朵半開的花苞,然後側著頭看了幾秒鐘。
這時,蘇小棠注意到,老道長皺了一下眉頭,再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摸了摸菊花的葉片。
很快,老道長他鬆開手站起來,表情里也多了一抹若有所思。
蘇小棠難得見到老道長露出這副神色,不禁好奇問道:「老道長,怎麼了?是這花開的有問題?」
「嗯。」
就見安閒拍了拍手上的土,輕輕點頭道:「這叢菊花,今年開得比往年晚了一點,可能是雨水多了一些,根有點澇,明天得給它們松一下土了。」
蘇小棠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蹲下身體,湊近去看那叢菊花。
而安閒站在她的身後。
秋天的斜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道灰,一道白,交疊在菊花的葉片上。
晚風裡,桂花和菊花的香氣混在一起,清冽又甘甜。
……
晚飯過後。
安閒破天荒地沒有立刻回屋。
而是坐在銀杏樹下的一張石凳上,多坐了一會。
蘇小棠洗完碗後出來,看見他坐著的背影時,不禁愣了一下。
老道長端著一杯茶,仰頭看著院子裡的那棵銀杏樹。
樹冠被秋色染得金黃間綠。
在最後的晚霞里,像是一座小小的火焰山。
蘇小棠有些好奇地走了過去,坐在他旁邊的石凳上。
「老道長,你在看什麼呢?」
「看葉子。」
安閒指了指頭頂道:「再過半個月,這棵樹的葉子,就要全黃了,到時候風一吹,落一地,踩上去跟毯子似的。」
「那我到時候,得掃好幾天吧?」
「不用掃。」
安閒低頭喝了一口熱茶。
「落下來的葉子,堆在樹根旁邊。
冬天能給樹根擋擋風。
春天化雪的時候,埋進土裡。
來年的果子會結得更好。」
蘇小棠轉頭看著他。
暮色里。
安閒的側影輪廓很柔和。
花白的鬍鬚,在最後的光線里,變成了淺金色。
他說話的時候,嘴角微微翹著。
像是秋天教會了他一些很小,但是很寶貴的秘密。
蘇小棠的心裡,忽然湧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踏實感。
緊接著。
她把下巴擱在交疊的胳膊上。
趴在石桌邊沿,輕聲問道:「老道長,您覺得那兩位教授來了之後,會相信您的手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