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遠頓時愣了一下。
蘇小棠也愣住了!
因為她來到終南山,快半個月了。
這還是老道長第一次,主動要求看手機。
很快。
趙明遠反應過來,二話不說,抓起手機,快步走向老道長,並把手機遞了過去,「老道長,您看。」
安閒接過趙明遠的手機,眯著眼睛,把那篇文章從上到下讀了一遍。
他的閱讀速度不慢。
那些密密麻麻的學術術語,在他的面前,好像沒有什麼障礙似的。
讀完之後。
安閒把手機還給趙明遠,表情跟平時一樣的平靜,「他們說的有點道理。」
啊這?
趙明遠不禁呆住了,下意識地張開嘴巴,「老道長,您的意思是,我那個校注有問題?」
「不是你的校注有問題。」
安閒搖搖頭,再走到灶台旁邊,拿起那把新摘的秋菊花,一朵一朵地掐掉花萼,隨口說道:「是他們提出的質疑,本身沒有毛病。
因為沒見過實物的人,對一個沒有見過的東西,存有疑問。
這是做學問的態度,也不是一件壞事。」
聽到老道長這麼說。
趙明遠再次愣住了!
一時間,他的心裡五味陳雜。
更想不通老道長這麼說的意思。
難道是自己的格局太小,容不下其他人提出的質疑?
這時,蘇小棠走了過來,蹲在旁邊,幫忙摘掉花萼。
她聽到老道長說的話後,同樣感覺有點怪怪的。
明明是被學術圈的大佬們,公開質疑了。
結果,老道長卻反過來替對方解釋,質疑是對的?
這對嗎?
而就在兩人都感到一頭霧水時。
安閒已經把掐好花萼的菊花,放進盆里。
再擦乾淨手上的花粉,回頭看了一眼趙明遠那張寫滿了困惑的臉,補充說道:「別想太多,他們質疑的是一本手抄本。
等你的那本書印出來。
他們的手裡就有了實物。
到時候,拿著山裡的照片和資料,去驗證山裡的東西,那就沒什麼可以吵的了。
而現在他們只有紙,你讓他們怎麼去驗證?」
趙明遠再次張開嘴巴,合上,又張開,最後憋出了一句,「老道長,您這是在……替他們說話?」
「我替他們說話幹什麼。」
安閒轉身進了廚房,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一絲輕微的菊花香。
「我只是想說,他們提出質疑的這個行為,本身並沒有錯。
就像水要燒開了,才能泡茶。
而水還沒燒開的時候,你罵它不滾,那不就是在罵自己?」
廚房門口,一下子就變得安靜下來。
蘇小棠把手裡的最後一朵菊花的花萼掐掉,放進盆里,然後小聲地說了一句。
「我怎麼覺得,老道長說的這番話,比那篇聯名文章還厲害?字字戳心啊……」
趙明遠這次愣了一下後,就笑了。
然後他把手機收起來,回到石桌旁邊坐下。
他重新開啟《草木方》的電子版。
並且在『致謝』的那一欄里,多加了一行字。
「謹以此書,獻給終南山的風、雨、露、土,以及所有在此間生長的草木。」
而在加完這行字之後。
他覺得有點矯情。
手指也停在了刪除鍵上。
想要一鍵刪除。
但是,他想了幾秒鐘後,還是決定不刪。
因為這一行字,代表的是他此刻最真實的心境寫照。
……
當天晚上。
在吃著晚飯的時候。
趙明遠跟安閒說了一件事。
「老道長,出版社那邊,想要搞一個線上釋出會。
也不用您出席,就是讓一個編輯讀幾句前言。
然後放出第一批的預售連結。
但是,他們提出了一個問題。
如果那三位教授的文章,繼續發酵下去的話,會不會影響這本書的銷量?」
安閒夾了一筷子酸菜魚,放進嘴裡嚼了嚼,然後說了一句。
「銷量好不好,關貧道什麼事?
書印出來了,有人看就看,沒人看就放著。
山上的書櫃,還空著好幾格呢,放進去正好。」
趙明遠聽到這話後,不禁笑著搖了搖頭。
他現在也有些了解老道長的脾性,淡泊名利,與世無爭。
於是,他沒有繼續追問,開始專心吃著,老道長特意為他做的酸菜魚。
……
第二天早晨的陽光,比前兩天要更薄一些。
霜降到了。
院子裡的銀杏葉,如安閒預料的一樣,在一夜之間就黃了一大半。
滿地鋪開一層金色的薄毯。
當蘇小棠推開房門走出去,踩上那層薄毯的時候。
腳底下立即發出了一陣「沙沙沙」的響聲。
接著,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穿著的那雙小白鞋,陷進金黃色的落葉里。
她也忍不住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而安閒這會,已經蹲在院子中央了。
他的面前放著一隻新的陶盆,還有一把小刷子。
盆里則裝著昨天收集的秋菊花。
只見安閒正用小刷子,在一朵一朵地刷掉花瓣上的塵土和細沙。
蘇小棠感到有些好奇,立即湊了過去,「老道長,這些菊花,你打算怎麼用?」
「先曬乾,然後一部分用來泡茶,另一部分跟桂花蜜一起存著,明年可以做菊花糕。」
蘇小棠眼睛一亮,「菊花糕?」
「嗯,春天做,等那罐桂花蜜醃夠了日子,再把這些菊花摻進去,蒸一蒸,等糕涼了之後,切成小塊,配著綠茶吃,那滋味是頂級的好。」
安閒在說這些的時候,手上的動作也沒停。
只見他那雙蒼老而穩定的手,穩穩地托住每一朵菊花的花托。
再用軟毛刷,輕輕地掃過每一片花瓣的縫隙。
蘇小棠蹲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道:「老道長,您會的東西,是不是比那本手札里寫的,要多很多?」
安閒手裡的刷子,不禁停了一下,「什麼意思?」
「就是……手札里寫的,只是藥材和草木。
但是您還會打拳、泡茶、釀酒。
醃桂花、養蘭花、做菊花糕。
和鳥說話。
一指頭打掉無人機……
這些東西,您都沒有寫進去。」
這時,安閒把刷好的那朵菊花,動作輕柔地放進陶盆里。
然後拿起下一朵,繼續刷了起來。
語氣輕描淡寫道:「有些東西可以寫。
但是有些東西寫出來,也沒有人信。
拳法我打出來,你看見了,那就是看見了。
桂花蜜你嘗到了,那就是嘗到了。
至於其他的東西,寫不寫,都無所謂的。」
「哦……」蘇小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接著,她心中一動,看著老道長低頭刷花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