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櫥櫃裡的那罐桂花蜜。
你別老偷開蓋子去看。
醃東西最忌開了又蓋上,進了氣很容易壞的。」
蘇小棠頓時臉一紅,像被揭穿了老底一樣,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我沒去開啟啊,我就是……隔著罐子聞了一下。」
安閒搖頭一笑,也懶得去戳穿她。
接著,他伸手從水缸里,撈起了一片剛剛掉進去的銀杏葉。
再把葉片上的水珠甩掉,放在手心裡,看了一眼。
隨後就將這片葉子,輕輕地擱在石桌的邊緣上。
「咦?」
這時,蘇小棠注意到了那片葉子的顏色,和地上堆積的那些不一樣。
它被水浸泡了一會。
葉脈清晰地浮在金色的葉面上,像是一幅被放大的地圖般。
「老道長……」
她心有感觸,忽然問道:「您是不是每一個秋天,都是這樣過來的?」
安閒想了想道:「差不多吧。
年輕的時候,會多看點書、多寫幾個方子。
後來就守著這座院子,年年來一遍。
桂花摘完了,就醃蜜。
枸杞摘完了,先晾乾,再收起來。
菊花摘完了,就曬成茶。
年年都要重複一遍。」
蘇小棠繼續追問道:「年年的生活,都是一個樣,你不會覺得膩嗎?」
安閒忽然轉頭看了她一眼。
晚霞從側面照過來,在他的眼窩上,投下了一小片暖融融的陰影。
安閒認真地想了一下這個問題。
然後給出了一個答案。
「我的感受,和這座山一樣。
終南山的每年秋天,都會變個顏色出來。
如果讓你看這座山,看上六十多年,你會看膩嗎?」
蘇小棠先是愣了一下。
接著,她抬頭望向遠處被夕陽染成玫瑰金色的終南群峰,心有所觸,搖了搖頭,說出她內心的真實感受,「大機率不會。」
這時,安閒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轉身往廚房那邊走去。
他的聲音,也融入了晚風中,一起飄了過來。
飄進蘇小棠的耳朵裡面。
「那就對了。
山不變的時候,你就看看天。
天不變的時候,你就看看樹。
每年看似一個樣,但只要你覺得日子還有盼頭,那就總能找到新的東西,支撐你繼續生活下去。」
聽到這番話後,蘇小棠再次愣住了。
她蹲在水缸旁邊,沒有立刻跟上去。
這一刻的她,怔怔地看著水面上的晚霞和錦鯉的影子,攪在一起,碎成了一片暖色的光斑。
然後忍不住把手伸進去,輕輕地攪了一下。
水紋立即蕩漾開來。
霞光碎散後又重聚。
她就這樣蹲著,默默地看。
直到手心的溫度,和晚風持平了,這才站起來,朝著廚房的方向走去。
……
廚房裡。
安閒正在把早上敲好的核桃仁,一起倒進粥鍋里。
再點火蓋上鍋。
蒸氣很快就從鍋蓋的縫隙里鑽出來。
裹著米香和淡淡的核桃甘味。
而元寶正蹲在灶台旁邊,尾巴盤在前爪上,像個合格的監工一樣。
蘇小棠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眼前的這一幕畫面。
忽然覺得檢測報告、熱搜和評論區的那些留言,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那罐桂花蜜是乾淨的。
這個院子裡的人、貓、風和草木等等,也都是真實的。
還有這位老道長的生活,也是真的。
他也在用一種不需要任何人來證明的方式,踏踏實實地站在了終南山的秋天裡。
蘇小棠想著這些時,嘴角不禁翹了起來。
然後她走進廚房裡面,正想要從牆上取下一隻碗,準備幫忙盛粥的時候。
手指無意中碰到了,同樣想要取碗的老道長的手指。
蘇小棠的心裡頓時一緊!
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
而安閒倒是沒有什麼感覺,見她進來了,還取下一隻碗,神情平靜地說道:「放木盤上吧,剛熬的粥,會有點燙手。」
「好、好的。」
蘇小棠連忙把那隻碗,放在了木盤上,再退後兩步。
她看著老道長熟練的動作,忍不住問了一句,「老道長,除了你前面做過的事情之外,還會哪些呀?」
這時,安閒見火候到了,便先關了灶火。
再把粥鍋端下來,放在灶台上,盛了兩碗粥,遞給她一碗。
「端著,去院子裡吃。」
「可是老道長,你還沒有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呢。」
「等以後有機會了,你自然能看到,不然我說出來,你也不會相信。」
「那好吧……」
蘇小棠已經有些了解老道長的脾性。
知道老道長不願意說的話,是怎麼都不會開口的。
於是她只好應了一聲,接過粥碗,轉身往外走去。
元寶這時也從灶台上跳了下來,跟在她的身後,追到那張石桌旁邊。
秋夜的風,裹著銀杏葉的味道,還有粥的熱氣,混合在一起,讓人的胃裡暖暖的。
滿院子金黃的落葉,也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然後被漸濃的夜色,溫柔地包住了。
……
而在王教授和李教授下山後的第三天。
蘇小棠收到了一條長訊息。
訊息是王教授發來的。
文字措辭嚴謹。
但是字裡行間的激動,幾乎要溢位螢幕。
讓蘇小棠隔著螢幕,都能夠深切地感受到。
而在那條長訊息裡面,還附了一份PDF檔案。
《終南山野生當歸與甘肅玉門標準當歸的成分對比檢測報告》
蘇小棠點開的時候,手有點抖。
報告的第一頁總結欄里,用加粗字型寫著。
「終南山野生當歸樣本中,藁本內酯含量,為玉門栽培當歸的3.2倍。
揮髮油總量為2.8倍。
阿魏酸含量為1.7倍。
三組資料,均與《終南山草木略考》手稿記載,高度吻合!!!」
她一口氣看完,然後抬頭看了一眼,正蹲在院子裡面,剝著花生的老道長,把手機遞了過去。
「老道長,實地驗證的結果出來了。」
安閒接過手機,再眯著眼睛,把這份報告快速看了一遍。
看完後,他就把手機還給了蘇小棠,繼續低頭剝花生。
「嗯,跟我想的差不多。」
蘇小棠站在院子裡,舉著那隻手機,忽然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跳起來。
接著,她深吸了口氣,對著安閒喊了一聲:「老道長!
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這份報告是省里最權威的檢測機構出的!
資料全面支援您手札里的所有結論!
那三篇質疑文章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