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質疑的文章，雖然還在……」
安閒把一顆花生仁丟進嘴裡，嚼了嚼，隨口說了一句。
「不過不急，先讓子彈飛一會。
等他們看到了這本書，還有那些資料後。
該有的道歉，自然會來的。」
蘇小棠張開圓潤的嘴巴，愣了兩秒。
她也很想問上一句，「他們的道歉，真的會來嗎？」
但是，當她看到老道長那篤定的神色時，忽然覺得，什麼都不用問了。
因為之前的經歷，在告訴她。
不管是老道長說的話，還是他做的事……
既然敢說出口，敢去做，那就說明，在老道長的心裡，已經有了九成八的把握。
「好嘞，那就聽老道長你的，等著吧。」
於是蘇小棠歡快地應了一聲，就把手機往石桌上一放。
再蹲在老道長的旁邊，也開始剝起了花生。
她的手法依舊笨拙。
花生殼在她的手裡，噼里啪啦地碎成了好幾瓣。
碎屑崩得到處都是。
安閒看了她一眼，把自己剝好的那碗花生仁，往她那邊推了推，「吃這個吧，你剝的那些，留著餵雞。」
蘇小棠立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堆碎殼混著碎仁的戰果。
好氣哦！
自己怎麼就那麼笨，又被打擊到了。
不過，她對此已經適應了。
於是她默默把自己的碗推開，再拿起了老道長那碗完完整整的花生仁。
她一邊嚼著花生，一邊問道：「老道長，您就一點都不激動嗎？」
「激動什麼？」
安閒又剝了一顆花生仁，臉色平靜道：「在六十年前，我就知道這些東西了，現在別人也知道了，跟我有什麼關係？」
蘇小棠盯著他看了好一會，才端起那碗花生仁，往廚房走去。
「好吧，您不激動，那我把這個結果告訴趙醫生，他肯定會很激動的！」
果然！
當趙明遠接到電話的時候。
正在出版社裡面，看《草木方》的最後一次清樣。
當他聽完蘇小棠轉述的檢測報告資料後，足足沉默了十幾秒鐘。
然後傳來一聲悶響，「砰！」
像是手機掉在桌面上的聲音。
緊接著。
是趙明遠那壓抑不住的急促呼吸聲。
還有一句帶著哭腔的篤定話語。
「請老道長和蘇小姐你們等會，我這就回山上！！」
當天傍晚。
趙明遠帶著一疊《草木方》的成書樣冊，氣喘吁吁地爬上了山。
他也顧不上喝水，直接把樣冊攤在石桌上。
再指著扉頁上的那行字。
【終南山·清虛觀·塵空道長手錄】
他的手指顫抖著，連聲音都出現了一絲顫音，也迫不及待地說道：「老道長，書出來了！第一批印了五萬冊，預售已經訂出去了四萬三千冊！」
這會的安閒，正坐在石桌旁邊，給一盆蘭花換土。
他聽到趙明遠的匯報後，先是放下手裡的活計，再伸手拿起一本樣冊，隨意翻了兩下。
他的動作也很輕。
在翻頁的時候，手指先在頁角上蹭了一下，然後才揭過去，像是怕弄破了紙張似的。
安閒也將手裡的樣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而在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
安閒的手指不禁停了一下。
只見封底印著一棵銀杏樹的照片。
金黃色的樹冠，在秋日的陽光下舒展著。
正是清虛觀院子裡的這一棵樹。
看來，出版社的工作人員們，都有把自己說話的話，放在心上。
接著，安閒把書合上，沉默了一下。
蘇小棠蹲在他的旁邊，屏著呼吸，等他說話。
她也很好奇，老道長會說些什麼？
「印得挺好的。」
結果，安閒給出的評價和反應，只有這一句話。
不過，當他把那本書又拿起來，再翻了一次。
當翻到了『致謝』的那一頁。
顯然是感到有些開心。
而蘇小棠的直播間，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啟的。
她沒有預告，也沒有標題。
只是隨手把手機往石桌上一架。
再將鏡頭對準了院子裡，正在發生的畫面。
只見安閒坐在石凳上翻書。
趙明遠在旁邊激動地來回踱步。
林破城蹲在牆角，扎著馬步。
還有徐見山，扛著攝像機，在拍攝全景。
而元寶則是趴在銀杏樹根旁的落葉堆上，正在打盹。
「臥槽？今天是什麼日子啊？小棠姐你還知道開播啊！」
「來了來了，十年老粉不請自來！」
「我滴姐咧，你是不是忘了，自己還有這個帳號啊？」
「說好的打假呢？怎麼去了一趟終南山，就回不來了？」
「小棠姐，我還是喜歡你嘴硬的樣子，麻煩恢復一下。」
「老道長呢？我要看老道長，請這位女主播挪一下，謝謝……」
蘇小棠掃了彈幕一眼，忍不住笑了起來。
而那笑聲，也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笑容鬆弛。
笑聲舒展。
帶著一股發自肺腑的笑意。
「家人們。」
接著，蘇小棠清了清嗓子，對著鏡頭，一臉笑意道：「今天跟大家說個事。
之前的那個打假系列，到今天就正式結束了。
從今天起，我的直播內容只有一個。
那就是，記錄清虛觀老道長的生活日常……」
說到這裡。
蘇小棠的聲音頓了一下，臉上的笑意也是越濃。
只聽她繼續說道：「其實，在最近發生了很多事。
先是有兩位教授，親自過來，想要實地驗證。
而他們在山上采的當歸樣本，已經出了一份檢測報告結果。
裡面的資料，全都印證了老道長的手札內容！
而且那本《草木方》，已經印出來了，預售就快要賣光了。
我蘇小棠以前打了兩年的假，也拆穿了十幾個騙子。
但是這次，我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
最後證明了一件事。
清虛觀里的這位老道長，從頭到尾，都是真的！！！」
彈幕先是沉默了兩秒鐘。
然後鋪天蓋地地涌了出來。
彷佛一場雪崩一樣，陣勢堪稱是驚天動地。
「臥槽臥槽臥槽！！！」
「今夕是何年啊？居然會聽到打假一姐，不打假了？」
「是我的耳朵出現幻聽了？還是小棠姐換人直播了啊？」
「哈哈哈哈，樓上的兄弟不要太癲！」
「哇哦，小棠姐，你早該這樣了，老道長的那些本事，我們都看在眼裡，知道那就是真的。」
「萌新不懂就問，主播好漂亮啊，可以叫媽媽嗎？」
「雖然還是很想看小棠姐打假，但我覺得，看老道長的日常，也很舒服啊。」
「對對對！老道長的日常生活，看著就很下飯……」
蘇小棠快速掃了一眼彈幕，嘴角不禁揚了起來。
接著，她一邊直播，一邊把鏡頭，偷偷地給到了老道長。
只見老道長還在翻著那本書。
而在他翻到第三遍的時候，終於停了下來。
再把書端端正正地放在石桌中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道長看起來，跟平時的，也沒有任何區別。
但是蘇小棠注意到了，當老道長放下茶杯的時候，手指在那本書的封面上，多停留了幾秒鐘。
『看來，老道長對這本書的出版，甚是滿意啊。』
蘇小棠的小臉上，笑意盎然地想著。
……
而就在這天晚上。
那三位之前發表質疑文章的中醫藥大學教授。
同時收到了出版社寄來的《草木方》樣書。
其中一位姓周的教授，拆開快遞的時候，是晚上八點半。
他本來只是想睡前翻幾頁的。
結果一翻開後，就再也沒能合上了。
扉頁後面，是手稿影印頁。
安閒那清瘦的毛筆小楷，躍然紙上。
每一味藥材的產地標註、採集時間、炮製方式，以及用「嘗」字記下來的口感變化。
澀、甘、苦、麻、涼、溫等等。
彷佛每一個字，都帶著手掌的溫度。
而當周教授翻到『當歸』那一頁的時候。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行血力三倍於平原當歸」那行字的旁邊。
只見那裡有安閒用更小號的字，補寫的備註。
「此結論，基於采自大梁坡向陽面，五株十年生野生當歸樣本，連續三年對照所得。
若換坡面，或年份不同，數值或浮動，謹慎引用。」
當他翻到『黃芪』的那一頁時，同樣有一行小字備註。
「終南芪補而不滯，然個體差異大。
氣虛甚者，宜佐少量陳皮同用，否則易致脹滿。
今人用黃芪多以量取勝，不知終南芪氣厚力沉，三成量即效，過量反傷胃氣。」
周教授看到這裡的時候，忍不住合上書本，再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他也坐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翻開書本，再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而在讀完第二遍的時候。
他也沒有猶豫，立即給另外兩位署名教授，各自發了一條訊息。
「兩位，樣書都收到了嗎？
我看完了，你們也去看看。
然後我們聊一下那個聯合宣告的措辭。
我想，我們該向那位老道長道歉了……」
而另外兩位教授，收到這條訊息時，當場就呆住了！
他們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周教授前後的態度，會轉變這麼大？
明明前幾天，還在質疑那位老道長寫的手札。
結果今天就想要向那位老道長道歉？
這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們沉默著，也沒有立即去問周教授，而是把《草木方》樣書翻了一遍。
結果，在翻完這本書之後。
這兩位教授，足足沉默了十多分鐘。
然後他們拿起手機，分別給那位周教授發了一條訊息。
「我們都有點紙上談兵了。」
「同意，這本書，值得我們向那位老道長道個歉，我去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