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的事，你去問她。」
安閒頭也沒抬道。
蘇小棠站在旁邊，被這一句話推到了台前。
她先是看了一眼周衍，再看了看老道長翻書時的側臉，然後搖了搖頭，語氣堅定道：「周經理，不好意思，我也不簽。」
周衍頓時就愣住了，急忙開口，想要再爭取一下，「蘇主播，您目前的帳號資料，非常理想！如果簽了獨家合約的話……」
結果，這一次，不等他說完。
就被蘇小棠直接打斷了。
「我知道你們給出的條件很好。」
蘇小棠的語氣很平靜，顯然心裡已經作出了決定，不會再更改。
「但是我現在的直播內容，不是為了流量而做的。
我只是想記錄這座山上發生的事情。
老道長每天做什麼，我就拍什麼。
沒有指令碼，也沒有排期。
如果簽了合約的話。
我就得按照你們的更新頻率來。
得規劃選題方向。
得考慮轉化率。
那拍出來的東西，就不一樣了，也會變味。」
聽完這番解釋，周衍張了張嘴。
他其實很想說，「我們真的不會幹預你的內容創作。」
但是話到嘴邊，又被他給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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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自己也清楚，說不干預什麼的，只是一種話術罷了。
一旦錢到位了。
流量指標也上來了。
那時候的建議，會不會變成要求？
這個他真的說不準。
到時候他也說了不算，由上級領導決定。
再說了，蘇小棠是直播圈的資深人士，已經坐穩打假一姐的名號，懂得東西，自然比他多得多。
於是。
周衍再次沉默一會，最終還是把公文包合上了。
「好吧。」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臉上掛著的那副職業化笑容，也跟著收斂了幾分，露出一抹真誠的遺憾之色。
「老道長，蘇主播，我們尊重您二位的意思。
如果後續，您這邊改變想法了，隨時都可以聯絡我。
我留一份名片在這裡。」
說著，周衍把名片放在石桌上，再帶著兩個助理，朝山門口走去。
而在走到門口的時候。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銀杏樹。
這一次。
他的目光里，少了幾分評估和衡量。
只見那棵銀杏樹的葉子，已經快要落完了。
樹冠頂端，也只剩下幾簇金黃，在秋末的微風裡，輕輕地搖晃著。
陽光穿過稀疏的枝條，在院子裡的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了一片細碎的光影。
周衍收回目光，就此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安閒依舊坐在石桌旁邊，翻了一頁書。
彷佛剛才發生的事情，對他來說，如一縷輕風吹過一般，了無痕跡。
「嗖。」
元寶又跳回到了他的腿上，團成一個毛球，呼嚕聲重新響了起來。
蘇小棠走過去。
把石桌上的那張名片，拿起來看了一眼。
然後隨手夾進了自己手機殼的背面。
她沒有丟掉，也沒有專門收起來。
就這樣放在一個不用特意去想。
但是真要找的時候，又能找到的地方。
「老道長。」
接著，她在石桌邊上坐下，隨口說道：「剛才那個周經理說的分成比例，其實還挺高的。」
「嗯。」
「您真的就一點都不動心？」
安閒終於從書上抬起目光，看了她一眼。
隨後他合上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再指了指水缸的方向。
「你看那條最大的錦鯉。
我以前每天餵它一把食，它都吃得很安穩。
如果有一天，我往缸里倒十把魚食。
它照樣能吃完。
但是你猜它會怎麼樣？」
蘇小棠想了想道：「被直接撐死？」
「不一定會撐死。」
安閒搖搖頭道：「但是它再也不會，在我手伸過去的時候，游過來了。
它吃飽了，就不需要我了。
名利這種東西，跟魚食一個道理。
夠吃就行。
再多的話，餵的就不是魚，而是饞了。」
饞？
蘇小棠聽完後，若有所思地沉默下來。
接著，她把下巴擱在胳膊上，趴在石桌邊沿。
看著水缸里，那條最大的紅白錦鯉，悠閒地擺著尾巴。
「那您想要的是什麼？」
蘇小棠沉默一會後，忍不住問道：「您剛才說，剩下的日子不多了，那您想在這剩下的日子裡，做些什麼？」
安閒這次沒有用比喻。
他放下茶杯，朝遠處山坳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團灰霧，在這幾天已經散了不少。
但是他知道它還在，在更深的地方。
也安靜地等著某個人，再次走進去。
「我想要的東西，名利給不了。」
蘇小棠等了又等。
發現老道長沒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也就沒有再問。
隨後，她起身去了廚房。
而在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老道長坐在秋末的陽光里。
手邊放著那本翻了一半的舊醫書。
膝蓋上還趴著一隻打瞌睡的橘貓。
從她上山的第一天到現在，這個畫面幾乎就沒有變過。
但是今天，她看著這個畫面的時候，總覺得哪裡不一樣了。
而她想了一會後，才反應過來……
是老道長抬頭看遠處山坳的那個眼神。
像是已經看到了某種，她暫時還看不透的東西。
至於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也就知道老道長才知道了。
很快。
蘇小棠端著粥碗，回到石桌旁邊的時候。
看到老道長已經把醫書合上，放在石桌上。
這會的他，也正蹲在水缸旁邊，撈著最後一片飄落在水面上的銀杏葉。
只見他把葉片上的水珠甩掉後，放在石桌的邊沿。
然後拍了拍手上的水漬，接過粥碗，喝了一口。
「嗯，粥熬得比昨天好，再熬兩分鐘的話，就更糯了。」
蘇小棠輕輕地「嗯」了一聲，沒有接話，只是坐在旁邊，看著老道長喝粥。
院子裡很安靜。
風從山坳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枯草和松木的氣息。
遠處有鳥叫了兩聲。
元寶在石桌上翻了個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安閒喝完粥，把碗遞還給她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明天我還要再去一趟山坳那邊。」
蘇小棠接過碗的手，不禁頓了一下，「是上次的那個洞？」
「嗯，有些東西，還沒有看完。」
蘇小棠沒有追問是什麼東西。
她轉身走進廚房裡，把碗洗乾淨，再回到院子裡面，蹲在水缸旁邊，看了一會那幾條慢悠悠遊動的錦鯉。
水面上倒映著秋末的天空，一片灰藍。
和她第一次走上終南山時，看到的那片天，顏色差不多。
但是那會，她滿腦子想得都是，怎麼揭穿那個老道士。
而現在，她蹲在這裡，想得更多的是，明天給老道長多帶一壺水，山路不好走，會消耗很多的水分。
安靜了一會後。
蘇小棠把自己的那部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想了想，沒有開直播。
只是開啟備忘錄，敲下了一行字。
「秋天快結束了，老道長說要再進一趟山，這次不知道要看什麼，但是跟著他就行了。」
敲完後，她鎖上了螢幕，把手機塞回口袋裡，站起來往廚房那邊走。
在走了兩步後，她又停了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蹲在水缸旁邊，那盞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的倒影。
那裡面映著一個灰袍老人，蹲著的輪廓和幾條紅白相間的魚影。
安閒蹲在水缸旁邊，伸手撥了一下水面。
只見那條最大的紅白錦鯉，立即浮了上來，再啄了一下他的指尖後，又沉了下去。
安閒低頭看著錦鯉的背脊，消失在暗綠色的水影深處，目光微微一動。
在他體內的丹田裡，那股重新匯聚起來的溫熱氣息。
正在以他這幾天越來越熟悉的節奏，緩緩流轉著。
如果仔細去感受的話……
就能察覺到，它和外界某樣東西之間，隔著一層很薄的距離。
那層距離，也像是隔著一道門一樣。
門後面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等著被推開。
接著，安閒收回手掌，站起身來，再次朝山坳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回了西廂房。
木門在他的身後合上。
發出了一道不輕不重的吱呀聲，跟平時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