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長正坐在石桌旁邊,端著一杯茶,低頭翻著一本,趙明遠在前幾天帶上山的舊醫書。
他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山門外來了人似的,連眼皮子都沒有抬。
「蘇主播,我們的領導,在看過您最近直播的內容後,非常重視。」
周衍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件很機密的事情般。
「您也知道,我們平台現在的政策,對優質垂類內容是有扶持的。
尤其是像清虛觀這種……
嗯,有文化底蘊,又有流量的選題。
所以,我們想跟您,或者是老道長,正式簽約一份獨家合約。
同時也想見一見老道長,談一談後續的合作方向。」
蘇小棠聽到『獨家合約』這四個字的時候,眉頭立即皺了一下。
她是做主播這一行的,自然知道這個合約,有多苛刻。
接著,她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石桌那邊。
老道長還在翻書。
彷佛院子裡,只有風聲和他翻書頁的響聲。
「你等一下吧。」
蘇小棠朝周衍說道:「我去跟老道長說一聲。」
「好的,那就麻煩蘇主播了。」
蘇小棠轉身走向石桌,在老道長的對面坐了下來。
安閒聽到動靜後,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得像是已經洞悉了她要說什麼。
蘇小棠湊近了一些,把門外客人的來意,用三、兩句話就說清楚了。
說完後,她解釋了一句:「老道長,平台的獨家合約。
我以前也簽過,收入確實不少。
但是約束有很多。
比如有內容的方向,釋出的時間。
甚至是出鏡的形式,都得按照他們的要求來。」
安閒翻過一頁書,語氣平淡地「嗯」了一聲。
蘇小棠看著他,「那您的意思是?」
安閒把書合上,放在桌子上,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接著,他看了一眼山門口,那個穿著深藍色休閒西裝的年輕人。
目光里沒有什麼情緒。
就像是在看路邊的一顆小草一樣,隨意地掠過。
「讓他們過來坐吧。」
蘇小棠心裡懸著的石頭,沒有落地。
但是她也沒有多問,轉身走回去,把周衍三人帶到了石桌跟前。
周衍在石凳上坐下來的時候,西裝沾了一點石凳上的灰塵。
他不動聲色地撣了一下,再放下公文包。
開啟平板電腦,擺出一副正式談判的架勢。
「老道長,幸會幸會。
我姓周,是鯨躍平台內容合作部的。」
周衍臉上的笑容,比剛才對蘇小棠時,更燦爛了一些,語氣也放得更客氣了。
「我們這次專程上來,主要是想跟您聊一聊,獨家合約的事情。
您可能不太關注平台運營這塊,我先簡單地跟您介紹一下……」
安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沒有打斷對方。
周衍見狀,就繼續往下說。
從平台流量,講到內容生態。
從使用者畫像,講到品牌商業化路徑。
語速適中,邏輯清晰。
看得出來,這確實是他的專業領域。
他身後的女助理,不時在平板上做著記錄。
男助理則端著相機,在院子邊緣,拍了幾張空鏡頭。
周衍講了大約七、八分鐘,最後總結道:「所以,我們預定的方案是……
以清虛觀為核心IP。
由平台方提供專業的拍攝、運營和商業化支援。
而蘇主播那邊的內容,可以保持現有的風格和調性。
我們也不會幹預您的內容創作。
只是幫您把這件事情,做得更加地規範,也更加地有影響力。
至於相關的簽約費用和分成比例,我這邊帶了一份初步的方案……」
他說著,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裝訂好的檔案。
封面上印著平台方的Logo。
正文厚度,大概有十幾頁。
「老道長,您看這份方案,有沒有什麼想法?」
安閒一直在喝茶。
從周衍開始說話到說完,他喝了大概四口茶。
翻了兩頁書。
中間還伸手把元寶從石桌上抱下來,放在了地上。
等到周衍把話說完,檔案遞過來的時候。
他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份裝訂精美的合約封面。
「想法啊。」
安閒把茶杯放下,沉吟道:「有一個。」
周衍精神一振,連忙坐直了身體,「您說。」
「拍我可以。」
安閒的聲音平淡如水,語氣卻非常地篤定,「但是我不簽合同。」
周衍臉上的笑容,頓時僵硬了幾秒鐘。
似是沒想到,老道長會打出這樣的一套拳。
整得他都有些措手不及。
不過,他的臉上很快又掛上了笑容,試探性問道:「老道長,您的意思是,您願意出鏡,但是不簽約書面協議?」
「嗯。」
周衍張了張嘴。
顯然,他在上山之前,準備過很多種的回應方案。
但是『不簽合同』的這個回答,完全不在他的預案里啊!
周衍也忍不住低頭看了看,手裡拿著的那份做了好幾頁的方案。
再抬頭看向坐在對面的老道長。
臉上掛著的那副職業化的笑容,在此刻也變得有些勉強了。
他咳嗽一聲,醞釀著措辭,繼續解釋道:「老道長,是這樣的。
合同這個東西呢,主要是為了保障雙方的權益。
比如您的形象授權、影片內容的歸屬,還有收益分配的結算流程等等。
而這些,都需要透過正式的法律檔案來明確。
如果沒有合同約束的話,那麼後續在執行層面,可能會有一些……」
這一次,不等他說完。
安閒就直接打斷了他,語氣也是愈發地堅定,「有糾紛就解決糾紛,出了事再說。」
「……」
周衍的嘴角,頓時抽搐了一下。
而站在旁邊的蘇小棠沒能忍住,連忙偏過頭去,假裝在看牆角的菊花。
她背過去的肩膀,也不禁聳動了兩下。
很明顯,那是在偷笑時,才會有的小幅度。
這時,趙明遠正好從東廂房裡走出來。
當他聽到石桌邊的對話後,端著茶杯的手,頓時停在了半空中。
然後他裝作什麼也沒有聽見,默默地退回到了門後面,沒有出來。
林破城則是蹲在牆角,馬步扎得穩穩噹噹的。
但是他的耳朵一直豎著,練拳的呼吸節奏,也比平時亂了一個節拍。
還有架起攝像機,拍著院子全景的徐見山,不知何時也轉過頭去,捂住嘴巴,防止笑聲噴出來。
石桌旁邊也安靜了幾秒鐘。
而站在周衍身後的助理和跟拍,都在咬著嘴唇,努力不讓自己笑出來。
周衍則是深吸了口氣,換上另一種說法。
「老道長,我們不是不信任您,只是平台方有平台方的流程,如果沒有合同的話……」
「你們就按你們的流程走。」
安閒又重新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舊醫書,語氣平平淡淡,「我按我的方式過。
你們願意拍,我不攔。
但是要讓我簽什麼東西。
答應什麼條款。
照著你們定的時間,來安排我哪天做什麼事的話。
這個我不答應。
我今年已經九十六歲了。
剩下的日子,本來就不多。
不能把時間分給合同和條款。」
周衍聽完這段話後,沉默了好幾秒鐘。
他看著安閒那張布滿皺紋卻神色從容的臉。
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蘇小棠。
發現這位打假一姐的表情,透著一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瞭然。
也就在這時,他帶來的那位女助理,湊了過來,用很低的聲音,在他的耳邊說了一句話。
周衍聽完後,立即皺了皺眉頭。
然後他嘆了口氣,把那份方案檔案,收回到公文包裡面。
「行吧,老道長,我理解您的顧慮。
那如果蘇主播這邊單獨簽約呢?
內容主體由她來運營。
您只需要偶爾出鏡配合就行。
不需要您本人簽訂任何協議,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