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一脈,地氣溫厚,宜養不宜攻。
後人若得此地靈樞,不必急於深入。
先固根本,後徐圖之。」
安閒把這句話默念了兩遍,記在心裡。
然後端起燭台,轉身往回走。
在走上石階的時候。
他動作自然地彎腰,把那塊石板重新蓋好,再壓了壓邊角。
確認嚴絲合縫後,才繼續往上走。
很快。
安閒走出通道,穿過祭壇,側身擠過那道石門。
藤蔓在他的身後,重新合攏上了。
外面,陽光正亮。
蘇小棠坐在石頭上,手撐著臉頰。
她看到老道長從藤蔓後面鑽出來時,目光下意識地掃了一圈。
老道長的灰袍上,沒沾多少灰。
肩膀和膝蓋的動作,也比上次利索,臉色也正常。
甚至比早晨出來時,還多了一點血色。
這讓她心裡懸的那塊石頭,終於放了下來。
「老道長,您看完了?」
蘇小棠站起來問道。
「看完了。」
安閒把竹簍重新背上,再拍了拍袍角的草屑,「回去的路上繞一段路,從南坡的那條路走回去。」
蘇小棠沒有問為什麼要繞路,只是「哦」了一聲。
然後拎起水壺,跟在老道長的後面。
徐見山也從岩壁邊直起身,沉默地跟在最後。
安閒選擇的南坡小路,比他平時採藥走的路線,要更加偏僻一些。
腳下的路,幾乎被枯草蓋住了。
要踩著草根和石面,交替落步,才能走穩。
隨後,安閒在一處突出的山崖邊緣,站定身子,抬頭朝南方的方位,眺望了一陣。
蘇小棠站在他的身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秋末的天光,清明透亮。
遠處的山脊線,層層疊疊地往南延伸,越遠越淡。
最後融進了一片灰藍色的天際線里。
她沒有看到任何特別的東西。
但是她看到老道長,站了足足有兩三分鐘,才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三人回到清虛觀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院子裡曬著的幾簸箕枸杞,也已經收了進去。
石桌上放著一壺趙明遠泡好的茶,還在冒著熱氣。
此刻。
趙明遠正坐在東廂房門口,翻懶書稿。
當他看見老道長三人回來後,只是抬了抬手,打了個招呼,沒有多問。
林破城則是蹲在牆角,扎穩馬步,汗水濕透了整個背心。
他看到老道長進院門時,腰杆不禁挺直了兩分,馬步也扎得更深了。
安閒在石桌旁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溫茶。
蘇小棠跟過來,坐在對面,雙手捧著水壺,過了一會才開口問道:「老道長,那邊,您以後還會去嗎?」
「去。」
安閒喝了一口茶,輕輕點頭道:「不過不是現在,得等一等。」
頓了一下,他補充說道:「等到明年開春的時候。」
蘇小棠點了點頭。
她也沒有追問,去那裡做什麼。
或者問,等開春去做什麼。
她只是低頭喝了一口水壺裡的溫開水,然後抬頭看了看院子裡的天空。
秋末的天空,又高又藍。
偶爾有幾隻鳥兒,從銀杏樹的枯枝上掠過。
那些翅膀扇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山風裡,聽著格外清晰。
時間在這一刻,彷佛也慢了下來。
這時,元寶從窗台上跳下來,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到石桌邊上。
「嗖!」
它一個跳躍,就跳上了安閒的膝蓋上,繼而縮成一個毛球。
安閒一隻手端著茶杯,另一隻手搭在貓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貓毛。
院子裡很安靜。
風從山坳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枯草和干土的氣息。
也不再像秋天剛來時的那樣,混著桂花和野菊的甜香了。
而銀杏樹上的最後幾片葉子,在風裡搖了兩下。
終於離開枝頭,打著旋兒落下來。
落在水缸旁邊,那片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的落葉堆上。
蘇小棠看著那片葉子落下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也沒有猶豫,連忙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
再翻了翻相簿,找到一張三天前拍的照片。
那是老道長蹲在水缸旁邊,撈著銀杏葉的側影。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灰袍的輪廓,鍍成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蘇小棠對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鎖上螢幕。
「老道長。」
蘇小棠好奇地問了一句,「如果明年開春再去的話,要準備些什麼?」
「不急,到時候再說。」
安閒喝完最後一口茶,把杯子擱在桌上,站起來往西廂房走去,「先過完這個冬天。」
他推開房門走進去。
元寶跟在他的身後,也溜了進去。
木門輕輕合上。
發出那道每個人都聽熟了的「吱呀」聲。
而蘇小棠還坐在石桌旁邊,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著那扇合上的木門。
這時,趙明遠從東廂房門口,抬起頭來。
先是看了她一眼,再看了看那扇門。
然後沒有說什麼,低頭繼續翻看書稿。
林破城扎著馬步的背影,穩得像是一截鐵柱子。
只有肩膀的起伏,表明他還在均勻地呼吸著。
徐見山則是靠在屋簷下,掏出那部一直沒有拿出來的卡片機。
他對著院子裡的銀杏樹,拍了一張照片。
再低頭看了一眼。
只見在取景框裡,滿地的金黃落葉,鋪在青石板縫隙間。
水缸里的水面,映照著灰藍色的天空。
而那扇西廂房的木門緊閉著。
門檻旁邊趴著一隻,偶爾才會動一下耳朵的橘貓。
徐見山盯著這張照片,看了有十幾秒。
然後默默地把它存進了,相機記憶體卡裡面,一個名為「終南山·秋」的資料夾里。
而在那個資料夾里,已經存了四百多張照片。
每一張都是他在清虛觀內拍下的。
……
安閒在西廂房裡坐下來。
再從懷裡摸出那枚灰白色的玉片,托在掌心,看了一會。
只見玉片的表面,看起來平平無奇。
但是當他握著它的時候。
能清晰地感受到,丹田裡那股溫熱的氣息,好像和玉片之間,有一種細微的呼應。
就像是兩根弦,隔著一段距離,被人同時撥了一下。
餘音綿綿不斷。
接著,安閒把玉片重新收好,靠在椅背上,眯了一會。
窗戶縫裡,透進來一線午後的陽光。
落在他擱在膝蓋上的手背上。
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上面的老人斑,已經比一個月前淡了許多。
還有指節間的僵硬感,也消失了很久。
他甚至已經快要忘記,剛穿越過來的那會,手指連杯蓋都擰不動是什麼滋味了。
「閒雲子……」
安閒在心裡,默默念了一下這個名字。
然後把目光轉向窗外。
透過窗縫,能夠看到遠處南方的天際線。
山影層層疊疊的,延伸到了看不清的遠方。
而在那片方向的盡頭,標記著九枚玉珏中的第三枚!
「無量山……」
安閒收回目光,閉上眼睛,繼續運轉起體內那道不疾不徐的氣息。
只見那股溫熱的氣流,沿著經脈一遍一遍地走。
像是一條熟悉了河道的溪水,正安靜地淌過每一處彎曲和起伏。
這時,秋末的陽光,從窗戶縫裡移過去。
移到了他腳邊的一小塊地面上。
接著,繼續移開。
慢慢地爬上了,牆角那排舊書架最底層的書脊。
時間慢慢流逝。
等到天色暗下來的時候。
蘇小棠已經在廚房裡面生火做飯了。
炊煙從灶房的煙囪里升起來。
被晚風扯成了一條淡灰色的帶子,飄向山坳的方向。
院子裡。
趙明遠已經合上書稿,進了東廂房。
林破城也收起了馬步,去打水洗腳。
還有徐見山,蹲在屋簷下,擦完了鏡頭,開始擦三腳架。
安閒推開西廂房的門走出來,在院子裡的那張石凳上坐下。
晚風明顯比白天涼了一些。
吹在他的灰袍上,衣擺輕輕晃動。
安閒再次朝南方看了一眼。
只見暮色里的那些山脊線,已經模糊成了深淺不一的暗色剪影。
這時,蘇小棠端著粥碗,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然後在他的旁邊坐下,把粥碗遞了過去。
安閒接過來喝了一口,溫度正好,口感上佳。
「明天早上……」
安閒把粥咽下去後,緩緩說道:「把那幾盆墨蘭,挪到走廊的底下去吧,後天開始,就要降溫了。」
蘇小棠立即「嗯」了一聲。
她也沒有去問老道長,是怎麼知道後天要降溫的。
她坐在暮色里,陪著老道長喝完了一碗粥。
安靜地聽著碗沿和瓷勺偶爾碰撞時發出的輕響。
還有院子裡,最後幾隻麻雀歸巢時,發出嘰嘰喳喳的叫聲。
以及山風穿過枯枝時,那種乾燥又清脆的沙沙聲。
秋天真的要過完了。
但是她忽然覺得,這座山上的日子,好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