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感覺,老道長又變得年輕了一些?」
蘇小棠小聲嘀咕了一句,也沒有立即去求證。
反正她要在這座山上,繼續住上一段時間。
可以在往後的日子裡,去印證一下。
而且她也知道,直接去問老道長的話,老道長估計不會給出答案。
所以不如自己慢慢去探索。
而在這時,安閒已經走到石桌邊坐下了。
再端起那壺已經半涼的茶,給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茶的手指,也比之前更穩了幾分。
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息,也有一種很細微,但是確實存在的轉變。
就像一口水井,在一夜之間,湧出了豐沛的泉水般。
這時,趙明遠從東廂房裡,探出了半邊身子,手裡還拿著一疊書稿。
他看了一眼老道長,又看了一眼蘇小棠,忍不住問了一句:「老道長今天,是不是起得晚了一點?」
「沒有。」
安閒喝了口茶,隨口說道:「就是多坐了一會。」
到了當天下午。
陸沉舟端著監測儀,站在院子裡面,眉頭忽然一皺,開口喊了一聲:「方老師,您來看一下這個。」
方顧問連忙走過去,低頭看著螢幕上的波形。
那條曲線,比前幾天的任何一條,都要平穩。
幅度均勻,頻率恆定。
像是某種一直在小幅震盪的東西,忽然找到了一個安穩的中心點。
方顧問沉默了很久,才說道:「安道長今天早上,有沒有出來過?」
陸沉舟點點頭道:「有,不過他早上又回去了一趟,關了門,待了大約半個時辰。」
方顧問看著螢幕上那道平穩的波形,把儀器放下,再從口袋裡掏出那本隨身攜帶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寫下了一行字。
「終南山清虛觀,塵空道長,今日有變。
氣息歸位,靈脈隨同,其人已通地脈。」
他寫完這一行字之後,合上本子,站到院子邊緣去,朝著西廂房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
當天傍晚。
安閒坐在走廊底下看夕陽。
蘇小棠端著一碗熱粥走過去,放在石桌上,看著老道長的側臉。
安閒接過粥碗的時候。
她把那句在嘴邊轉了好幾圈的話,終於問了出來:「老道長,您今天早上關著門的時候,是不是做了什麼?」
「嗯。」
安閒低頭喝了口粥,「把那層窗戶紙捅破了。」
蘇小棠想了想:「捅破了之後呢?」
「之後的路更好走了。」
安閒把粥碗放下,「之後山上那些藥草長得會更好,春天的枸杞會更甜,秋天的桂花會更香。」
接著,他抬頭看了一眼遠處南方的天際線,輕聲說道:「之後去南邊的時候,也能走得更順一些。」
蘇小棠坐在他旁邊的石凳上,沒有繼續追問。
天邊的夕光,從橙紅變成了淺紫。
院子裡的積雪,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
東牆外那頂深灰色的帳篷里,亮起了一盞小燈。
安閒喝完了那碗粥,把空碗放回桌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然後蹲在水缸邊,又跟那幾條錦鯉打了個招呼。
他的手伸進冰層下面的溫水裡,攪了兩下。
錦鯉們紛紛游過來,啄了一下他的手指,又沉回去了。
他蹲在那裡看著水缸里的魚影,心裡默默地想。
春天的時候,這些魚會不會游得更快一些?
它們跟這座山一樣,都是靠底下那口泉水活著的。
而現在那口泉的水位,又漲了一點,它們應該能感覺到。
……
而在通脈境突破後的第一個清晨。
安閒是被一陣極細微的震動叫醒的。
那震動不是從外面傳進來的,而是來自他的腳底。
像是地底下幾丈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翻了個身。
隔著厚厚的地層傳上來,被他新拓寬的經脈捕捉到了。
於是,安閒睜開眼睛坐起來,把腳掌平貼在地面上。
不用刻意運功,【地脈呼吸(初階)】自行運轉起來。
溫熱的氣息,從腳心湧泉穴滲入。
沿著新疏通的經脈緩緩上行,又在丹田處匯攏。
周而復始,像一口井正在從地底深處汲取溫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心。
那層溫熱的氣息,已經不需要刻意引導了。
他站著的時候,它自己在走。
他走路的時候,它跟著他走。
他端茶杯的時候,它依然在走。
日夜不息,像是身體裡多了一條地底來的暗河。
隨後,安閒推開西廂房的門,走進院子裡。
晨光剛把東牆照出一層薄薄的金色,空氣依然冷得刺骨。
但是他站在院子裡,覺得那種冷,已經無法穿透他的表皮了。
一層極薄的溫熱氣流,覆在他的皮膚表面。
像是給他周身,罩了一件看不見的棉袍。
蘇小棠正在廚房門口燒水,看到老道長出來時,舉起手裡的水壺,示意了一下。
「老道長,今天我煮了陳皮水,您喝一點。」
接著,她倒了滿滿一碗,遞過來的時候,手指碰到了老道長的指尖,不禁停了一下,面露驚訝道:「咦?老道長,您的手怎麼這麼暖和?」
安閒接過碗喝了一口:「早上剛醒,血氣走得快。」
他端著那碗陳皮水,在走廊底下坐下來,把腳伸到晨光里。
平時冬天坐石凳,要墊一層棉墊。
今天他是直接坐上去的。
寒氣隔著棉褲貼過來,卻在接觸到皮膚表面,那層溫熱氣流的時候,被自動擋了回去。
隨後安閒放下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底,目光里多了一縷以前沒有的東西。
像是在確認那一層看不見的「氣」,確實在那裡。
不多不少地覆蓋著,像是一層安靜的水面。
而【地脈呼吸(初階)】配合新境界的氣血運轉。
他在坐下的那片刻內,感應到了周圍三丈之內,所有可觸控的東西。
石桌表面的微涼。
乾草堆里,殘留的植物氣息。
屋簷下冰凌的脆度。
還有牆角那根被雪壓斷了的枯枝內部,正在滲出最後一點潮氣。
他伸手把那根枯枝撿起來,放在面前,用指尖沿著斷口摸了一圈。
枯枝內部的潮氣,已經沒有流動的跡象了,說明斷的時間不長。
他站起來,把那根枯枝放進柴堆里。
當天上午。
陸沉舟和方顧問站在東牆外,對著那台銀灰色的儀器,有了新發現。
方顧問蹲在地上,看著螢幕上的波形,眉頭擰得越來越緊。
「不對啊!昨晚記錄到的波形,跟以前的不一樣了。
以前是脈衝式的一波接一波,像有人在底下間隔地拍巴掌。
可是現在,變成了一條連續的線,幾乎沒有起伏了。」
他抬起頭看著西廂房的方向,「像是某種持續性的,連綿不斷的東西,正在從底下往上滲。」
陸沉舟走過來,看了一眼螢幕:「頻率穩定嗎?」
「非常穩定。」
方顧問點點頭道:「從凌晨三點到現在,八個多小時,波形幾乎沒有變動過。
這種狀態,我做過四十年監測,只見過一次。
當年南山道人在的時候,靈脈的波動曲線,就是這種形態。
但是南山道人的波形,是覆蓋在靈脈上面的。
像一層蓋子,蓋住了下面的活動。
而今天的波形,是從底下往上主動滲透的,像是……」
他停了一下,找了一個更準確的說法。
「像是下面那層靈脈,自己活了過來,正在主動跟地表建立連線。」
陸沉舟不禁沉默了一會,然後說出一個猜測,「安道長昨天早上,回去屋裡,待了半個時辰。」
方顧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這事我知道,安道長他,可能是破關了。」
而在吃午飯前。
方顧問走進院子,在石桌旁邊坐了下來。
他在坐定之後,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地問道:「塵空道長,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我想請您站在院子中央,用您最自然的狀態站著,只做一件事。
就是把您右手的食指伸出來,隨便指一個方向就行。
不需要做什麼,站著就好。
我想記錄一組資料。」
他攤開筆記本,翻開到最新一頁,筆尖點著紙面,「至於費用的話,您這邊看著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