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
大概剛好是元宵過後、開春之前的節點。
到時候那股地脈氣息，如果真的湧上來。
他需要站在它的正上方，用自己的身體，把它從一條主脈，引向四五條不同的方向。
就像一條水流，被分叉成幾條更細的河渠。
讓它流得更遠、更散、更薄。
不至於在一處聚成洪流。
他閉上眼睛之前想，光靠現在這口「井」可能還不夠。
如果能再多一口，春天會更好走。
窗外，南方的天際線，在夜色里很安靜。
那道曾經閃過的微光，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
但是安閒知道它在等他。
雪還在下。
距離春天的到來，還有一段時間。
但是終南山底下，那層正在翻湧的東西，南邊山脊線後面那些標記著的玉珏，還有陸沉舟桌上那張寫著「二十天後」的示意圖……
都在這個冬天，最後的夜晚裡，安靜地朝同一個方向匯聚而來。
……
終南山下了第四場大雪的那個清晨。
安閒沒有跑步。
蘇小棠推開門的時候，看到老道長搬了一張矮凳坐在走廊底下，面朝院子，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站起身活動筋骨，也沒有蹲在水缸邊探水溫，就那麼坐著，安靜地看著雪落。
雪落得很密，把院牆、石桌、樹冠都重新裹了一層厚白。安閒端著茶，目光沒有聚焦在某個具體的位置上，像是把整片院子都收進了視野里，卻不盯著任何一處。
蘇小棠蹲在他旁邊，也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老道長，您今天不跑了？」
「不跑。」
安閒喝了一口茶，目光沒有移開，「今日宜看雪。」
蘇小棠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
院子裡白茫茫的一片。
雪落在積了厚厚一層的舊雪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那種聲音很輕，輕到平時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是當安靜下來聽的時候，它像是整個世界唯一的動靜。
她蹲在那裡，聽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忽然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那陣沙沙聲，並不是均勻的。
有些地方的雪，落得快一些。
有些地方落得慢一些。
東牆根底下的那叢枯草上積的雪，比周圍厚了一線。
但是落在那上面的雪聲卻更輕、更碎。
院門口那塊木牌上面，幾乎沒怎麼積住雪。
雪粒落到木牌表面，就滑下來了。
還有水缸上面的雪層，雖然也覆了一層白，但是底下隱約透出一縷水汽。
雪落在那裡，比落在別處融得快一些。
院牆外的北風，偶爾會把雪粒捲起來，重新揚到半空中。
再落下來的時候，聲音會變一下。
變得更細，更散，像是被風篩過了一遍一樣。
而這些聲音的差別，她以前從來沒有留意過。
因為以前，她從來沒有安靜地坐在雪地里，專門聽過。
這種奇妙的體驗，也只有在來到了這座山之後才有。
甚至這一刻的蘇小棠，很想對粉絲們說一句：「各位，我來到了清虛觀，跟隨老道長一起生活後，才真正懂得了，什麼是過日子。」
安閒喝完那杯茶之後，沒有急著續上。
他把空杯子擱在膝蓋上，合上眼。
蘇小棠以為他要打盹了。
但是就在安閒閉眼的瞬間，院子裡的風聲忽然變清晰了。
那陣風聲跟平時聽到的完全不同。
平時聽到的是混沌的呼嘯，夾雜著枯枝碰撞和屋簷滴水。
但是此刻的風聲里，開始浮現出層次。
從山坳方向壓過來的風速，比屋簷上方快了一線。
那陣風繞過院牆拐角的時候，先撞上東牆再反彈回來，跟穿過銀杏樹枝杈的那陣風，產生了輕微的錯位。
而當兩股風在院子中央交匯的時候。
它們會擰成一股更慢的迴旋，把落進那片區域裡的雪粒，重新抬起來，兜一個小圈再放下去。
蘇小棠閉上眼睛，學著老道長的樣子去聽。
她什麼都聽出來了。
那些風聲的層次、雪落的快慢、枯枝被風壓彎又彈回來的頻率。
所有的細節，都在她閉眼的那些呼吸之間，變得更加清晰。
像是畫面被重新對焦了一遍。
連背景里的細小線條，都變得分明。
她重新睜開眼睛，轉頭看著老道長。
安閒已經睜開眼了，正低頭給空杯續茶，動作跟平時一樣自然。
但是蘇小棠看見他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細微到如果不是她剛才閉眼聽風，練出了更敏銳的聽力，根本不會注意到。
【叮！檢測到宿主完成『欣賞雪景、傾聽自然之聲』養生活動，道韻值+20。】
【當前道韻值：2020。】
【解鎖新神通：天籟聽心（初階）。】
【天籟聽心（初階）效果：宿主可分辨方圓百丈內，所有自然聲響的細微差別，捕捉常人聽覺無法感知的聲波頻段，包括但是不限於地下水流方向、地脈氣息的流動聲、遠處動物的活動聲、風速分層及雪層下草木根系的細微動靜。】
【提示：該神通與『節氣感應』聯動，可提升感知精度，建議持續訓練聽覺專注度，還可升至高階。】
安閒把茶續好，端起來喝了一口。
風聲在他新獲得的神通之下，呈現出比先前更加精密的樣貌。
他能分辨出東牆外，那頂帳篷里裝置待機的低微電流聲。
凍土層下方約一丈深處，有一小股地下水正在緩慢流動的聲音。
山坳方向某個洞穴入口處，風聲穿過狹窄通道時，產生的呼嘯。
他甚至能聽到，南方遠處群山深處的地脈隱約流動。
像一條被凍土層覆蓋的暗河，正在某處緩慢翻湧，距離很遠，但是確實存在。
他放下茶杯，然後輕聲說了一句：「山坳那邊的地下水，今年流得比去年快。」
蘇小棠還沒完全從剛才的聽覺恢復中緩過來，聽到這句話時，抬起頭，一臉驚訝道：「老道長，您是怎麼知道的？」
「聽到的。」
安閒伸手朝山坳方向指了指，「那邊的地層比這邊薄，水流透過的時候，會帶動周圍的碎石子，聲音比冬天剛開始的時候，更快一些，流速大概比前兩個月，快了半成。」
蘇小棠順著他的指尖看向山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