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畫著一幅粗略的路線圖。
標註了幾處,他從未見過的地名。
末端用細筆寫著一行很小的字。
而那個字跡,跟他在清虛觀地下走廊里,看到的閒雲子手書一致。
「南行至此,見山不見峰,見水不見潭,見路不見跡,再行三日,得見第四珏。」
安閒把皮紙卷好,同樣收進懷裡。
石室另一側的牆壁上,還有一排淺淺的刻痕。
他走過去,湊近看了看。
上面刻著一幅簡筆畫。
一棵樹,樹下蹲著一個彎著腰的身影。
手裡舉著一個像是鋤頭的東西。
線條很簡單,但是那個彎腰的姿勢,讓他覺得眼熟。
那是一個種菜的樣子。
安閒在那幅畫前,站了一會,然後轉身走出石室。
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藤蔓重新垂落下來,把那道門縫遮得嚴嚴實實。
他站在門外。
蘇小棠蹲在溪邊,正在用保溫杯接水,看到他出來時,站起來問道:「老道長,東西拿到了?」
「拿到了。」
安閒摸了摸懷裡的玉珏,「還多拿了一卷東西。」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面重新被藤蔓蓋住的岩壁,然後轉身沿著溪流往回走。
蘇小棠跟在他的身後,走了幾十步時,聽到前面傳來一道聲音。
「接下來往更南邊走,還有一枚。」
蘇小棠沒有問它在哪,只是跟上他的腳步。
南風從谷口灌進來,帶著泥土和蕨類植物特有的濕潤氣味。
她在那陣風裡跑了幾步,追到老道長的身側問道:「老道長,那我們下一站去哪?」
安閒從懷裡掏出那捲皮紙,展開看了看,又疊好收回去。
「地圖上標了一個地方,在靈溪谷以南,大約兩百里處,叫空見嶺。」
蘇小棠在心裡,默默地重複了一下這個地名。
空見嶺。
她在地圖上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但是老道長說得出,那應該就是存在的。
於是,她繼續跟了上去。
兩個人沿著溪流的方向,走回谷口時。
晨光已經把整片谷底都照亮了。
蕨類植物上的露水,正在慢慢蒸乾。
當天傍晚。
兩人回到靈溪谷外圍,那個昨天過夜的位置上。
安閒重新生了一堆火。
蘇小棠蹲在火堆旁邊,藉著一根枯枝,撥動火炭。
火光映著兩個人的臉龐。
安閒再次把那捲皮紙拿出來,放在膝蓋上,又展開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也在末行的那行小字上,停留了很久。
蘇小棠感到很好奇,不禁湊過去看了一眼。
看完後,她就記住了那行字。
「老道長,這行字聽著……」
接著,她斟酌了一下用詞,「怎麼感覺像是說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有說?」
「這是閒雲子的筆跡。」
安閒簡單解釋了一句,也沒有說閒雲子是誰。
然後他把皮紙折好,放回懷裡。
「他留下的東西都是這樣,給人指個方向,不告訴人到底在哪,要自己走過去,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了。」
說著,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木。
「明天開始往南走,皮紙上標的路線,需要穿過一片舊林地,地圖上沒標的那條路好不好走,要走過去了才知道。」
「好的,老道長,反正我都聽你的。」
蘇小棠的眉眼立即彎了起來。
然後她把那雙深藍色的布鞋脫下來,放在火堆邊上,烤了一下鞋底的潮氣。
安閒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火光把他腳邊那叢新長出來的不知名野草,照得發亮。
他伸手把那叢草的葉片撥了撥。
葉片底下,立即露出了幾點細小的白色的花苞,還沒有綻放。
但是已經能看出形狀了。
……
而從靈溪谷出發的第三天。
安閒和蘇小棠兩人,走進了一片從地圖上,幾乎找不到名字的舊林地。
皮紙上那條路線,穿過靈溪谷南側的一片密林後,向西拐了一個彎。
然後沿著一條幾乎被植被完全覆蓋的舊道,走了大約半天。
路面漸漸開始往上抬升。
蘇小棠的布鞋底,踩在被枯葉覆蓋的碎石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她手裡的保溫杯已經空了。
灌的水在上午就喝完了。
但是她在第二個岔路口的時候,看到路邊有一叢山泉,從石縫裡滲出來。
而安閒蹲在那裡,灌了一壺水遞給她。
「這種石縫裡滲出來的水,比溪水還要乾淨,可以喝。」
「我嘗嘗。」
蘇小棠毫不猶豫地接過來,仰頭喝了一口,不禁眼睛一亮,「確實是耶,口感很清冽,老道長您真棒!」
兩人繼續向前走。
前方的林子,忽然明亮了起來。
而他們走出密林之後,眼前猛地開闊。
只見一片被四面低山圍住的谷地,鋪展在下方。
谷底有一條淺溪,蜿蜒穿過。
岸邊還長著茂密的蘆葦叢。
枯黃的葦稈中間,已經冒出了一叢嫩綠的新芽。
而在谷地對面的山腳處。
依稀可以看到一條半埋半露的石板路。
正從山腳通往半山腰的一個,被藤蔓和灌木半遮著的缺口。
安閒站在山坡上,停了下來。
他從懷裡掏出那捲皮紙,攤開看了一會。
又抬頭看了看谷地對面,那條石板路的走向。
然後把皮紙卷好,收了起來,轉頭對蘇小棠說道:「空見嶺應該就在那排山後面,我們先下谷底,再順著那條舊石板路翻過去。」
蘇小棠順著老道長的目光,看向對面的山腳,不禁說了一句,「老道長,那條路看起來,已經很久沒人走過了。」
「嗯,越久沒人走,越說明我們找對了。」
這時,安閒已經開始邁步,朝著山坡走去。
「畢竟閒雲子留下的東西,都放在沒人去的地方。」
接下來。
兩人沿著斜坡,下到谷底。
再踩著溪邊的碎石,往對面走。
蘇小棠的布鞋底,踩在潮濕的鵝卵石上時,有些打滑。
安閒走在她的前面。
走的路線,剛好避開了大部分長著青苔的石面。
落腳的位置,也都踩在了乾爽的粗砂或是草根上。
而在兩人走到谷底中間的時候。
安閒忽然慢了下來,再側頭朝溪流上游的方向,看了一眼,精準地說出他的判斷。
「那邊有人,而且還不止一個。」
有人?
蘇小棠吃了一驚,連忙順著老道長的目光望過去。
果然!
只見隔著蘆葦叢的縫隙,可以看到上游大約兩百步外。
有四、五個穿著螢光橙色背心的人,正蹲在溪邊,手裡還拿著一些儀器,像是在取樣測水。
而旁邊還有一個穿深藍色夾克的人站著,手裡舉著一塊平板電腦。
安閒看了幾眼那些人,說出他的判斷。
「是科考隊的,這個時節,都在溪邊取樣,可能是跟地礦相關。」
他也沒有停下腳步,繼續沿著溪岸,往前走去。
而那幾個人,顯然也注意到了他們。
其中一個蹲著取樣的人,率先站了起來。
他看了看安閒,又看了看蘇小棠揹著的包,然後目光在兩人腳上的那雙布鞋上,停留了一下,開口問道:「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安閒走近了,隨口說道:「終南山,往南走,去探個路。」
那人約莫四十歲,膚色曬得黝黑,說話帶著當地口音。
他目光里的警惕,在聽到「終南山」三個字後,鬆動了一些。
「哦,是從終南山過來的?那可不近啊!這條谷地,平時根本就沒人走,你們是怎麼知道這條路的?」
說著,他的目光又落回到安閒的身上,仔細打量了幾遍,眼裡的疑惑也更深了。
這位看起來,至少有八十多歲的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
還揹著一隻竹簍,踩著一雙布鞋,走在山路上。
面色不但沒有一絲疲態,甚至比旁邊那個揹著專業登山包的年輕女人,還顯得輕鬆。
這怎麼看都有點不對勁啊?!
一般的老人,會有這麼好的體力?
還是假扮的老人?
而安閒並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反問了一句:「你們是在測這條溪的水質?」
這時,那個穿著深藍色夾克的人,走了過來。
看他的年齡,大約是五十歲出頭,胸前掛著一塊工作牌,上面寫著:
「省地礦勘查院,高階工程師,陳維遠」。
他看了安閒一眼,點點頭道:「對,我們在做這一帶的地下水系普查。
這一片谷地,在地圖上標註的是靈溪谷南支。
但是實際走下來,發現水系分布,跟舊版地圖的不太對得上。」
說著,他指了一下手裡平板上,顯示的一幅地質圖。
「按圖上標記,這條溪應該從西面那座山體內部流出來。
但是我們測了兩天,發現水流方向,是從東南方向過來的。
跟舊地圖差了將近二十度。
而那座山的內部結構,可能跟舊地質的資料記載不一樣。」
安閒順著他的手指,看了看平板上的圖。
然後又抬頭看了一眼,西面那座山體的輪廓,語氣隨意道:「那你們測了西北坡的那幾條裂縫沒有?」
「呃?」
陳維遠當場就愣了一下,忍不住問道:「是哪幾條裂縫?」
「就在西北坡上,半山腰往上,大約三十丈的位置,有三道平行的縱向裂縫,被灌木和碎石蓋住了。」
安閒伸手指了指那座山的西北面。
「從這邊看過去,可能看得不太清楚。
但是站在溪邊,往那個方向看的話。
可以看到山體的表面,有一層顏色不一樣的斷層線。
水如果是從東南方向過來的,可能是從那幾條裂縫裡,滲出來的。
而你們測的水樣里,是不是有一股鐵鏽味?」
斷層線?
鐵鏽味?
陳維遠先是懵了一下,再張了張嘴。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取樣瓶,再抬頭看向安閒,眼裡已經有了一些震驚。
「老道長,您是怎麼知道,水樣里有鐵鏽味的?」
「哦,我聞到的。」
安閒的語氣平平淡淡道:「你們站在上風處。
風從那邊吹過來的時候。
水面上蒸起來的氣息里,有鐵的澀味,還有一點點硫。
那是深層地下水,穿過含鐵岩層之後,帶出來的味道,跟地表水是不一樣的。」
聽完這番解釋後。
不僅是陳維遠捏著取樣瓶站在原地,半晌沒有說話。
還有他身後的幾個隊員,也都放下了手裡的儀器,紛紛轉過頭來,看著安閒。
在他們的臉上,也可以看到一抹驚愕和不可思議的表情。
而戴著工作牌的那個工程師,把手裡的平板電腦,夾在胳膊下面,重新打量了一遍安閒。
他這一次打量的神情,也比剛才的認真了很多。
在沉默了幾秒後,他這才開口問道:「老道長,您說的那幾條裂縫,我們之前在山腳下,確實沒有看到過。
但是如果您說的位置準確。
那我們這次的普查路線,可能要調整一下了。」
他說到這裡,感到很是好奇,忍不住多問了一句,「老道長,能冒昧地問一下,您是哪裡的道長?」
「終南山,清虛觀。」
安閒隨口說道:「我姓安。」
而陳維遠聽到「清虛觀」這三個字的時候,眉頭立即動了一下。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里多出了一層之前沒有的東西。
「我記得不久前,省中醫院那邊,發過一份地方草本調查報告。
牽頭人署名趙明遠。
註明資料,來源於終南山清虛觀。
而在那份報告裡。
對南嶺一帶的地下水系和土壤組分,有很多都是我們之前,沒有覆蓋到的資料。」
他看著安閒,忍不住吞了口口水,繼續問道:「那份報告的資料,跟老道長您有關?」
安閒輕輕點頭道:「嗯,大半是趙明遠整理的,我只是蹲在山上,住了幾十年,把看到的東西都記了下來。」
陳維遠聽到這話後,頓時肅然起敬!
而且他對安閒剛才說的那番判斷,也再無懷疑。
接著,他連忙從胸前的口袋裡,摸出了一張工作證。
翻到背面。
只見背面貼著一張列印出來的表格。
上面印著幾行手寫的字型,顯得清晰有力。
然後他把工作證遞過來,給安閒看了一眼。
而那幾行字,寫的正是安閒之前在《草木方》里記錄過的,關於地下水脈與地表植被關聯的一些片段。
不知道被誰用印表機翻印出來,壓了膜,貼在證件的背面。
陳維遠一邊展示,一邊解釋道:「老道長,這是從省地礦院內部傳閱的一份摘錄。
來源是『終南山草木略考』手稿影印件,署名是清虛觀。
我們這一行的人,看了之後,有很多人都在傳閱。
但是誰都不知道,原作者到底是誰。」
說著,他一臉期待地看著安閒,試探問道:「敢問老道長,那個作者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