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這個啊……」
安閒把手收回來:「那些東西,是我幾十年前寫的,當時沒想到會傳到地礦院去。」
「還真的是您!太好了,今天終於見到作者了。」
陳維遠頓時激動不已!
而他的手裡還握著那隻取樣瓶,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收進腰包里。
他此刻的心情也很是興奮。
畢竟作為一名讀者,能夠見到一直崇拜的作者,那種心情,別提多滿足了。
這時,他身後的幾個隊員,已經放下儀器,紛紛圍了過來。
其中一個年輕些的,忍不住問了一句:「那您剛才說的那幾條裂縫,是真的存在嗎?我們的無人機,飛了兩天都沒拍到。」
安閒抬頭看了一眼西面那座山體,又看了一下風向。
然後蹲下身體,把手伸進溪水裡,停了片刻。
指尖觸到水面的那一刻。
【地脈呼吸】順著水流方向,感知了一下。
水流的溫度,在離岸約一丈處,有一個極細微的變化。
涼了半度。
底下有一股更冷的支流,正在匯入主流。
做完這些後,安閒起身說道:「裂縫的位置在西北坡,高度大約在灌木線以上、裸岩以下。
你們的無人機拍不到,是因為裂縫朝向背陰面,衛星遙感也看不清楚。
得人爬上去,站在那面坡腳下,抬頭看才能看到。」
說著,安閒轉身朝著那個方向,走了幾步。
然後在一處碎石堆旁邊,停了下來。
再彎腰撥開一小片覆蓋在地表的地衣。
下面露出幾塊顏色偏深的碎岩。
斷面帶著微微的鏽色。
他撿起一塊,在指尖掂了掂。
「你們看,這塊石頭,是從那幾道裂縫裡滾下來的,有鐵錳沉澱的痕跡。」
陳維遠連忙走過去,蹲了下來,伸手接過安閒手裡的那塊石頭,再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
看不懂。
但是他把那塊石頭,裝進了樣品袋裡。
然後起身朝安閒,鄭重地點了一下頭:「安道長,這次真的謝謝您。
我們今天收工之後,會重新安排路線。
您如果方便的話,我們想……」
這次不等他說完。
「不方便。」
安閒就直接打斷了他,「我還有路要趕。」
再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山口,「翻過那座山之後,還要往南走一段路。」
陳維遠也沒有過多糾纏,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名片遞過來。
「那如果安道長以後,路過省地礦院的話,可以聯絡我。
您說的那幾條裂縫,如果我們實地勘測的結果,跟您說的一致。
那麼這份資料,對於修改這一帶的水系舊圖,非常有幫助。」
安閒接過名片看了一眼。
「省地礦勘查院·高階工程師·陳維遠」
下面還有一行座機號和一行手機號。
接著,他把名片收進懷裡。
「好,等你們爬上去,看過了。
如果發現裂縫確實存在。
應該還能在附近,找到一些被碎石蓋住的舊路痕跡。
那是以前運送礦石的古道。
地圖上應該都沒有標明。」
「好的,老道長,謝謝您的指點。」
陳維遠再次開口道謝,然後站在原地,看著安閒轉身朝谷地對面的山口走去。
只見那個灰袍背影越過溪流時,腳步輕穩,一路上山。
走到那條舊石板路的起點處時,停了一下。
然後彎腰把幾塊擋路的碎石踢開,再繼續往前走。
最後消失在了灌木叢的後面。
這時,科考隊裡的那個年輕隊員,湊到陳維遠的身邊,低聲說道:「陳工,剛才那位老先生,是怎麼知道西北坡有裂縫的?他連無人機都沒用過。」
陳維遠沒有回答,站在原地,思索了一會。
然後轉身對著隊員們說道:「今天就先這樣,收工吧,明天早上,帶上裝備,去西北坡。」
……
安閒和蘇小棠,沿著那條半埋的石板路,上到半山腰的時候。
蘇小棠終於忍不住了,開口問道:「老道長,您是怎麼知道那些裂縫在西北坡的?您以前來過這裡嗎?」
「沒有來過。」
安閒走在前面,腳步沒有放慢。
「但是那條溪水的流向和顏色,告訴我了。
水的流向,跟舊地圖差了二十度。
說明源頭不是地圖上,標的那座山體。
加上水裡有鐵鏽味和硫味。
說明水穿過含鐵岩層,才能出來。
而這一帶岩層的鐵錳含量,一般集中在背陰坡。
背陰坡在西北方向。
順著水流的方向倒推,就能算出那幾條裂縫,大概在什麼高度。」
安閒繼續向前走去,腳步也很輕鬆。
「這就跟看藥一樣,看症狀,推病根。」
「哦。」
蘇小棠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然後把這段話記進了備忘錄里。
再抬頭看了一眼老道長的背影。
發現這一路上,老道長看天看地,看水看石頭,手裡什麼儀器都沒有。
但是老道長走起路來,卻比那些帶著無人機和地質圖的人,還要精確!
接著,她關上備忘錄,快步跟了上去。
一陣山風從南方吹過來,帶著一種不一樣的氣息。
比靈溪谷那邊,要更乾燥一些。
就連空氣里的草木味也變了。
聞著像是松樹和某種她叫不上名字的灌木,混在一起的味道。
而走在前面的安閒,忽然慢了下來,側耳聽了幾秒,然後說出一句:「前面的路,開始往上走了,今晚要在山頂附近過夜,風挺大的,找個背風的地方,再歇息吧。」
「好的,老道長,您說什麼就是什麼。」
蘇小棠乖巧地應了一聲。
而她現在的這副模樣,也跟她第一天上終南山,進行打假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
要是被她的粉絲們看到了,保准一個個的下巴,都會掉到地上。
也準會勸她一句。
「小棠姐,我們還是喜歡你之前桀驁不馴的樣子,麻煩你恢復一下好嗎?」
蘇小棠繼續跟在老道長的後面。
果然!
她發現山道前方的坡度,確實開始變陡了。
石板路的盡頭,也是一片低矮的松樹林。
蘇小棠不禁深吸了口氣,把那隻保溫杯又緊了緊,跟了上去。
山頂附近的夜風,確實不小。
但是安閒在一個被幾塊大石頭圍成的凹陷處,生了一堆柴火。
火堆的熱氣,被石頭擋住,聚成了一小團暖融融的區域。
安閒靠著石壁,坐了一會,然後把那捲皮紙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放回懷裡。
「明天中午,應該就能到空見嶺的地界了。」
說著,安閒往火堆里添了一根干松枝。
火苗騰起來的時候,把周圍幾塊石頭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搖搖晃晃的。
「皮紙上寫的『見山不見峰』,大概就是說,那個地方的山頂藏在雲里,從遠處看,只有山腰,沒有山頂,也只有到了近處,才能看得出山形。」
而蘇小棠也靠在石壁上,一臉好奇地問道:「老道長,您是怎麼知道,皮紙上的那行字,是這個意思?」
安閒撥了一下火堆,語氣隨意道:「閒雲子寫的字,讀的時候要倒過來看。
他寫的不是字面的意思。
是字面後面的意思。
他寫『見山不見峰』。
意思不是讓你去看山,而是讓你看山腰的雲。」
安閒說完,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
火苗竄起來,照亮了他手邊那片被烤暖了的石面。
石面上有一道很淺的刻痕,像是一個箭頭。
指向南方偏西的方向。
安閒看了看那道箭頭的朝向,然後又看了一眼自己懷裡的皮紙。
沒有伸手去碰那道刻痕。
但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夜深了,風還在松林里,來回地吹著。
頭頂的雲層,在風裡緩緩移動,偶爾露出一小片深藍色的夜空。
安閒靠著石壁,閉目養神。
他的呼吸在火光里,平穩深長,像是已經提前進入了明天那趟路的準備狀態。
而一旁的蘇小棠見狀,也沒有去打擾老道長,跟著靠在石壁上,閉目休息起來。
是得養好精神,畢竟明天,還有好長的一段路要走呢。
她可不能掉隊了。
不然的話。
腦海里就會在第一時間,浮現出最初打假的那幾天,老道長對她說過的一句話。
「你真是個二十幾歲的小姑娘?怎麼體力,比我這個九十六歲的老人還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