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那座山的時候，天剛過午。
安閒站在山脊線上，眼前是一幅完全出乎意料的地貌。
皮紙上寫著「見山不見峰」。
他原本以為，那只是一句對山頂地形，模糊的文學化描述。
但是真正站在高處，望出去的時候，才明白那四個字的真正含義。
前方那座山，確實沒有峰頂。
山體在上升到大約三分之二高度的地方，忽然平緩下來。
被一層厚密的常綠闊葉林覆蓋。
樹冠連綿起伏。
從遠處看，幾乎分辨不出，哪是山的最高點。
林冠上方，浮著一層淡青色的霧靄。
把山頂的輪廓，徹底磨平了。
安閒在山脊線上，站了片刻。
目光掃過那層樹冠的起伏走向，心裡大致有了數。
「那片樹林下面，可能覆蓋著比樹幹更久遠的東西。」
蘇小棠蹲在旁邊灌水：「那我們怎麼找那個『見水不見潭』的潭？」
「先下到那片林子的邊緣，觀察水往哪個方向流。」
安閒已經邁步開始下山脊，「水是一定會流出來的，只要找到水的源頭，就找到了那個潭的位置。」
而下山的路，比想像中好走。
山脊南側的坡度，比北側緩和了許多。
腳下踩著的，是厚厚一層松針和腐葉。
踩上去軟而實，像走在舊棉被上。
安閒在一棵老松樹旁邊，停了一下。
蹲下身，捏了一把土，放在指腹間搓了搓。
然後湊到鼻端聞了一下。
松針層底下，那層黑褐色的腐殖土裡，帶著很細的沙礫感。
土質偏干，不像是常年有地表水浸潤的狀態。
他把土放下，沿著樹根邊緣繞了半圈。
目光落在一叢被落葉半掩的野藤上。
那片藤蔓的葉片顏色，比周圍的植被深了一些。
葉面油亮。
莖稈下方的泥土顏色，也比周圍暗了半度。
濕度明顯高於旁邊松樹根部的土。
安閒順著那叢藤蔓，向上遊方向，走了一段距離。
然後在一處不明顯的窪地邊緣，停了下來。
窪地低於周圍地面約三尺深。
直徑大約一丈多，邊緣被一層厚厚的枯枝落葉覆蓋著。
幾乎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但是窪底中央，有一小片區域的落葉層，比周圍薄了許多。
露出一小角暗色水面。
倒映著林間漏下來的碎光，像一片蒙了灰的舊鏡子。
蘇小棠跟著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撥開那片薄薄的落葉層。
底下露出一小汪靜水。
水色比尋常的潭水，更深一些。
表面浮著一層很薄的水汽，不流動，像是被凝固住了一樣。
看不出源頭，也看不出出口。
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像一面被遺忘在山林深處的舊鏡子。
安閒蹲在潭邊，沒有急著伸手觸碰水面。
先靜看了片刻，然後把右手掌，懸在水面上方大約一掌距離處，停了一下。
【地脈呼吸】的感應，穿過那層水汽，深入潭底。
底部有一道很細的裂隙。
水源不是從地表流進來的。
是從更深的地層往上滲的。
接著，安閒收回手掌說道：「這潭底下連著地脈，水是底下滲上來的。」
他站起來，沿著潭邊，走了大半圈。
在一處長著厚密苔蘚的石塊前，站定身體。
那塊石頭表面，覆了一層完整的苔蘚。
顏色均勻，沒有斷痕。
邊緣與地面之間，有一道很細的縫隙，被枯枝和碎葉擋住了。
安閒蹲下來，撥開那道縫隙里的雜物。
露出下面一個扁平的，約莫巴掌大小的石槽。
石槽底部，積著一層薄薄的泥。
泥底下，隱約露出什麼東西的邊緣。
他把手指探進那層泥里。
指尖碰到了某種光滑而堅硬的表面。
指腹沿著那層表面的輪廓，緩緩移動了一圈。
是一枚被泥封住了的玉珏。
跟靈溪谷找到的那枚大小相仿。
只是表面的紋路走向不一樣。
安閒也沒有急著撬動它。
而是先沿著石槽四周摸了一遍。
確認沒有其他的機關。
然後才用指尖，輕輕撬動那層泥殼。
泥殼比想像中脆弱。
接觸到他指尖滲出的那層溫熱氣息後，開始龜裂、剝落。
露出底下一枚溫潤的青灰色玉珏。
他伸手把那枚玉珏拿起來。
托在掌心裡翻看了一遍。
表面刻著的紋路，確實跟前面三枚都不同。
線條更細密，曲度更柔和。
在日光下，折射出一層像是水波一樣的光澤。
在拿到玉珏的瞬間，系統的提示音隨之響起：
【檢測到同源靈物：第四枚閒雲子玉珏。】
【當前持有：四枚。】
【道韻值+150。】
【當前道韻值：2407。】
【四枚玉珏齊聚，靈脈感應範圍，擴大至方圓千丈。】
【提示：四枚玉珏，已形成基礎共鳴陣列，可在百丈範圍內，感知地脈走向與分支流徑，精度提升。】
【新增支線任務：於三日內，靜坐參悟四枚玉珏中的合力共鳴，可獲得『通脈訣』高階功法片段。】
安閒把那枚玉珏貼身收好，和前面三枚放在一起。
四枚玉珏同時貼近體表時。
那層溫熱的氣息，在他胸口處，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共振帶。
像是有四根弦，同時被撥了一下，又收了回來。
蘇小棠蹲在潭邊，看著老道長做完這一切，好奇問道：「老道長，還要繼續找嗎？」
「不找了。」
安閒站起來，把懷裡的玉珏位置，調整了一下。
再抬頭看了看天色。
陽光從林冠縫隙里，斜斜地照下來。
把那一小汪靜水照得亮晶晶的。
「今天傍晚前下山，往北走一段，在靈溪谷北側的舊茶亭遺址那邊過夜，最快後天中午，最遲後天傍晚，就能回到清虛觀。」
而返回去的路，比去的時候走得快。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線，穿過那片舊林地。
繞過科考隊紮營的溪谷。
再翻過那道山脊。
安閒的步伐，比來時更穩。
他也沒有刻意趕路。
但是每一步，都踩得精準而均勻。
像是在身體裡，裝了一部精確的節拍器。
蘇小棠跟在老道長的身後時，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老道長在回程的途中，每經過一個岔路口時，腳步都不停。
也沒有掏出地圖來看。
像是已經在腦子裡，記住那些方向了。
而走到靈溪谷北側，那處舊茶亭遺址時，暮色已經落下來了。
安閒在那些殘存的青磚旁邊，生了一堆火。
火光把地面照出一圈暖黃色的光圈。
蘇小棠蹲在火堆旁邊，整理著揹包。
安閒靠著那截殘牆，把皮紙和四枚玉珏一起放在膝蓋上，閉眼靜坐了片刻。
四枚玉珏之間的共鳴，在他閉眼之後，變得清晰可感。
四股氣息，各自沿著不同的頻率振盪著。
其中三股頻率相近。
第四枚的頻率略微高一些。
但是整體上，正在緩慢地靠攏。
安閒維持著那個姿勢，靜坐了大約兩刻鐘。
直到火堆的火焰，低下去了，才睜開眼睛。
腦海里也隨之響起了一道聲音。
【靜坐參悟四枚玉珏，道韻值+30。】
【當前道韻值：2437。】
【通脈訣（高階）功法片段已解鎖：《地氣周流法》。
效果：在靜坐或行走時，可引導地脈氣息，沿四肢百骸自然行走。
無需主動催動。
此功法，可長期提升經脈對地脈氣息的容納量，建議每日持續運轉。】
《地氣周流法》。
安閒默默記下這個名字，把皮紙和四枚玉珏收好，靠著殘牆，閉目運轉了一遍新解鎖的功法片段。
那段氣息，從腳底湧泉穴滲入。
沿著雙足、腿、腰、背，向上延伸。
到肩胛處，分作兩支流向手臂。
又從指尖回，返至胸腹。
最後歸入丹田。
整個迴圈，比他之前自行引導的氣息，更加圓融一些。
像是一條原本需要手動擺正的水流，現在開始自己沿著河床走了。
隨後，安閒睜開眼睛，看到火堆已經燒成了一小堆暗紅的餘燼。
元寶不在腳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腳畔，忽然覺得少了點什麼。
接著，安閒又添了一根柴火。
火苗重新竄起來。
蘇小棠靠在另一塊青磚上，已經裹著外套睡著了。
安閒往火堆旁邊挪了挪。
擋住從北面灌過來的夜風。
然後把剩下的小半壺水，放在火堆邊緣，溫熱著。
……
到了後天中午。
兩人就已經回到了清虛觀的山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