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閒站在山門口,看了看那塊木牌。
字跡還在。
被雨水沖淡了一層,但是不影響辨認。
他推開院門,走進去的時候。
正在劈柴的林破城,直起腰來,看了他一眼。
目光也在他的身上停了一下,又轉移開去,聲音興奮地喊了一聲:「師父!」
而正在晾衣服的趙明遠從,聽到動靜後,連忙探出半邊身子。
他看到安閒進門,把手裡那件濕衣服掛好,面露笑意道:「老道長,菜長了兩寸。」
安閒『嗯』了一聲。
這時,元寶從銀杏樹根旁竄出來,跳上安閒的肩頭,在他耳邊嗅了幾下。
然後踩著肩膀跳下去,在他的腳邊,來回蹭了兩圈。
安閒彎腰摸了摸貓頭,又抬頭看了一眼,院子南牆根下的那幾行菜苗。
辣椒和茄子的新葉,比走之前,寬了不止一圈。
根系應該已經扎穩了。
接著,他把揹簍放在走廊底下。
再把那四枚玉珏,放回西廂房的抽屜里。
關上抽屜之後,他在床邊坐了一會。
並把系統里,新解鎖的《地氣周流法》又運轉了一遍。
這時,門外傳來蘇小棠跟趙明遠說話的聲音。
「老道長找到了第四枚,還翻了一座山。」
話音帶著笑意,像是揹包卸下來之後,
整個人的重量,終於落到了實地上。
安閒站起來,推開窗看向南方。
遠處的天際線,在春日的薄霧裡,顯得比出發前更淡了一些。
第五枚在終南山更深處。
第六枚在主峰懸崖上。
皮紙上的路線,還在向南延伸。
他站在窗邊,看了一會。
然後走到廚房,開始生火做飯,像是做完了一件不需要多提的事情。
……
而回到清虛觀的第二天清晨。
安閒蹲在南牆根下,開始翻地。
菜苗已經長到一掌高了。
辣椒秧的葉子,舒展開來。
邊緣帶著一層細密的絨毛。
旁邊的茄子秧,也穩住了根。
葉片厚實油綠。
安閒把鋤頭扛出來,沿著菜壟邊緣,重新鬆了一遍土。
鋤刃切入土層的深度,比上個月翻了將近一倍。
每一次落鋤,都像是精確計算過一樣。
把結塊的舊土,翻開成細碎的顆粒。
蘇小棠蹲在走廊底下,看著老道長翻地。
而在看著看著,她忽然注意到了一個現象。
只見那把鋤刃切入土裡,再拔出來的時候。
翻起來的泥土表面,帶著一層很薄的水光。
但是水光很快就滲進了新翻開的土壤表層。
像是被土自己吸收進去了,而不是蒸發掉了。
「我去!這是什麼情況?」
蘇小棠連忙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只見那片被翻過的土壤,比旁邊的顏色略深一些。
散發出來的氣息里,也帶著一層比普通泥土更潤的草木味。
旁邊幾株還沒有翻到的菜苗,葉片邊緣略微髮捲。
而翻過土的那幾株新葉舒展,葉片油亮。
她蹲近了一些。
看到老道長翻過的那一壟土裡面。
有細密的白色根須,正在土壤縫隙里伸展。
像是那些根系被翻動之後,反而活得更舒展了。
而安閒翻完最後一壟地,把鋤頭靠在牆根下,開始休息起來。
蘇小棠蹲在菜地邊沿,伸手摸了摸那片新翻的土。
土質鬆散、溫潤,指尖觸感帶著微暖。
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熱氣,均勻地烘過一遍。
她抬頭看著老道長:「老道長,您翻地的時候……是不是做了什麼?」
安閒正在拍手上的泥,隨口說道:「翻地就是翻地,該松的松,該勻的勻,土太實了,根長不開,翻一翻氣就通了。」
接著,他轉身去水缸邊洗手。
而蘇小棠還蹲在菜地旁邊,用手指順著那條新翻的壟溝,摸了一遍。
發現土壤鬆軟均勻,水汽飽滿。
隨後她抬頭看了一眼老道長的背影,沒有再追問。
但是她在備忘錄里,敲下了一行字:「老道長翻過的地,土是暖的。」
……
早飯過後。
山門外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約莫六十出頭,背有些駝。
走路的姿態,帶著一股在山裡住久了,才有的穩當。
他沒有背行李,兩手空空地走到山門口。
在木牌前,站定看了一會。
然後朝院子裡拱了拱手:「請問塵空道長在不在?
在下終南山北麓散修。
姓岳,道號岳松溪。
在山上住了三十多年,今天特意過來拜訪。」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掃過整個院子。
最後落在了那幾壟剛翻過的菜地上,目光也不禁停了一下。
安閒聽到聲音後,從廚房裡走出來。
在石桌旁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找我有事?」
岳松溪走進院子後,跟著在石桌對面坐下。
而他坐定之後,也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說道:「塵空道長,我住在北麓那面坡上。
三十年來,跟山外的修行圈子,不太來往。
但是從今年春天開始,北麓那邊,連著好幾條溪流的水位都變了。
往年這個時候,溪水是慢慢漲的。
可是今年一開春,就猛漲了將近兩成。
而從地下湧出來的水,也比以前急了很多。」
說著,他推過來一塊巴掌大的扁石頭。
石頭表面光滑平整,呈灰白色。
但是半邊泛著一層很淡的青色。
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期浸潤後留下的痕跡。
岳松溪繼續說道:「我在溪邊,撿到了這塊石頭。
以前沒有見過這種帶青色的石頭。
我拿去給山下懂地質的人看過,
那人說,這是深層岩石,被水長期沖刷,才會呈現的顏色。」
他看著安閒,「而北麓那一帶的地下水系,連著終南山主脈。
所以,我這次過來。
想要問問塵空道長,您在這邊,有沒有感覺到地下的動靜變大了?」
安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把目光落在那塊石頭上。
【藥性通明】反饋了石頭的成分資訊。
石英、長石、雲母。
表面的青色痕跡,並非藻類附著。
而是一種礦物滲透。
來自被地下水攜帶的微量金屬元素,長期沉澱形成的沉積層。
而那層青色,在石頭的表面,分布得並不均勻。
像是水流在某個特定方向,沖刷過後留下的痕跡。
安閒把石頭推回去:「你說的那個位置,是不是從北麓第三道山樑,往西走大約兩里處,有一片亂石坡?」
岳松溪頓時就愣住了:「塵空道長,您怎麼知道那個位置?」
「你剛才說,撿到的石頭帶青色。
北麓只有那片亂石坡底下,有含銅的岩層。
而水流穿過那層岩層之後,會帶上銅離子的顏色。
其他地方的地下水系,不經過含銅層。
所以石頭不會有那種青痕。」
安閒的語氣平淡道:「那片亂石坡底下,有一條舊的地下水脈。
今年春天回暖,比往年快了將近十天。
凍土化得早,底下的水,就提前湧上來了。
但是水流量大,不代表有問題,只是正常的節氣提前。
你回去之後,往上遊走半里路,看看那幾塊最大的,是不是被水流沖得移位了。
如果沒有移位,就是正常漲水。
如果移位了,你再過來跟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