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松溪坐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那塊石頭,沒有收回懷裡。
他看著安閒,目光比來時複雜了許多。
沉默了幾息後,把石頭收起來:「好,我回去之後去上游看看。」
他起身走到山門口,又回頭看了安閒一眼,沒有再多問。
這時,趙明遠從東廂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疊列印好的書稿。
「老道長,剛才那位岳道長說的事情。
跟特事處那邊監測到的資料,好像對得上。
我昨晚幫方顧問整理資料的時候,看到記錄。
北麓那邊的地脈訊號強度,最近確實漲了一截。
跟靈溪谷那個方向的訊號,幾乎同步。」
安閒嗯了一聲:「北麓那條水脈,跟靈溪谷那邊,是同一層地脈的分支,東邊漲了,西邊也會跟著動。」
當天下午。
方顧問端著監測儀來到院子裡。
要記錄一組靈脈狀態資料。
安閒站在院子中央,配合他的採集。
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
什麼也沒有做,就是站著。
方顧問蹲在他腳邊,讀著儀器上的資料,越讀越慢。
最終他抬起頭看著安閒:「塵空道長,您這次回來之後,靈脈的諧振頻率變了。
以前是一波一波的脈衝訊號。
現在是一層持續穩定的波動。
穩定得像是一個人,在持續地呼吸,而不是間歇性的抽動。」
他低頭看了看儀器,又抬起頭,「像是您的身體裡,正在往外鋪一層東西,把那層波動從地下引上來,讓它變成連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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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走了一趟,看到了一些以前沒看過的東西。」
安閒把腳從監測板上挪開,「通了就好了。」
方顧問蹲在那裡,沒有立即站起來。
他看了看儀器螢幕上,那組穩定得像地平線一樣的波形,沉默了一下。
然後站起來,朝安閒點了一下頭:「那這樣的話。
接下來一段時間,靈脈的整體穩定性,會比去年冬天高很多。
您做的那個引導,等於給整條靈脈的走向,做了一次校正。」
當天晚飯後。
安閒獨自坐在走廊底下。
他從懷裡摸出那四枚玉珏,一字排開放在膝蓋上。
閉上眼睛運轉《地氣周流法》。
四枚玉珏之間的共鳴,在他閉眼之後,變得比白天更清晰了一些。
四股氣息,正在慢慢靠攏成一個更穩定的整體。
頻率之間的落差,越來越小。
像是一支四重奏正在調音。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坐了大約兩刻鐘,才睜開眼睛,把玉珏收好放回抽屜。
回到西廂房後。
安閒翻了翻那本《南嶺草木圖錄》。
翻到靈溪谷那一頁時,停了一下。
書頁空白處,有一行用鉛筆寫的批註。
字跡跟書里印刷的字型不同。
筆畫更輕,像是一隻手記錄下來的觀察結果。
「靈溪谷南支,春水漲,地氣通,舊路復現。」
他合上書放在枕邊,那行批註的墨跡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
窗外,南風持續地吹著。
經過這幾日的修行和南方之行。
安閒已經通脈境初期的境界。
對終南山主脈的氣息流動,有了更清晰的感知。
他能感覺到,北麓的那條水脈,正在緩慢地匯入主脈。
像一條支流,正在歸入幹流。
整體節奏,也比去年冬天舒展了許多。
他閉眼躺下。
元寶從窗台上跳下來,縮在他的腳邊。
南風把院子裡的泥土氣息,送進窗縫。
翻過的菜地散發的濕潤氣息里,多了一層之前沒有的草木氣。
像是那些新翻的土和剛舒展的菜苗,一起醞釀出了某種東西。
不需要刻意去做,它自己就在那裡。
安閒翻了個身,想著過兩日,該進山去找那第五枚玉珏了。
皮紙上標的位置,在終南山更深處的迷瘴谷。
距離道觀大約一天半的腳程。
他盤算著需準備的物件,聽著元寶的呼嚕聲,慢慢闔上了眼。
……
準備進迷瘴谷那天。
安閒在天沒亮透,就醒了。
他推開西廂房門的時候。
院子裡的霧氣還沒有散盡。
他站在走廊底下,看著南方偏東的方向。
把【節氣感應】往那個方位,延伸了一線。
第五枚玉珏的訊號,從迷瘴谷深處傳來。
跟靈溪谷和空見嶺的脈動風格,都不一樣。
更低沉,像是從很厚的岩層底下,滲透上來的。
他收回感應,低頭看了一眼腳邊蹲著的元寶:「不帶你,路不好走。」
元寶抬起爪子舔了舔,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聽懂。
早飯的時候,林破城從牆角站直身體:「師父,我跟著去。」
他的語氣平穩,像是已經準備好了。
安閒夾了一塊蘿蔔乾嚼了嚼:「那地方霧氣有毒,普通人待久了,會頭暈,你確定?」
「確定了。」
安閒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那你自己準備。」
蘇小棠端著粥碗,從廚房門口探出半邊身子:「我也去。」
安閒搖了搖頭:「這次不行,迷瘴谷的霧氣,比靈溪谷那邊猛,你去容易倒。」
蘇小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是看到老道長那副沒有商量餘地的表情,把話咽了回去。
她把粥碗放在桌上:「那你們小心,回來的時候給我帶個信。」
她把揹包卸下來,放在門邊,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要是霧大,走不動了,就先回來,東西不會跑的。」
安閒嗯了一聲,把最後一碗粥喝完。
出發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安閒背了竹簍,走在前面。
腳上那雙深藍色的布鞋,踩在被夜露打濕的草葉上,走起來一點不滑。
林破城跟在他身後,腰間掛了一隻舊軍用水壺和一把開路用的柴刀。
兩人沿著南坡那條野徑,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後。
前方的路忽然變了。
霧氣開始在地面上聚集。
一開始是薄薄的一層,貼著草叢鋪開。
走了大約半里路後,那層霧就漫過了膝蓋。
空氣里多了一股澀味。
像是生鏽的鐵器,在潮濕的地方放久了之後,散發出來的味道。
林破城放慢腳步,吸了兩口,眉頭皺了起來:「這霧裡有東西。」
「嗯。」
安閒走在前面,步伐沒有放慢,「這裡是迷瘴谷的外沿,霧氣從谷底翻上來的。
你調整呼吸節奏,吸氣比平時淺一些,呼長吸短,讓氣在肺里少留。」
他一邊走一邊說,聲音平穩,像是這種霧氣對他來說,跟普通的晨霧沒有什麼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