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去華山之前。
安閒在西廂房裡坐了一整夜。
他把七枚玉珏鋪在面前的桌面上,閉目運轉【七珏連脈陣】。
那道覆蓋周身三丈的地脈屏障,第一次被他穩定地撐過了一炷香。
屏障邊緣的青色光暈,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更加緻密。
像一層被壓實了的霧氣,在半空中緩緩流轉著。
第二天清晨。
安閒推開西廂房門,走出來的時候。
陸沉舟和方顧問,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
陸沉舟穿了一件灰藍色的衝鋒衣,手裡拎著一隻比平時小一號的裝置箱。
方顧問也揹著包,胸前還掛著一台行動式地脈探測儀。
「安道長。」
陸沉舟開口道:「華山那邊,我們提前聯絡過了。
玉泉院的管理方,以為是一次常規的地質勘察。
我給他們看過特事處的公函。
正殿地下的施工許可,已經批下來了。
時間視窗,是後天上午九點到下午四點。」
安閒接過他遞來的檔案,掃了一眼:「只有一天?」
「只有一天。」
陸沉舟說,「玉泉院是國家重點文保單位,動土施工必須限時完成,超過時限就要重新審批。」
安閒把檔案折好放進口袋:「夠了。」
他看了一眼蘇小棠:「你在山上守著。」
蘇小棠抱著元寶,蹲在走廊底下,聞言沒有反駁,只是問了一句:「幾天?」
「來回三天,當天到,第二天施工,第三天回。」
當天下午。
安閒、林破城、陸沉舟和方顧問四個人,乘著特事處調配的越野車出了山。
安閒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終南山輪廓,在後視鏡里漸漸變小。
他從懷裡取出那七枚玉珏,在手心裡攏了攏。
七枚玉珏同時振了一下。
他閉眼感受了片刻,那道正在延伸的共鳴,然後睜開眼,把玉珏收好。
入夜時分。
越野車停在華山腳下的一家民宿前。
陸沉舟先去前台辦入住。
安閒在門口站定,抬頭望了一眼夜色里華山的輪廓。
黑黢黢的山影,立在墨藍色的天幕下。
山脊線比終南山更陡峭,線條也更利落。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底。
那道從終南山延伸過來的地脈氣息,走到華山腳下時開始變弱。
但是他能感覺到更深的地方、更遠的地方。
有一股跟終南山不同的氣息,正在緩慢地回應他的玉珏。
第二天清晨。
一行四人,步行進入玉泉院。
晨光剛把院牆內那棵老槐樹的樹冠,照出一層金色。
安閒走在青石板上,【地脈呼吸】的感知,從腳底一直延伸到院牆外的地下。
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土質,比終南山那邊更硬實。
沙礫的比例更高,地氣流動的速度也慢一些。
像是有一條流速緩慢的河,在地下深處穿行。
方向跟終南山的主脈不同,但是末端交匯在同一個更深的區域裡。
正殿前方,有一塊被舊石板鋪平的區域。
陸沉舟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幾名穿著工作服的人,正在把警戒線拉起來。
方顧問拎著探測儀,走到正殿前方的石板上蹲下來。
把探測板的邊緣貼緊地面,啟動了儀器。
他盯著螢幕,看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然後抬起頭:「塵空道長,您來看看這個。」
安閒走過去,蹲在方顧問旁邊,低頭看著螢幕。
探測儀的讀數,顯示出了一組比預想中複雜得多的結構。
石板下方大約三尺處,有一層人工填充的夯土層。
夯土層下方約兩尺處,有一層碎石層。
再往下約一丈處,有一層異常堅硬的物質層。
質地均勻,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岩層。
方顧問指著螢幕:「這層硬質的結構範圍不大,大約一丈見方,邊緣規整,像是被人特意砌出來的。」
安閒看了螢幕上的圖形幾秒,然後伸手按在地面上。
【地脈呼吸】的感知,向下穿透石板、夯土層、碎石層,接觸到那層堅硬物質表面。
那股氣息的反饋很清晰。
那不是普通的石料,是一層混合了糯米漿和三合土的古老加固層。
上面還覆蓋著一層幾乎消散殆盡的舊陣法氣息。
和終南山石門上的氣息同源,只是更陳舊,像是被時間削弱了將近一半。
他收回手:「那層硬的結構是故意封上去的,底下有東西。」
方顧問蹲在原地:「要破開嗎?」
「破。」
安閒站起來,「往四周挖,露出覆蓋層的邊緣就行,不要直接敲中間的舊板。」
施工隊在安閒指定的位置,開始下挖。
挖掘的深度,比預想的要深一些。
挖了將近兩尺,才露出那層舊覆蓋層的邊角。
工人用刷子掃掉表面的浮土後,露出了一個平整的,約兩指厚的方形石板。
石板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灰色的舊漿,漿面斑駁。
安閒蹲在坑邊,伸手貼在那層舊覆蓋層表面。
指尖觸及舊漿的瞬間。
一層微弱的震動,從石板下方傳上來。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悶了很久,終於感應到了外來的氣息。
隔著厚厚的石層,正在緩慢地回應。
他沒有急著繼續,先閉上眼感知了片刻。
那層舊陣法的結構,比他預想的要完整。
幾乎沒有什麼大的裂痕。
但是這層陣法,跟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座都不太一樣。
它不是靠地脈供能的獨立結構,更像是整個玉泉院的地基,都參與了加持。
安閒睜開眼:「這層加固層,跟整座玉泉院的地基是連著的,不能硬拆,硬拆的話,牽動地基,正殿可能會出現裂縫。」
陸沉舟站在坑邊,眉頭皺了一下:「那怎麼辦?」
「給我一點時間。」
安閒盤腿在坑邊坐下,「這個陣法的陣法布局,跟終南山那邊不太一樣,我需要先找到它的陣眼位置,找到之後,再動手就快了。」
他在坑邊閉目坐了近一炷香。
七枚玉珏,在他懷裡安靜地共鳴著。
把那層舊陣法的結構,一層一層地反饋到他感知里。
東南角的陣基最薄。
氣息從那個角上往外滲的速度,比其他方向快。
那裡應該是整座舊陣法最弱的位置。
他睜開眼站起來,走到坑的東南角蹲下。
用手在那個位置的覆蓋層表面,摸了一遍。
在石板邊緣摸到了,一處大約指甲蓋大小的淺凹痕。
他把指尖按進那道凹痕里。
在他指腹貼緊凹痕的瞬間,七枚玉珏同時振了一下。
那股共振,順著他的指尖,滲入覆蓋層內部。
再沿著舊陣法的紋路,向前流動。
覆蓋層表面的斑駁舊漿,從指尖接觸的位置開始龜裂。
細密的裂縫,沿著紋路方向向外擴散。
像是有水從底部往上滲。
舊漿脫落之後,露出下面一層青灰色的石板。
上面刻著一圈跟終南山石門紋路同源,但是排布方式不同的圖案。
安閒看著那圈圖案,用手指順著紋路,走了一圈。
摸到一處和其他地方深淺不同的節點上。
用指尖抵住那處節點,輕輕一壓。
「嗒」的一聲輕響。
石板正中央裂開一道細縫,向兩側退去。
石板下方的空間露了出來,裡面躺著一枚被一層薄薄的陳年細灰覆蓋著的玉珏。
比前面幾枚都小巧一些,形狀更扁。
安閒把那枚玉珏拿出來,抹去表面的灰塵。
第八枚玉珏入手的那一刻。
他能感覺到其餘七枚在懷裡的共鳴,猛地增強了一倍。
像是泉水找到了通路。
系統的提示音也適時響起:
【檢測到同源靈物:第八枚閒雲子玉珏。】
【當前持有:八枚。】
【道韻值+150。當前道韻值:2887。】
【八枚玉珏齊聚,靈脈感應範圍擴大至方圓五里。】
【第九枚位置解鎖:清虛觀,水缸正下方,閒雲子以畢生功力凝鍊的最後一枚玉珏,一直放在你起步的地方。】
【主線任務更新:啟用第九枚玉珏,開啟閒雲子道場。】
【額外提示:八枚玉珏,已形成完整共鳴陣列,可釋放一次『地脈迴響』。
以宿主當前立身之地為圓心,向方圓百丈範圍內,釋放一道高純度地脈震盪波。
該技能無攻擊性,但是可驅散舊陣殘留、鬆動異常封印、淨化淤積地氣。
使用後需七日冷卻。】
【當前八枚玉珏已全部集齊,第九枚觸手可及,長路漫漫,終見歸途。】
安閒把那枚玉珏放進懷裡,站起來,走到坑邊。
舊陣法被破開之後,散發出一層極淡的土腥氣。
像是被悶了太久的地氣,終於找到了一條縫隙往外滲。
正殿沒有發生任何裂縫,連瓦片都沒有鬆動的跡象。
陸沉舟站在坑邊,看著那個露出來的洞口,沉默了幾秒:「安道長,您是怎麼知道,按那處就能開的?」
安閒蹲下身體,把那塊石板重新蓋好。
「每一座陣法,都有一個最薄的地方,不一定是最顯眼的地方,多摸幾遍就摸出來了。」
他站起來,「挖出來的土回填回去,把石板表面處理一下,恢復原狀就行。」
……
返程的路上。
安閒閉眼坐在后座。
八枚玉珏在懷裡依次排開,共鳴的強度,比出發時翻了將近一倍。
他試著把感應延伸向清虛觀的方向。
水缸下方那道氣息,正在持續地、耐心地等著。
沒有增強,也沒有減弱。
只是穩定地存在,像一個埋在起點處的句號。
回到清虛觀的時候,暮色剛沉下來。
安閒推開門走進院子。
蘇小棠正蹲在水缸邊,往水面上撒最後一把魚食。
元寶趴在水缸沿上,尾巴搭在缸沿外側。
蘇小棠聽到腳步聲,轉過頭:「老道長,這麼快就拿到了?」
「拿到了,第九枚也知道了。」
安閒走到水缸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
在他指尖觸到水面的那一刻。
丹田裡八枚玉珏的共鳴力場,同時轉向了一個方向。
正下方。
水缸底部的舊石板中心位置,有一道極微弱,極穩定的熱量正透過水層傳上來。
像一口深埋在地下的井,正在從井底往上涌氣。
他低頭看著那層映著暮色的水面。
水面倒映著他的臉,幾尾錦鯉在他手的周圍緩緩遊動,尾巴掃過他的指縫。
他能感覺到那枚就在水底下的玉珏,正在緩慢地醒轉,在底下不知放了多少年了。
但是感知到上面有人回來了,這才開始有了溫度。
他沒有急著去動它,只是把手收回來,站起來甩了甩水珠,然後轉身走回西廂房,把八枚玉珏放進抽屜里排好。
第九枚就在院子裡那口水缸底下,他隨時都可以去取,但是他決定再等一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間,等一個安安靜靜的晚上。
他關上抽屜,走到窗邊往外看。
院子裡,那口水缸在暮色里,泛著一層暗青色的光澤。
水面平靜,幾尾錦鯉沉在水底,尾巴輕輕地擺動著。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枚剛得的玉珏,托在掌心裡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放回抽屜,和其他八枚排在一起。
他關上抽屜,走到院子裡,蹲在水缸邊。
缸里那幾尾錦鯉游過來,啄他的指尖。
安閒沿著缸沿摸了一圈,感受著底部那層持續的熱量,然後站起來,轉身回屋。
今天先不動它,明天晚上再說。
……
第九枚玉珏,安閒等了三天。
不是猶豫,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辰。
他每天照常餵魚、泡茶、翻地、靜坐,像是什麼都沒有變過。
但是每到夜裡,他能感覺到水缸底部那層微弱的溫熱,正在隨著夜色的深淺起伏。
月亮升到中天時,最清晰。
黎明前最安靜。
他在等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
等一個沒有風、沒有雲。
天地之間,只有一層薄薄安靜的夜晚。
第三天夜裡,那層安靜來了。
月亮掛在院牆上方,沒有雲,連簷角掛著的舊銅鈴都沒有響一聲。安閒從西廂房走出來,手裡沒有提燈,月色已經把整片院子照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水缸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
那幾尾錦鯉在月色下緩緩遊動,沒有驚散。
他的手指穿過水麵,穿過魚群,觸到了缸底那塊舊石板的邊緣。
指腹沿著石板的縫隙摸了一圈,摸到石板和缸壁交接處,有一個細微的凹凸。
以前被青苔和淤泥蓋住了,沒有留意過。
他用指甲沿著那道縫隙,輕輕颳了一圈。
把填塞在縫隙里的陳年泥垢,清理乾淨。
然後雙手扣住石板的兩側邊緣,向上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