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陽光,照在院子裡。
曬得石桌表面微微發暖。
周慕堂坐在石桌東側,手邊放著一杯剛泡好的桂花陳皮茶。
杯沿的熱氣,在日光里拉成一道細細的白色煙柱。
他已經在清虛觀住了四天。
原本只付了五天的房費。
但是昨天傍晚,他跟蘇小棠說了一句,「幫我再續五天。」
而他掃碼付款的動作,簡直比安閒收錢還要快。
周慕堂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舊棉布衫,比第一天那件深藍色中式外套,顯得隨意了許多。
他靠在石凳上的姿勢,也鬆弛下來。
不像第一天那么正襟危坐。
「安道長。」
周慕堂端起茶杯,「您在道場裡面見到的那個光霧,跟那九枚玉珏之間,有什麼具體的聯絡?」
安閒正在往茶壺裡續水,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道光霧,是閒雲子留下來的最後一點意識。
我把它開啟之後。
它把剩下的事情,大致交代了一遍,然後就散了。」
接著,安閒把茶壺放回桌上。
「九枚玉珏,原本是閒雲子用來鎖住靈脈的九個鎖扣。
現在第九枚,已經嵌進道場底座了。
其餘八枚放回原位,靈脈的整個通路,就重新接上了。」
周慕堂若有所思道:「所以那九枚玉珏,等於是……線路上面的九個變電箱?」
安閒想了想道:「可以這麼理解。
每一個節點,都是一道閘口。
擰開了,靈脈就走得順一些。
擰得多了,整條線路的流速就快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現在九枚都開了,底下那層東西的活動節奏,也在跟著變。
以前它每隔三、四個月,才動一次。
現在大概每個月,都會翻一次身。」
周慕堂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每個月翻一次身……這個頻率正常嗎?」
「正常。」
安閒點點頭道:「它在醒之前的預熱階段,動靜會越來越密。」
再把茶杯放下,繼續說道:「閒雲子在道場裡,留了一段話。
說玄陰蟒的本質,是地脈靈氣長期淤積之後,凝聚成的東西。
跟靈脈本身是一體的。
你越是對著干,它就越聚越緊。
如果要讓它自己散掉,得在它甦醒的那個節點上。
站在它的正上方,用靈脈自身的流向把它帶走。」
安閒想了想道:「他用的說法是,引而不阻。」
周慕堂把這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沒有馬上接話。
他低頭看著杯里的茶湯,茶葉和桂花的碎片,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過了一小會兒,他抬起頭道:「安道長,您剛才說,站在它的正上方,具體是站在哪裡?」
「終南山主峰的正下方,有一道縱向的裂隙。
地脈氣息。從那個裂隙里往上涌。
玄陰蟒就在那道裂隙最底部的腔室里。
驚蟄前後,它的活躍度會達到峰值,也就是最適合引導它的時候。」
安閒用手指沾了沾杯沿的茶水,在石桌表面,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一道豎線代表裂隙,底部畫了一個圈。
「到時候,得從這個裂隙的頂部入口下去,一直走到圈的位置,入口處有一層殘留的舊封印,已經鬆動了。」
周慕堂低頭看著桌面上,那道被茶水畫出來的豎線,看了好一會兒:「安道長,我能問您一個,比較私人的問題嗎?」
「你問。」
「您做這些事情,是為了什麼?長生?修為?還是別的什麼目的?」
安閒沒有馬上回答。
他端起茶壺,給自己的杯子裡續了半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然後放下杯子,目光掃了一圈院子裡的東西。
那幾壟已經長到膝蓋高度的辣椒和茄子。
水缸里慢悠悠遊動的錦鯉。
走廊底下,那排被他換過土,又澆過水的花盆。
東牆根下,剛冒頭的幾株野草。
還有元寶正蹲在石桌邊沿,舔著爪子。
他看著那些東西,想了一下:「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就是覺得這些東西,既然在那裡了,該做的就做了。」
周慕堂看著他:「所以就做了?」
「就做了。」
安閒把杯里的茶喝完,「閒雲子把那些東西留下來了,我剛好走到那些位置上了。
就順手撿起來裝好。
該放回哪裡的,放回哪裡。
那些東西,本來就是這座山的一部分。
我只是把它們重新接回原處。」
他頓了頓,「至於長生……我活到九十六歲了,見過的東西也夠多了,再多活幾年,少活幾年的,區別不大。」
周慕堂沉默了一會兒:「我查了不少,終南山修行圈的資料。
這座山上的散修們,大多數人都在追求某種,超越性的東西。
有人追求神通。
有人追求長壽。
有人追求開悟。
安道長,您追求的是什麼?」
安閒想了一下,然後伸手指了指水缸里。那條正在慢悠悠遊動的紅白錦鯉。
「我追求的,跟那條魚差不多。
能在水裡待著,不餓,不生病。
水流過來的時候,跟著走。
冬天冷了,就沉到底下不動。
春天回暖了,再浮上來。
沒必要游得比別的魚快,只要水還在流,它就在。」
周慕堂看著那條錦鯉,遊了兩圈。
然後端起自己那杯已經半涼的茶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的時候,說了一句:「安道長,我想在山上,多住一段時間。」
「住多久?」
「住到您去主峰底下,辦那件事為止。」
周慕堂說道:「我不給您添亂,也不需要您額外照顧。
我自己帶了口糧和換洗衣服,也可以幫您干點活。
我年輕的時候,幹過幾年木工,修個桌椅板凳的,沒什麼問題。」
「行啊,正好院子東牆根底下,那把舊竹椅的腿鬆了,你要是能修,就住到那時候。」
安閒站起來,語氣隨意道:「房費照舊。」
「好的,安道長。」
而周慕堂應了一聲後,就已經站起來,往東牆根走了。
他彎腰試了試那把舊竹椅的鬆緊度。
然後回房間裡,拿了一把小刨子和一卷細麻繩,蹲在屋簷底下,開始比劃那幾處介面的位置。
林破城從他旁邊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周慕堂手裡的工具,又看了一眼安閒的背影,低聲嘟囔了一句:「這老頭也不是一般人。」
周慕堂正在用刨子,把竹椅腿的舊茬口刮平,聞言頭也沒抬道:「年輕時候,在緬北的舊木料場,待過三年,後來回了HK收東西,收著收著,就轉行做收藏了。」
蘇小棠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蹲在了周慕堂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周先生,您為什麼想留下來,看那件事?」
周慕堂手裡的刨子沒有停,語氣隨意道:「我收了大半輩子的東西。
經手的各種器物,數以千計。
大多數都是舊物。
但是沒有幾樣,是活著的。
這次我拿來的那枚玉珏,在我手裡放了三年多,它一直是塊石頭。
到了安道長手裡,它自己亮了。」
他放下刨子,把刮好的竹椅腿介面處,對準榫眼,「我想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不是把一件東西收進柜子里,而是看著它自己活過來。」
院子裡的日光,慢慢升高了。
春風把東牆根那排新冒頭的野草,吹得輕輕晃動。
元寶從石桌上跳下來,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去找安閒了。
……
當天傍晚。
安閒從道場裡出來的時候。
院子裡的石桌上,多了一隻修好的竹椅。
椅腿的接縫處被刨平了,重新上過榫。
介面嚴絲合縫,用細麻繩纏了一圈加固,坐在上面不會晃動。
旁邊還貼了一張紙條,用鉛筆畫著一隻簡筆貓頭。
安閒在竹椅上坐下,試了試,椅子紋絲不動。
他站起來,把那張紙條放進袖子裡,然後轉身走進廚房,開始做飯。
灶膛里的火光,從他背後透出來,把他蹲著添柴的身影,映在走廊地面上。
鍋里的水,很快就燒開了。
如往常一樣。
今夜也是一個很平淡的夜晚。
卻能讓人的心,莫名地安定下來。
……
到了春分那天。
清虛觀的院子裡,一口氣來了三撥人。
蘇小棠端著菜筐,從廚房出來的時候。
看到山門口站著七、八個。
院子裡又蹲著五、六個。
石桌邊也坐了一圈。
特事處的陸沉舟和方顧問,在東牆外的帳篷里,聽到動靜後也走了出來。
周慕堂蹲在院子東牆根底下,手裡握著一把舊刨子,正在修另一條鬆了腿的長凳。
他抬頭看了一眼,院子裡多出來的那些人,手上的活兒沒有停。
只是側過頭,朝安閒的方向瞥了一下,繼續低頭刨木頭。
南山道人拄著藤杖,從山門口走進來的時候。
院子裡的人,往兩側讓了讓。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步伐比上次來的時候更穩了一些。
但是帽簷下面露出的鬢角,比之前白了不少。
他在石桌邊坐下,把藤杖靠在桌沿,看了一眼桌面上放著的那隻茶壺,壺嘴還在冒著熱氣。
「道友今天的院子,挺熱鬧的。」
南山道人率先開口,打破院子裡的安靜。
「春分了。」
安閒從水缸邊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到石桌對面坐下。
「往年這時候,山下的草木也該動了。」
他把茶壺,往南山道人那邊推了推,「你來得正好,這壺泡了第三泡,正是味道最穩的時候。」
南山道人也不客氣,給自己倒了一杯。
「山下鎮子上的老人說,最近幾夜,能聽到山肚子裡有悶響。
不是打雷,是一種從地底下往上翻的聲音。
像有隻什麼東西在翻了個身。」
他喝了一口茶,又抬頭看了一眼主峰方向,「我來確認一下,那東西是不是動了?」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陸沉舟站在石桌邊上,手裡端著那個銀灰色的監測儀。
螢幕上的波形,在午後的日光下,呈現出穩定的緩波。
方顧問也湊過來,把一張列印好的資料包告,放在石桌上。
「這個頻率,比上個月快了將近三成。」
方顧問的聲音不高,但是足夠讓周邊那幾個練家子聽見,「按照這個速度爬升,驚蟄前後,會有一個峰值。」
安閒沒有去看那份報告。
他低頭把杯里的茶喝完,又給自己續了半杯。
「你說的那個悶響,是從主峰正下方傳上來的。
那道裂隙底部,有一層舊石層已經裂開了。
像人骨頭上長了一層薄殼,時間到了就會自己裂開。
它翻身的動靜,傳到山頂就變成悶響,傳到山腳就變成感覺。」
接著,安閒把杯子放下,「它醒之前,身上的沉積物,會先松一層,松完了才有力氣往上動。」
「那它能動到什麼程度?」
陸沉舟直截了當地問道:「我們評估過一次風險等級。
按目前的資料推算……
峰值期的能量釋放,如果不受控的話。
可能會引發主峰周邊,幾處山坡的碎石滑落。
最嚴重的情況下,可能會造成覆蓋終南山腹地,大約一百里範圍的淺層地震。
實際烈度不大,但是!足以讓山下的居民們,產生恐慌。」
「那是不受控的情況。」
安閒端起茶壺,把自己的杯子倒滿,然後放下了茶壺,語氣平靜地說出了他的見解。
「它從底下往上涌的時候。
靈脈本身有一個流動的方向。
只要能站在那個裂隙頂部,把它的流向,引到幾條支脈上去分散掉。
它就不會聚成一股往上頂。」
他看了一眼方顧問放在桌上的那張資料包告,「就像分流一樣,主河道的水量不變,但是分流到三四條支渠里,每一條的水位,就降下來了。」
陸沉舟坐下來:「那需要什麼條件?」
「需要有人,站在那道裂隙的正上方。」
安閒坦然說道:「那層舊石層,雖然已經鬆了。
但還是有一層殘留的封印,壓在上面。
如果站上去的是個普通人,它不會有反應。
但是。
如果站上去的人,身上帶著跟它同源的氣息。
那層封印就會被感應到,它就會以為封印,還沒完全失效,放鬆往上頂的勁。」
他喝了一口茶,「我站在上面就行。」
南山道人端著茶杯沒有放下:「你站上去之後,它多久會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