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一個時辰左右。
它的感應機制比較慢。
需要先確認那層封印的氣息,是真實的。
然後才會重新收攏勁力。」
安閒放下杯子,「這一個時辰里,它會把往上頂的勁,收回去至少一半。
等它重新開始動的時候,勁頭已經比之前弱了。
再用靈脈的分流通道,把它引走就更容易。」
方顧問看著自己那組資料:「那我們可以在裂隙周邊,預設幾條引導通道。
在您站上去的那個時辰里,提前布線。
等它重新開始動的時候。
那些通道已經有了氣流空間。
它大機率會自然選擇壓力較小的方向走。」
「這個可行。」安閒點了點頭。
蹲在牆角的林破城,這時忽然開口:「那段時間要是有人來搞事呢?」
他的聲音低沉,但是整個院子都聽見了。
「您上去的那個時辰,外面如果有不想讓您做成這件事的人,他們會挑那個時間來。
以前有個人叫趙干元,還有他身後那個什麼靈修會。
雖然趙干元跑路了,但是他後面的人,未必死心。」
陸沉舟坐在石桌旁,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
「特事處可以在裂隙外圍,布置警戒範圍。
以清虛觀南坡為界。
往主峰方向延伸兩里,拉起一條臨時封鎖線。」
他想了想,「以地質勘探的名義處理,那個位置本來就有幾處舊勘測點,不會引起太多注意。」
安閒聽完,沉默了一小會。
他把最後一口茶喝完,把空杯子放在桌面上。
然後把目光從陸沉舟身上移開,環顧了一圈院子裡的所有人。
蘇小棠靠在廚房門框上,端著一碗還沒剝完的豆角,手裡捏著半根豆莢,已經停了好一會兒。
趙明遠站在東廂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支筆,筆記本翻開,但是沒有在寫。
林破城扎著馬步,身體紋絲不動,但是側著臉,耳朵朝向石桌的方向。
周慕堂停下了手裡的刨子。
那把長凳已經修好了榫頭,他坐在上面等著。
陸沉舟和方顧問,已經把儀器螢幕轉向了安閒。
螢幕上跳動的波形,緩慢而清晰。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安閒把空杯子放回茶壺旁邊:「那就到時候再看情況吧,現在還早,還有時間。」
「那如果它等不到驚蟄,就提前醒了呢?」
南山道人放下茶杯,「春分已經過了。
晝夜平分的節點,已經過去了。
地底下的陽氣回升的速度,比前幾年都快。
萬一它等不到驚蟄就開始動,我們是按現有預案應對,還是再等?」
他的目光落在安閒臉上,「你今天能提前判斷出,它具體的甦醒時辰嗎?」
安閒沒有馬上回答。
他坐在那裡,手邊那杯茶已經涼透了。
他停了一下,然後重新給自己斟了一杯熱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才開口道:「能判斷到具體的時辰範圍。
現在距離驚蟄,還有大約十天。
以它目前的爬升速度,大概會在驚蟄前一天,或者當天動。
如果這期間,突然出現一次強冷空氣,它會往後推兩三天。
如果持續回暖,它會提前一天。」
他放下杯子,「誤差範圍不超過兩天。」
南山道人聽完,拄著藤杖慢慢站起來:「那我在驚蟄前三天下山,在鎮子上住幾天,等事情結束了,我再回來。」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道友到時候要站在裂隙正上方的時候,我可以替道友守住南坡那道入口。」
安閒看了他一眼:「好。」
南山道人沒有再多留,點了點頭,轉身朝著山門口的方向走去。
藤杖點地的聲音,在午後的日光里一下一下的,節奏不緊不慢。
走到山門口時,那聲音漸漸遠了。
安閒目送那道灰袍背影走出山門,然後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石桌邊還坐著的幾個人:「你們還有其他的問題嗎?」
陸沉舟看了一眼方顧問。
方顧問搖了搖頭。
林破城繼續蹲在牆角,扎他的馬步。
趙明遠把那支筆夾回筆記本里,轉身進了東廂房。
蘇小棠把剩下半根豆角剝完,端著一碗豆粒回了廚房。
周慕堂從修好的長凳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向自己的房間。
院子裡,剩下的幾個人,也都陸陸續續地散了。
院子重歸安靜。
春分午後的日光,曬在石桌表面。
把那隻空茶杯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安閒坐在石桌邊沒有動。
他端著那杯新泡的溫水,喝完之後放到石桌上,然後站起來,走到那棵銀杏樹根旁蹲下,用手掌貼了一下樹根旁邊的土面。
土層深處的熱量,在持續傳遞。
從主峰方向一路蔓延過來,在清虛觀地下的道場底座處匯聚。
然後分流成八股細流,沿著八條支脈的方向緩緩散開。
他蹲在那裡,感受了一會兒那道穩定的地脈流動,然後站起來,轉身往廚房走去。
鍋里的水已經燒開了,可以煮麵了。
……
驚蟄前第五天。
山門口又停了一輛車。
這次來的人,跟之前都不太一樣。
來的是兩個穿灰夾克的男人,歲數都不大,三十五六的樣子,胸前掛著統一的工牌。
上面印著「省地震局·預警中心」的字樣。
後面跟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人,抱著平板電腦。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瘦高個,站在山門口,看了一眼木牌上的收費告示。
又從包里掏出手機,掃了碼,才走進院子。
「請問哪位是安道長?我們是省地震局預警中心的,陸處長讓我們過來,做一組輔助監測。」
蘇小棠正在菜地里拔草,聽到聲音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幾個人手裡的裝置箱,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根還沾著泥的雜草。
她站起來,在水缸邊沖了沖手上的泥:「老道長在走廊底下翻書。」
瘦高個走到走廊邊上站定。
安閒合上手裡的書,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是陸沉舟讓你們來的?」
「對,陸處長說,終南山主峰區域,近期會有一輪淺層地殼活動,需要一組高密度地脈波形資料,作為輔助研判。
我們帶了三分頻採集儀,準備在清虛觀周邊布設三個取樣點。」
瘦高個遞過來一張簡圖,「一個點設在您院子東南角,一個設在西北側那片雜木林邊緣,還有一個在主峰北坡的舊勘測點。」
安閒接過那張簡圖掃了一眼,目光在那個主峰北坡的點位上,停了一下。
他沒有把圖還回去,而是把圖平放在膝蓋上,想了一會兒:「東南角和雜木林那兩個位置可以,北坡那個點不需要布,那個位置測不到主峰底下的深層訊號。」
瘦高個的表情動了一下:「安道長,北坡那個勘測點是省地質院的老點位,以前測過幾次,資料都比較穩定,如果那個點采不到訊號的話,可能是地表覆蓋層的問題……」
「不是覆蓋層的問題。」
安閒把簡圖放在桌上,端起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那個點位,在舊勘測點上方大約四十五米處。
底下有一層傾斜的岩板,厚度大約一丈二。
把主峰底下的訊號,全部擋掉了。
那個位置能測到的,只有淺層岩體的熱脹冷縮,跟地脈活動沒關係。」
戴眼鏡的年輕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安道長是怎麼確定,那個位置下面有一層岩板的?我們手上的地質圖和鑽探記錄,都沒有提到這個結構。」
「以前沒有不代表現在沒有。」
安閒放下杯子,「去年秋天的那次強降雨,把主峰北坡的幾道裂隙沖寬了。
淺層碎石,沿著裂隙往下滑落,把岩板覆蓋層的排水通道,堵了一部分。
那層岩板底下,聚集了比往年更多的地下水。
導致它跟下方地層的接觸面,被水隔離了。
訊號透過岩板的時候,會被水層擋住,傳不到你的探頭上。」
他把那杯茶喝完,然後把空杯子放回石桌上,「你們如果不信的話,可以在東南角點位附近先測一組資料,看看是否有異常波動。」
瘦高個站著沒有說話,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轉身看了一眼同伴。
同伴端著平板電腦,已經開始翻地圖了。
安閒補充了一句:「北坡那個點如果一定要布的話,可以往西再挪大約七十步。
挪到那片被灌木蓋住的舊碎石坡上方。
那層岩板的邊緣,在那裡有一個缺口。
訊號可以從缺口傳上來。
你們的資料能採到。」
瘦高個彎下腰,把他剛才放下的那張簡圖,重新拿起來。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頭看著安閒:「安道長,您是怎麼知道,那片碎石坡底下有缺口的?這個位置跟現有的地質資料,完全不重合。」
安閒想了想:「那處碎石的形狀,跟周圍的不太一樣。
它們是圓的,不是尖的。
圓形的碎石,是被水從別的地方帶過來的。
說明那片區域底下,有一條已經乾涸的舊水道。
舊水道的存在,意味著那層岩板在那裡有斷層。
有斷層的地方,就是訊號可以穿過的地方。」
他站起來,指了一下西北方向的天空,「你們如果帶了高頻聲波探測儀,可以在那片碎石坡上掃一遍,應該能在底下大約一丈深的位置,掃到一處空腔。」
瘦高個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手繪簡圖,又抬頭看了一眼西北方向的雜木林。
他把簡圖疊好放回包里:「安道長,我們帶了一台行動式高頻聲波儀,本來計劃布置完三個取樣點之後,做一次淺層結構掃描,可以把碎石坡那一片先掃了。」
「那你們就先去掃碎石坡,掃完了有結果了,再去布那兩個取樣點也行。」
安閒重新在石凳上坐下來,翻開了剛才那本書,「不著急,今天的日頭還長。」
瘦高個帶著同伴,轉身往西北方向走了。
他的腳步聲,順著院子外的土路繞到西牆根。
然後沿著雜木林邊緣,往碎石坡方向移動,漸漸遠了。
周慕堂坐在東牆根那把修好的竹椅上,手裡握著一根新磨好的木條,正在比劃另一條凳腿的榫頭角度。
他等安閒重新坐下之後,才開口道:「您說的那些碎石坡底下的事情,也是從您那位唐代前輩留下來的記錄里看到的?」
「不是。」
安閒翻了一頁書,「去年秋天,有一次我走那條路過的時候,踩到了幾塊圓石頭,覺得不太對勁,就蹲下來多看了幾眼。
圓石頭上面,長了一層薄薄的舊苔蘚。
顏色比別處的深,斷口處被水流磨得很平滑。
終南山這一帶的地質結構,我在山裡住了六十多年,也大致有數。
便大致推了個方向。
今天剛好有人問起來,就隨口說了。」
周慕堂用木條的尖端,在空氣里比劃了一下:「所以您剛才說的那些水位、岩板、碎石坡的分布,都是您自己走出來的?」
「山裡的路走多了,腳下是什麼樣的土、什麼樣的石頭,心裡都會有個數。」
安閒把書翻到下一頁,「就像修椅子一樣,你摸過一百條椅腿的榫頭,就知道哪條是松的、哪條是緊的,不用每次都拿著卡尺量。」
一個多時辰後。
西北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
瘦高個沿著土路走了回來,步伐比去的時候快了不少。
身後的同伴端著那台行動式高頻聲波儀。
螢幕亮著。
旁邊跟著的年輕女人,快步跟在後面。
平板電腦的螢幕上,開著實時資料介面。
瘦高個走到走廊邊上,手裡拿著列印出來的一頁波形圖:「安道長,碎石坡那片區域底下,確實掃到了一處空腔。
深度大約一丈一,邊緣輪廓規整,直徑約丈許。
我確實在那片碎石坡底下,掃到了一層異常訊號。
高頻聲波在穿透那層岩板的時候,有一個明顯的回波延時。
回來時,波形的相位,比周圍區域晚了將近一毫秒。
那是一層中空結構的典型反饋。」
他把那頁波形圖,放在石桌上:「您推斷的位置,誤差不到半尺,比以前探勘隊提供的資料,要更準確!」
安閒低頭看了那頁波形圖一眼:「那現在你們三個取樣點怎麼布置?」
「東南角一個,雜木林一個,碎石坡那個缺口處一個,北坡舊點撤掉。」
瘦高個把那頁波形圖收好,「剛才的聲波掃描資料,我在平板電腦上做了標記,發回預警中心了。
他們看到之後,應該會把模擬預測重新跑一遍。」
安閒隨口說道:「跑完之後,如果地脈訊號的推算結果,跟你們之前的不一樣,是你們那邊修正,還是需要我這邊,提供什麼輔助?」
「應該不需要額外輔助了,如果有異常,可能會在預估時間點前後出現一、兩次高幅訊號波動,但不會影響地表。」
瘦高個把監測儀放下,又看了一眼安閒,「安道長,如果北坡那層岩板底下,真的有水分聚積,對主峰底下的深層訊號,會不會產生干擾?」
安閒端起茶壺倒了一杯:「會有一些影響,但不算大。
水層隔掉的是中低頻波。
主峰底下的那道裂隙釋,放的是低頻長波。
波長超過水層的厚度,訊號反而能穿過去。
你們到時候記錄到的訊號資料,會比北坡舊點位的版本更清晰。
它穿過水層的時候,有一層濾波效果,把雜波吸收了一部分。
你們如果有波形對比圖的話,應該能看得出兩條線之間的區別。」
瘦高個站在原地,聽完了這段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儀器螢幕上,那條正在實時更新的波形曲線。
而那條線,比他們在北坡舊點位試采的時候,確實平滑了一些。
高頻毛刺少了一層,主頻帶的起伏更加清晰。
「好。」
瘦高個興奮地點頭道:「那我們先回去把資料整理好,等波形完成之後會再給您這邊反饋。」
他轉身朝山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碎石坡那個缺口的位置,您以前走過的次數多嗎?」
「去年秋天走過兩遍,秋天過後,雪埋了路,就沒再走了。」
安閒的語氣平平淡淡,「等天氣再暖和一點,可以去那邊多走幾次。」
瘦高個沒有再問,帶著同伴出了山門。
引擎聲沿著山路往下漸漸遠了。
消失在午後山腰那一層薄薄的霧氣里。
蘇小棠蹲在菜地邊上,把剛才拔出來的草根歸攏成一小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老道長,他剛才走的時候那個表情,比來的時候,看起來像是心裡更踏實了一些。」
安閒把石桌上的書合起來,放進走廊底下的矮架里。
「他能把自己手上那組資料,和實際地形對上了,回去寫報告的時候,不用硬編,心裡當然會更踏實一些。」
周慕堂從竹椅上站起來,把手裡磨好的那根木條靠在牆根下,然後端起手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安道長,我先前收東西的時候,也見過一些自稱能看風水的人。
那些人到一處地方之後,也都是先指一個方向、說一個位置、講一段話。
但您跟他們不一樣的地方,在於您說的那些東西,別人去驗證的時候,基本都能驗證出來。」
安閒正蹲在走廊底下,把那幾盆蘭花的位置,重新擺了一下。
他頭也沒回道:「那是因為我在這座山上,住的時間夠長。
住了六十年的人,換誰都能知道,哪條溝有石頭、哪片坡有裂縫。
這跟看風水沒什麼關係,就是住久了心裡有數。
就像你在一個房子裡住了很多年,哪裡漏風、哪裡曬得到太陽,閉著眼都能知道。」
周慕堂沒有繼續往下說。
他把空杯放在石桌邊沿,重新坐回那把修好的竹椅上。
春分過後的第三天,黃昏的天色,正在一層一層地變長。
把院子裡的地面,從淡金色慢慢染成了淺橘色。
又從淺橘色,過渡到一層沉靜的灰藍。
安閒把最後一盆蘭花擺好位置,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往廚房走去。
灶膛里的火光亮起來,從門縫裡透出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暈,落在走廊底下的青磚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