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前四天。
清虛觀的院子裡,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蘇小棠是最先看到他的。
當時的她,正蹲在菜地邊沿,給辣椒秧澆水。
眼角餘光忽然掃到了山門口,站著一個人。
只見那人穿著一身灰白色的舊道袍,也比南山道人的那件,要更薄一些。
袖口磨得起毛了,腳上踩著一雙黃膠鞋。
那也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蘇小棠從來都沒有見過。
而那人看著五、六十歲,手搭在山門旁邊那塊木牌上。
既沒有掃碼,也沒有進門。
就站在那裡看著院子裡,像是在確認什麼。
於是,蘇小棠放下水瓢,站了起來,開口問道:「請問您找誰?」
那人緩緩轉過頭道:「我找趙干元。
他徒弟說他,已經不住山下了,並且在去年的冬天,來過這邊一趟,後來就不見了。
所以我順路過來問問,有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他說話不緊不慢,聲音像砂紙磨過粗木一樣。
帶著一種在山裡住久了,才會有的沙啞勁兒。
「趙干元?」
蘇小棠一愣,然後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老道長那邊。
而這時的安閒,正蹲在走廊底下,碾碎一撮干艾草葉。
聽到這話後,他抬頭看了那人一眼。
安閒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手裡的那撮碾碎的艾草葉,放進一隻空碗裡。
然後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屑,隨口說道:「趙干元在去年的冬天,的確來過一趟清虛觀,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就離開了。」
那人站在山門口,原本半側著的身子,慢慢轉正了,看向安閒:「你就是塵空道長?」
「是我。」
安閒神色平靜地說道。
接著,那人走進院子裡,在石桌旁邊坐了下來。
再把腰間系著的一隻舊布包解下來,放在桌面上。
而舊布包看起來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裡面裝著什麼東西。
那人把手搭在布包上面,沒有開啟,看著安閒,自我介紹道:「塵空道長您好,我叫季歸塵。
以前跟趙干元一起在終南山的東面,住過幾年。
他早年不是那樣的。
他剛開始修行的時候,話很少、心也正。
每天早起抄經、傍晚打坐。
比現在那些靠忽悠賺錢的半吊子,強多了。」
說到這裡,季歸塵停了一下,繼續說道:「而後來他去了山下,接觸的人多了,路就走偏了。
等他再回到山裡的時候,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了。
也變得讓我覺得有些陌生。」
安閒把碾好的艾草末,裝進一隻小布袋裡,頭也沒抬道:「所以,你這次來找他,是為了什麼?」
「為了還一樣東西。」
季歸塵說著,把那隻舊布包開啟,從裡面取出了一隻巴掌大的舊木匣。
木匣表面的漆色,已經剝落了大部分。
只剩下幾片深褐色的漆皮,還嵌在木紋縫隙里。
季歸塵也沒有把匣子開啟,而是放在桌面上,往安閒的方向,推了一下,開口解釋道:「塵空道長,這是他以前放在我那裡的。
有一次他下山之前,來找過我,說他要去南邊辦一件事。
而這個東西,暫時寄存在我這裡。
他當時說,最多半年就回來取。
但是後來,我聽說他在山下,開始收人錢了。」
安閒看了一眼那隻木匣,沒有伸手去碰:「裡面是什麼?」
「一卷手抄經,還有一小包,他師父留給他的草木灰。」
季歸塵的手掌,在匣面上停了一下,「而他在山下待了兩年多,一直都沒有回來拿。
去年冬天的時候,有人告訴我,說他在清虛觀這邊露了面,然後就不見了。
我就想著,把這個東西送回來,看看有沒有人,能轉交給他。」
「哦,他走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安閒語氣平靜道:「去年冬天,他來過這裡一次,不過他在下山之後,就再也沒有上過。
另外,他的帳號已經登出了,名下的道場也關了。
你如果找不到他,這東西放在我這裡也行,或者你留著也行。」
季歸塵低頭看著那隻木匣。
手指在匣面邊緣,緩慢地摸了一圈,再次開口道:「這個匣子,我留了兩年多,再留下去也沒有什麼意義。」
於是,他把木匣又往前推了一寸。
「如果可以的話,還請塵空道長代為保管。
如果他以後回來了,就告訴他,我替他保管了兩年半,現在交給您了。」
安閒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木匣,把匣子拿起來放在手邊:「好,他如果回來,我會轉交給他。」
季歸塵站起來,把空布包系回腰間。
而在他走到山門口的時候,停了下來,微微側頭道:「塵空道長,我聽山下的人說……
終南山的主峰底下,有一條舊的裂隙,再過幾天會有動靜。」
他頓了一下,「趙干元以前,也提起過那條裂隙。
但是他的說法,跟別人的不太一樣。
他說那座山的肚子裡,睡著一條東西。
不是活物,而是一口舊的脈氣。
鬆了之後會慢慢地往上頂。
頂到地面的時候,山上的草就會變矮、水也會變少。
當然了,他的這個說法,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安閒坐在石桌旁邊,沒有站起來,只是隨口反問了一句:「你相信他說的?」
「他說別的,我可能不會信。
但是他在山裡,住了那麼多年。
對這座山的了解,還是有基礎的。」
季歸塵說完這句話後,就轉身走出了山門。
一對黃膠鞋踩在碎石路上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最後被山道拐角處的矮灌木,徹底遮住,再無聲息。
而蘇小棠蹲在菜地邊沿,手裡還握著水瓢。
她看著那個灰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的拐角處,然後轉頭看向老道長,一臉好奇地問道:「老道長,他要等的那個人,應該不會再回來了吧?」
「應該不會。」
安閒把那隻木匣,放進走廊底下的矮架里,輕聲說道:「但是東西放在這裡,他哪天想起來了,還有個地方可以找找。」
……
當天下午。
方顧問端著儀器,來到了院子裡,說要再測一組資料。
只見他把探測板,放在安閒經常坐的那張竹椅前面的地面上。
然後盤腿坐在旁邊,耐心地等待著。
而安閒剛好從廚房裡,端著一碗新泡的茶出來,看到方顧問蹲在那裡時,隨口問道:「今天測試什麼?」
「塵空道長,今天測試您在靜坐狀態下的地脈共振波形。」
方顧問連忙解釋道:「之前雖然也測了好幾次,但那都是您在院子裡面,來回走動,或者是站著的時候。
所以今天我想測一組,您坐下來喝茶時候的資料。
看看跟站著的狀態,有什麼差異。」
「好。」
再次有錢收,安閒當然沒有拒絕。
於是他端著茶碗,在竹椅上坐了下來,再將雙腿輕輕盤攏。
接著,他開始喝那碗茶,速度不快不慢。
喝完之後,就把空碗放在了石桌旁的邊沿。
再把雙手擱在膝蓋上,閉上了眼睛。
方顧問繼續蹲在探測板旁邊,等了一會。
很開。
儀器螢幕上跳出來的波形線條,跟他之前看到的,截然不同!
這次測到的,也不是那種細密的脈衝波動。
而是一條粗壯,持續,像是暖流一般緩緩推進的起伏曲線。
而且那條曲線的起伏頻率,就跟一個人的呼吸節奏,幾乎完全重合!
低沉!
穩定!
方顧問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甚至連呼吸都有些急促起來。
顯然,這個結果,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也彷佛為他開啟了一扇新天地的大門。
而他也盯著那條線,看了近一盞茶的工夫。
在此期間。
那條波形,沒有出現任何的毛刺。
就像一條被反覆拉直的舊棉線一樣,平順,毫無峰值!
緊接著。
方顧問抬頭看了一眼老道長。
發現老道長依然閉著眼睛,呼吸沉穩。
甚至就連老道長搭在膝蓋上的手指,都沒有動過。
接著,他又低下頭,看了一眼那條波形。
發現那根線,正在以緩慢的速度持續升高。
並且越爬越高。
就像一口井,在漫無盡頭地往上蓄水!
「這還是普通人嗎?堪比一場神跡啊……」
方顧問的表情有些呆滯了,也忍不住喃喃一聲。
而他的心裡,也在此刻掀起了一股巨浪。
過了半分鐘後。
方顧問才把探測板挪開了。
接著他站起身來,把儀器的螢幕關掉,再把探測板收進箱子裡。
然後他就站在那裡,看著老道長。
安閒有所察覺,慢慢睜開了眼睛:「資料采完了?」
「采完了。」
方顧問的臉上,還殘留著一抹震撼之色。
他也吞了好幾口口水,這才開口解釋道:「塵空道長,我剛才測到您靜坐的時候……
地脈的諧振波長,比您站著的時候,大了將近一倍!
波形也更穩定!
而且,您在喝茶的時候,氣息每沉一次,波長就往上漲一點!」
他說到這裡時,又不禁咽了一口口水,語氣里也透出一抹不可思議道:「像是您坐下去之後,整片地下的東西,都跟著您一起穩下來了!」
安閒聽完後,從竹椅上站起來,再端起那隻空碗,走向廚房,隨口丟下一句。
「那過幾天,等我站到主峰那道裂隙上的時候,你可以在旁邊,也測一組。
看看那會的波形,跟坐在院子裡的時候,有什麼不同。
至於費用,就照舊吧。」
『您老還真是愛錢啊。』
方顧問聽到最後那句話的時候,心裡不禁感到有些哭笑不得。
當然了,他自是不敢說出來,只是站在石桌旁邊,看著老道長走進廚房的背影,應了一聲:「好,聽您的。」
……
傍晚時分。
院子裡又安靜了下來。
蘇小棠把菜地里最後的一壟草拔乾淨。
再把雜草攏成了一堆,扔進院子外面的枯草叢裡。
然後她就端著水瓢,去水缸旁邊接水了。
安閒看了一眼蘇小棠,嘴角不禁彎起了一抹弧度。
這個小姑娘,在山上住了這麼久,到現在都不用自己開口,就知道什麼時間,該做什麼事了。
而且她幹活的積極性,比他這位主人還要高漲。
不得不說。
這個小姑娘的轉變也太大了。
跟她上山的第一天相比,簡直就是判若兩人。
當然了,安閒也沒有閒著。
他搬了一把矮凳,坐在走廊底下。
膝上攤著那本《南嶺草木圖錄》。
但是他好久都沒有翻頁了。
像是注意力,從書本上,挪到了書本之外。
而在這時。
周慕堂從竹椅上站起來,走到走廊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溫茶,看著安閒問道:「安道長,還有四天。」
「嗯。」
安閒把書合上,放在膝頭上,隨口說道:「四天之後,主峰底下的那層東西,會開始動。
到時候山上,會有一些不太一樣的感覺。
但是不會影響到院子裡的人。」
周慕堂好奇問道:「那您在四天之後,要站上去的那道裂隙,在什麼位置?」
「在主峰北面偏西,大約一里處。
有一處被碎石蓋住了大半的舊入口。
從外面看,像是塌了。
但是底下,還有一條能走人的通道。」
安閒用手指比了一個向下的方向,「順著那條通道往下大約七丈,就是那道裂隙的頂部。」
周慕堂端著那杯茶,在矮凳旁邊站了一會,繼續問道:「那四天之後,您打算幾點過去?」
「天剛亮的時候吧。」
安閒說了個大概的時間,「那時候,地氣還沒徹底活動起來。
玄陰蟒的感應,也還在半醒之間。
站上去之後,它會以為只是一次正常的起伏,不會立刻做出反應。」
周慕堂喝了一口茶道:「那到了那天早上,我跟你一起走到主峰腳下。」
安閒抬頭看了他一眼,搖搖頭道:「山路可不好走。」
「我知道不好走。」
周慕堂淡然一笑道:「我不上去,就在主峰腳下看著。」
安閒收回目光:「行。」
接著,他重新翻開那本書。
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
春末的暮色,正在變厚。
幾隻歸巢的鳥,從院牆上空掠過。
翅膀扇動的聲音,在晚風裡拖成一道長長的弧線。
安閒翻了幾頁後,就合上書站了起來,轉身走進西廂房。
而元寶趴在門檻上,尾巴搭在門框邊沿,耳朵朝著主峰的方向轉了轉,又收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