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前一天的傍晚。
院子裡安靜得反常。
蘇小棠蹲在菜地邊上,把最後幾根雜草,從辣椒秧根部拔掉,手上帶著泥,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西邊的雲層壓得很低。
顏色泛著一種不常見的灰紫。
像是要下雨,又沒有完全落下來的樣子。
她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泥,走到走廊底下。
而這時的安閒,正蹲在那裡,把一雙舊布鞋的鞋帶,重新穿了一遍。
系好之後,他站起來,踩了踩地面。
「老道長,明天就是驚蟄了。」
蘇小棠靠在門框上,手裡還握著一根,沒來得及扔的野草根。
「嗯。」
安閒把那雙鞋脫下來,放在窗台上,微微頷首道:「明天早上,天亮的時候,我就出發。」
「我跟你去。」
「你在主峰腳下,等著就行,到了裂隙入口那段路之後,你不用再往上走了。」
蘇小棠這次出奇地沒有反駁。
只是把那根野草根,扔進了牆角的枯草堆里。
「那我在主峰腳下等著,你上去多久,我就那等多久,一直等到你下來為止。」
安閒沒有接話。
他轉身回屋,把那件疊好的舊棉袍取出來,搭在椅背上。
又把窗台上的那雙布鞋,拿進來放在床腳邊。
然後坐下來歇了歇。
風從主峰方向吹過來,帶著一層比平時更明顯的土腥氣。
像是山體內部,有什麼東西,正在翻動乾燥的地層一樣。
安閒合著眼坐了一會。
元寶從窗戶邊沿跳下來,在他的膝頭上縮成毛球。
……
次日清晨。
天還沒有完全亮透。
安閒就已經站在院子裡了。
今天的他,穿著那件疊了一夜的舊棉袍。
腳上那雙系好鞋帶的布鞋,踩在沾著露水的青磚地面上。
揹簍里裝了一壺水、兩塊干餅和一捆細麻繩。
然後看了一眼石桌旁邊上站著的人。
蘇小棠揹著那個精簡過的揹包。
林破城換了一雙厚底鞋。
周慕堂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手裡拄著一根,他前幾天從柴堆里挑出來的粗樹枝,當手杖用。
陸沉舟和方顧問,已經先一步去了主峰方向布置監測裝置。
南山道人的藤杖,則是靠在山門口的牆角,人還沒到。
「走吧。」
安閒簡單說了句後,就轉身走出了院子。
身後的蘇小棠等人,連忙跟了上去。
於是。
一行人就這樣,沿著南坡那條野徑,往主峰的方向走去。
晨霧在樹梢之間浮著。
腳下還沒幹透的夜露,把褲腿沾成深色。
蘇小棠跟在老道長的身後,注意到他今天的步伐,跟平時的很不一樣。
那也不是慢,而是穩。
每一步踩下去都很實。
像是用腳心,在感受每一寸地面的質地,確認下面有沒有鬆動的土層。
走到主峰腳下的時候,天色已經亮透了。
安閒在一處長滿灌木的坡地前,停了下來,伸手撥開擋路的枝條,露出一道被碎石半掩著的窄縫。
窄縫大約一人寬,邊緣長著一層深綠色的苔蘚。
苔蘚表面沒有露水,是乾的。
「就是這裡了,你們在坡下等著就行。」
安閒側身擠進那道窄縫。
那件灰色棉袍的衣角,在石縫邊緣閃了一下,就被黑暗吞沒了。
只留下岩壁上,那道窄縫還敞著口。
她站在那裡沒有動,手裡的手機舉著,但是沒有開啟直播,只是握著。
「你們測到訊號了嗎?」
方顧問蹲在裝置箱旁邊,低頭看著螢幕,隨口問道:「訊號還在,比平時低一些,像是那層舊封印,正在把地底的活動,壓住一部分,但是……」
他頓了頓,「但是主頻帶有一個極低頻的波,在規律地起伏,那是裂隙內部的氣息,在跟地表交換。」
蘇小棠蹲在旁邊,聽到了那個極低頻的波。
她說不出那是什麼感覺。
但是那種震動,讓她想到一口被重物壓住的深井。
井底的水,正在翻湧。
但是井口壓著一塊石板。
石板很薄,已經開始出現裂縫了。
……
與此同時。
安閒順著那道窄縫,往前走了一段。
路面越來越窄。
兩邊的石壁漸漸收攏。
頭頂的光線,越來越暗。
他走了一段距離後,從懷裡掏出那枚第九枚玉珏。
道場底座上,那枚最小的玉珏,被他取出來帶在了身上。
玉面在他掌心裡,微微發著熱。
像一小塊剛剛從爐灰里扒出來的炭。
在他指腹底下,持續穩定地發熱。
裂隙底部那層舊封印,散發的殘餘氣息,正在順著他的腳踝向上爬。
而那層殘餘氣息,已經不剩多少了。
大部分已經在他取出玉珏之後,就散掉了。
他繼續往下走了一段路。
然後在一處稍微寬闊的地方,停了下來。
腳下是一小片平整的石面。
石面周圍約有三尺見方,四周被岩壁包圍著。
頭頂是一道縱向的裂縫。
安閒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那片石面,然後盤腿坐了下來。
再把那枚玉珏放在膝前。
閉目運轉起【九珏共鳴陣】。
九枚玉珏,不在全部清虛觀的道場裡。
但是安閒的體內,已經形成了一條持續運轉的共鳴路徑。
把九枚玉珏的氣息,全部連在了他的身體裡。
而那道正在緩慢上涌的地脈氣息,在他靜坐片刻之後,觸碰到了他身上的氣息層。
像一盞正在緩緩擰亮的燈,光照不刺眼,但是一直在持續變亮。
裂隙深處的氣息,停頓了片刻,然後開始收攏。
朝一個方向收攏。
而那個方向,正是他坐著的位置。
「它感應到了。」
安閒在心裡默默地想道:「它在確認,我身上的那層氣息,是不是真的。」
又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
那道正在收攏的氣息,終於開始放鬆。
不是散掉,是收回了原本準備往上頂的那股勁。
像一層被抵住的波浪,退回到了海面的下方。
整片地面跟著安靜了片刻。
而在距離裂隙入口,大約十幾丈遠的坡地上。
方顧問蹲在裝置箱前,看著螢幕上的波形,從一條上翹的弧線忽然拉平。
像一隻被壓緊的彈簧,忽然鬆開了壓力。
他愣了一下:「波形平了!那道往上的勁收掉了。」
陸沉舟湊過來:「收掉了?這麼順利?」
「太順利了!安道長坐上去之後,原本往上走的勁,在一盞茶的工夫里,全收掉了。」
南山道人拄著藤杖,站在坡頂,面朝裂隙的方向,微微眯了眯眼,然後合上了眼。
蘇小棠蹲在坡下,手裡攥著一根野草莖,把那根草莖在指腹間,繞了一圈又一圈。
她看不到裂隙底下的情況。
但是她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確實沒有之前那種輕微的、持續的顫動了。
像是停在紅燈口的一輛車,終於熄了火。
而在裂隙深處。
安閒坐在那片石面上。
膝前的玉珏,在他和地面之間,形成了一層微弱的共振帶。
那道裂隙底下,沒有更多的動靜傳來,像是一道尚未完全開啟的門。
現在已經知道了門外站著誰,正等著他伸手去推。
安閒沒有急著推,在石面上多坐了片刻。
然後慢慢站起來,把玉珏收回懷裡,沿著來路往回走。
走出窄縫的時候。
日光正從頭頂那片沒有雲的天空里,直直地照下來。
把他棉袍的肩頭,曬出一層暖意。
他站在裂隙入口處,拍了拍棉袍下擺沾的浮灰。
而那道裂隙里傳出來的土腥氣,比他進去的時候淡了不少。
坡下站著的幾個人,同時抬起頭看著他。
蘇小棠面露喜色,第一個開口道:「老道長,您成了?」
「成了。」
安閒從裂隙邊緣走到坡下,「第一層封印已經化掉了。
剩下的那層,會在驚蟄當天自己鬆動。
到時候它自己會松,我不用再進去一趟。
等到它松到一定程度,靈脈的分流通道,會把那股往上頂的勁引走。」
方顧問蹲在裝置箱前,看著那條平直得幾乎不像話的波形,好奇問道:「那接下來要做什麼?」
安閒開始沿著山坡往下走。
坡上的碎石,在他腳邊滾落了幾粒。
他頭也沒回地說道:「驚蟄當天,站在這道裂隙頂上,等著就好。」
……
當天夜裡,主峰方向傳來一聲悶響。
蘇小棠從東廂房猛地坐起來,推開窗戶往外看。
主峰方向的夜空沒有異常,沒有閃電,沒有雲層翻湧。
她聽到走廊底下,有人走動的腳步聲。
是老道長在西廂房門口,站了一下,又回屋了。
腳步聲在夜風裡顯得很輕。
她關上窗戶,重新躺回去,感覺那一陣悶響之後,窗台上那隻空茶碗,還在輕輕震動著。
天快亮的時候,她聽到遠處傳來一聲極低的,像是從很深的地底傳上來的嗡鳴,漸漸消失在晨光初現的寂靜里。
第二天,驚蟄!
安閒在天沒亮的時候就醒了,穿好棉袍,系好鞋帶,把那枚玉珏放回懷裡,推開西廂房門走出來。
院子裡站著所有人。
蘇小棠、林破城、周慕堂、南山道人、陸沉舟、方顧問、趙明遠。
甚至徐見山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扛著裝置上來了。
元寶蹲在石桌上尾巴盤著前爪,看著安閒從走廊底下走出來,然後跳下石桌跟在他腳邊。
安閒蹲下來,摸了摸貓頭:「不用跟那麼遠,送到主峰腳下就行。」
而那天的陽光,比前幾日要厚一些。
像是積攢了一整個冬天的暖意,終於聚成了一層結實的表面。
安閒沿著南坡那條野徑,走到主峰腳下,走到那道窄縫入口時,停了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坡下站著的人,然後轉身側身擠進那道窄縫。
這一次。
他走得更深,通道比昨天更加通暢。
路面上,那些原本凸起的碎石,像是被水衝過一樣被移到兩側。
腳下是乾燥的岩面,頭頂透下來的光,比昨天暗了一層。
他走到那片石面上時,在那處坐了下來。
在他坐下的那一刻,裂隙的深處,傳來一陣極深的嗡鳴。
像是地底有一面巨大的鼓,被敲響了一下。
餘音沿著岩壁向上傳導,又沿著裂隙兩側分散開來。
安閒閉著眼,【九珏共鳴陣】在體內穩定運轉。
九股氣息,在他懷裡的玉珏之間,來回穿行,帶著一層溫熱的、持續的能量流轉。
而那道嗡鳴,在他靜坐片刻之後,開始變得柔和。
像一口正在收緊的井口,被一根繩慢慢拉住。
他能感覺到那道正在往上涌的勁力,正在分裂成幾股更細的流向。
沿著靈脈的支脈,往不同的方向散去。
西面的往北走。
東面的往東南走。
南面的沿主脈向下滲。
每一股都不強,像是幾條水流,同時被匯入了不同的溝渠。
散開之後,連水花都看不到。
安閒坐在那裡,又維持了大約半個時辰。
直到裂隙底部那道氣息的流動,從急速的起伏,變成緩和的勻速。
像一條河進入了平緩的河段,流速不疾不徐。
才緩緩睜開眼。
膝前那枚第九枚玉珏表面殘餘的溫熱,正在消退。
裂隙內部也沒有繼續傳來聲響。
接著,安閒從石面上站起來,把那枚玉珏收回懷裡,沿著通道往外走。
走出窄縫的那一瞬間。
日光湧進視線里,把整個山坡都照成了淺金色。
坡下站著的人,正齊刷刷地看向他。
蘇小棠第一個張嘴,聲音裡帶著一層細微的抖動,像是緊繃了一整個上午的弦終於鬆了下來:「結束了?」
「結束了。」
安閒站在裂隙入口處,拍了拍棉袍上的灰,「分流已經走完了,那道往上頂的勁不會聚到一處。
之後的靈脈會自己慢慢平復,它不會再驚動地表。」
他沿著山坡往下走,經過方顧問和陸沉舟身邊時,停了一下,「你們那邊的波形應該已經平了。」
陸沉舟低頭看了一眼裝置箱上的螢幕。
那條線,確實已經變成了一條近乎水平的直線。
邊緣只餘下極細微的波動。
南山道人拄著藤杖,坐在坡下一塊石頭上,看到安閒走下來時,站起了身:「那層東西還在底下嗎?」
安閒放慢了腳步,但是沒有停下:「還在,它沒有再往上走,也沒有完全散掉,它還在裂隙底部,只是不再往上頂了。」
在回到清虛觀的時候。
廚房的煙囪,正往外冒著炊煙。
安閒在水缸邊蹲下來,洗了洗手。
缸沿那層地氣的氣息,在午後日光里,比昨天更加細密均勻。
整座清虛觀院子裡的地脈流動,都比之前快了一絲。
甚至菜地里的辣椒秧,已經開出了幾朵細小的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