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瘴谷的霧瘴,是在驚蟄過後的第三天,開始往外蔓延的。
最開始是山腳下的村民發現的。
早晨起來開門。
一股灰濛濛的霧氣,從南坡方向壓下來,貼著地面緩緩推進。
草葉上,凝了一層鐵鏽色的露珠,連狗都不肯出窩。
到了第二天,霧氣推進到了鎮子邊緣。
有人半夜聽到南邊山谷方向,傳來一陣低沉的「咚咚」聲。
像是有人在幾丈深的地下,用鐵錘敲打岩壁。
這也嚇得整條街的人醒了之後,就沒敢再睡。
而蘇小棠是在第四天的早上,刷手機刷到這些訊息的。
她端著粥碗,蹲在走廊底下,一條一條地翻著本地群里的聊天記錄,眉頭越擰越緊。
然後她忍不住抬頭,看向老道長那邊,提醒了一句。
「老道長,迷瘴谷那邊的霧,好像在往外走了。
有人說霧裡帶一股鐵鏽味,沾到皮膚上,癢得不行。」
安閒正在給水缸換水。
他舀掉半缸舊水,把新接的山泉水,慢慢倒進去。
水面上的碎冰渣子,被水流沖得轉了幾圈,然後沉到缸底。
他聽完後,先是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說道:「那層霧,本來就不該待在谷里。
它以前被靈脈壓著,散不出去。
現在靈脈通了,多餘的氣往外排,就像井水滿了往外溢,是一個道理。」
蘇小棠好奇問道:「那它會溢到什麼地方,才停下來?」
安閒把水瓢放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溢到南坡底下那幾道山樑,就會停了。
那邊有舊岩層擋著,霧散不過去。
再過半個月,到了春末,雨水一起,霧就會被衝散。」
接著,蘇小棠把手機螢幕轉過來,展示給老道長看。
而最上面是一條被轉發了上百次的帖子。
發帖人的頭像,是一張終南山某處山脊的風景照。
ID叫「終南山護山人」。
標題寫著:【清虛觀老道長,動了終南山的龍脈,如今山腹里的瘴氣,統統外泄了!他這是在作孽啊!】
蘇小棠忍不住嘀咕了起來。
「老道長,這人寫了不少。
從驚蟄那天就開始發。
說您在主峰底下,做了什麼手腳,把壓了幾百年的瘴氣,放出來了。
還說終南山的草木,從今年開始,會一年比一年的枯黃……」
安閒沒有去看螢幕。
他把水缸邊沿的最後一點水漬擦乾淨,然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隨口說道:「估計是趙干元的徒弟寫的。」
蘇小棠頓時就愣了一下:「趙干元?」
「嗯,帖子裡的那些措辭,我見過。」
安閒語氣平靜道:「趙干元以前在山下講課的時候,講義里,就愛用『龍脈』、『瘴氣』和『泄出』這幾個詞。
而他的徒弟們,寫出來的東西,和他的路子,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也不止有一個徒弟。
下面還有他養的一批搖筆桿的人。
專門在山上山下。散布這類帖子。
每次有人讓他的利益受損,他就會放一批人出來寫這類文字。」
安閒蹲下來,不緊不慢地系著鞋帶,繼續說道:「另外,他本人是寫不出來這種帶煽動性的文風,他習慣讓人代筆,自己只躲在後面遙控。」
蘇小棠心中一動,立即問道:「老道長,那我們要不要……」
「不用。」
安閒站起來,輕輕搖頭道:「帖子讓它發,發不動了,自然會停。
你先去看看菜地里的那幾株辣椒,是不是冒了新芽?
今天早上澆水的時候,我看到一些根部鼓起來了。」
「哦。」
蘇小棠應了一聲。
她也沒忍不住,再次看了一眼手機。
只見在那篇帖子底下的評論區,已經開始吵起來了。
有人信了,跟著大罵。
也有人說:「老道長我見過,不是那種人」。
蘇小棠隨意地掃了兩眼後,就把手機鎖了屏,放回口袋裡。
然後她蹲到菜地邊上,扒開辣椒秧根部的土。
果然看到有幾粒細密的白芽,正從土層下面往上頂。
「老道長的目光,真是比鷹還銳利……」
蘇小棠檢查完後,不禁小聲嘀咕了一句。
緊接著。
她眉眼彎彎地笑了起來。
現在她已經適應了老道長的各種厲害。
反倒覺得,擁有這般銳利的目光,也是一件再也正常不過的事。
「嗯,這也是老道長的基操,勿擾。」
於是。
她在心裡,這般安慰了自己一句後,就起身朝老道長匯報去了。
……
到了當天下午。
南山道人拄著藤杖,從南坡走了上來,臉色比平時陰沉了兩分。
他在石桌邊坐下,把藤杖靠在桌沿,再抬頭看向安閒,直接開口說道:「道友,最近那股霧瘴外溢的事,山下已經傳開了,趙干元的幾個徒弟,到處發帖,把鍋都扣到了道友的頭上。」
說著,他摘下帽子,放在桌上,「除了趙干元那群人,還有一個叫『靈修會』的外來勢力,在背後出錢出力。
而趙干元之前的各種直播裝置、文案團隊和網路推廣等等,都是他們在買單。
還有趙干元在山腳下圈的那些地、蓋的養生堂,背後也都有靈修會的影子。
而且這次趙干元給那些發帖的徒弟們,每人發了錢,讓他們到處帶節奏。」
安閒坐在走廊底下,翻看那本《南嶺草木圖錄》。
他聽到這話後,翻頁的動作沒有停下,「既然他發帖說龍脈泄了,那就讓他說,霧瘴半個月後,自己會散,帖子自然也就跟著散了。」
南山道人沉默了片刻:「道友,趙干元不光發帖子。
他的人,還在清虛觀南坡底下,攔了路。
甚至拉了一條橫幅。
上面寫著:保護終南,驅除外道。」
他說完,補充了一句,「而八極門的周振聲,前兩天來山上找道友,結果在半山腰被攔下了,趙干元的人,不讓上山。」
安閒終於合上了書,動作也比平時慢了一些。
他起身把書放回走廊底下的矮架里,再轉身看向南山道人,沉聲問道:「他們攔了多久?」
「攔了三天。」
南山道人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你也知道,周掌門的腿腳不方便,不想生事,就繞了一條小路,從北坡上來。
而北坡那條路,要繞遠將近一個時辰的路程。
如今他已經一把年紀了,拄著拐杖多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的冤枉路,才到道友這裡。」
安閒神色平靜地聽完後,忽然問了一句:「那他上來之後,說什麼了沒有?」
「他說清虛觀是八極門的祖庭!
祖庭的路不能被人堵住。
他問我,能不能幫著跟道友傳個話。
下次如果還有人來攔路,他自己帶弟子過來開路。」
南山道人的聲音,透著幾分惱怒道:「而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怒色,但是我聽著,卻吞不下這口惡氣!」
安閒坐在走廊邊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道:「那個趙干元,還在不在山下?」
「在!他在山腳的那間養生堂里住著。」
南山道人立即說道:「但是靈修會的人,已經撤走了一部分。」
安閒當即系好鞋帶,起身,把石桌上的茶壺蓋上,沉聲道:「我下去看看。」
蘇小棠猛地從菜地里站了起來,急聲說道:「老道長,我也要去!」
「你去了後,他會更囂張的,他怕的是我不露面,而我去了,他也會把戲演得更足。」
安閒推開山門,走出去的時候。
南山道人拄著藤杖,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在門檻邊上站定。
而安閒沿著南坡那條野逕往下走,速度不快不慢。
走到半山腰那道橫幅攔路的位置時。
果然有兩個年輕人,從路邊樹蔭里站了起來。
他們都穿著深灰色的短褂,胸前別著一枚圓形的徽章。
上面赫然寫著「終南山護山會」這六個字。
而其中的一個年輕人,大著膽子跨出一步,聲音拖得很長道:「喂,老道士,閒雜人等不得透過,前方有地質勘探……」
結果,當他的目光,撞上安閒的那雙眼睛後,下半截話沒有說出來,釘在了喉嚨里!
因為他彷佛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座即將怒噴的火山!
也帶給他們兩人,無比強大的壓迫感!
而安閒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
那兩個年輕人往後退了兩步,退到橫幅旁邊,給安閒讓出了半個身位。
其中那個開口說話的人,還想要伸手攔一下。
結果他的手,只伸到了一半,就縮回去了。
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推了一下。
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縮手。
而安閒在走過那道橫幅之後。
對方幾個人,像被風剝落的樹皮一樣,自動後退了幾步。
山腳下的那間養生堂,是一棟兩層的舊樓。
此刻大門緊閉。
門楣上,還掛著一塊舊匾,上面寫著「終南養生堂」。
安閒伸手推了一下大門,沒有推開。
可見門是從裡面閂上的。
而且,他隔著門板,能聽到裡面有人在說話。
安閒也沒有拍門,只是在門口站定身體,隨後聲音平靜地開口:「趙干元,是我。」
門內安靜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門閂被拉開的聲音,響了一下。
門開了一道縫。
趙干元穿著那件青灰色的道袍,目光在安閒的身上,停了一下:「安道長,你今天怎麼有興致下山?」
安閒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隨口說道:「你讓人在山腰處,拉了一條橫幅。
八極門的周掌門腿腳不便,上不了山。
所以我來看看,這是怎麼一回事。」
趙干元把門開大了半扇,側身靠在門框上,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道:「安道長說笑了。
那條橫幅,是我那幾個徒弟的主意,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你也知道嘛,年輕人性子急,擔心山裡的霧氣外溢,會影響到山下的住戶。
所以他們也是一時心切,沒有提前跟道長打聲招呼。」
結果。
安閒一點也不給他面子,直接反駁道:「不!那條橫幅是你讓人拉上去的,不是你徒弟的主意。
而你以前做這種事的時候,話術是一樣的。
先讓徒弟去踩點,你在後方安排行動。
事成之後,就把責任推給年輕人不懂事,自己在背後拿錢收場。
這一次,靈修會給你的人頭錢,到帳了沒有?」
趙干元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是很快就恢復了過來。
他的語氣依然客氣道:「安道長這話說遠了。
靈修會的人,我早已跟他們斷了往來。
現在我是守好終南一脈的基業,替山下的百姓們,分一點憂罷了。」
安閒看著他,聲音帶上了幾分冷漠:「分憂?呵呵,你以前那條腿是怎麼傷的?
是在北坡採藥時,滑了一跤摔斷的。
骨折之後,沒好好養,落下了毛病。
那條腿,如果走長了路,還會隱隱作疼。
而北坡的那條路碎石多,下過雨更難走。
周掌門一把年紀了,他繞北坡上來,花了將近一個時辰。
你攔他的路,他就得多走那條路。
他每走一次,那條腿里的舊傷,就會多疼一次。」
趙干元不再說話了。
他的目光落在安閒的臉上,嘴角的那一絲笑意,正在一點一點地收回去。
像是被逐漸抽走的絲線,最後只剩下了一條平直的線。
安閒沒有等他回答,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轉過身去,沿著來路往回走。
趙干元站在養生堂門口,看著那個灰袍背影,沿著山路越走越遠。
最後消失在灌木叢拐角處。
而那道橫幅,還在山腰處掛著。
但是沒有一個人,再去碰它。
……
安閒回到清虛觀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偏西了。
蘇小棠蹲在山門口等他,看到他腳步平穩地,從山道拐角處走上來,終於鬆了口氣:「老道長,趙干元怎麼說?」
「他說那條橫幅,是他徒弟的主意。」
安閒蹲在水缸邊洗了洗手,「他自己覺得是徒弟的主意也行。」
「那他還會攔路嗎?」
「短期內,應該不會了。」
安閒站起來甩了甩手,「他手裡有錢,讓人發帖的錢還有。
讓人拉橫幅的錢,暫時會停下。
而讓周振聲走北坡的帳,我會另外找他算。」
蘇小棠蹲在走廊底下,看著老道長走進廚房的背影,等了一會兒,才站起來。
接著,她開啟手機,看到那條「終南山護山人」的帖子下面,新增了幾百條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