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118章 書頁上的字,在暮色里有點模糊

第118章 書頁上的字,在暮色里有點模糊

2026-10-03 08:44:53 作者: 真牛啊

  安閒把書合上:「沈老師幫了不少忙。」

  「她說後續還會有一篇,關於清虛觀藥用植物生態觀察的論文,到時候會寄一份過來,讓我轉交給您留底。」

  趙明遠說完,從包里又取出一隻小布袋放在桌上,「這是她托我帶上來的,說給老道長泡茶用的,裡面是今年新曬的桂花。」

  安閒把那隻布袋,收進袖子裡:「她有心了,替我謝謝她。」

  趙明遠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他坐在石桌邊,喝完了一整杯茶,翻了幾頁自己帶來的那本新書,然後站起來,背上空書包。

  「那我先下山了,改天再來。」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老道長,我剛才上山的時候。

  看到南坡下面那片舊礦洞口的石頭縫裡,長出了幾株新苗。

  葉片是深紫色的,以前沒見過那種顏色的。

  不知道是不是草,我沒敢動。」

  

  安閒輕輕頷首道:「那種草,叫鐵線蕨的變種。

  只在含鐵量高的舊礦渣堆里長。

  它的根部顏色是深褐色的,可以用來治療皮膚上,那種久治不愈的瘡口。

  但是採摘的方式,比較講究。

  需要在它抽芽之後的第七天采,不然藥效會差一半。

  你下次路過的時候,看一下它長了幾天。

  如果超過一周了,就不急著采。」

  「好,我下次路過的時候,再仔細看看。」

  趙明遠說完,轉身推開山門,沿著南坡往下走了。

  他的腳步聲,很快就混進了山風和松林那一層持續的沙沙聲里,聽不真切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之後。

  蘇小棠蹲在菜地邊沿,翻看那本新版的《草木方》。

  書頁里,夾著一張手寫的便簽。

  是沈聽瀾的字跡,筆畫利落乾淨。

  寫著:「資料印證的部分,已經過審了,有爭議的條目,依然保留原貌,將來再做修訂。」

  她把那張便簽放回書頁里,合上書放在石桌靠里的位置。

  ……

  傍晚時分。

  那隻狐狸又來了。

  它在山門口的台階上,蹲坐了片刻,然後走進院子,在石桌旁邊蹲下來。

  它後腿上那道傷口,已經徹底癒合了。

  只留了一道淺淺的白色痕跡。

  不仔細看,幾乎分辨不出來。

  安閒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隻陶碗。

  碗裡裝著半碗清水,放在狐狸的面前。

  狐狸低頭喝了幾口,然後抬起頭,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轉身沿著來路,走出了山門。

  蘇小棠蹲在走廊底下,看著這一幕,想起沈聽瀾說過的那句話。

  「狐狸對曾經幫助過它的人,會形成記憶,尤其是在同一個位置,得到過幫助的情況,這種記憶,可以持續很長的時間。」

  她沒有出聲,坐在那裡,看著那隻狐狸的身影,消失在南坡的暮色里。

  安閒把空碗收回去,在廚房門口停了一下:「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南坡那邊看看?」

  蘇小棠愣了一下:「南坡那邊?」

  「趙明遠說的那幾株深紫色的草,如果真是鐵線蕨的變種,應該是在舊礦洞口附近長出來的。

  那一片以前是礦渣堆,土質跟別處不一樣。

  去看看,有沒有其他的苗。」

  蘇小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好。」

  安閒沒有再多說,轉身走進廚房。

  灶膛里的火光,從門縫裡透出來。

  把他蹲在灶台前的輪廓,映在廚房地面上。

  鍋里的水汽,很快從鍋蓋縫隙里鑽出來。

  帶著米粥特有的、溫和的香氣。

  把廚房那間小小的空間,填得又暖又潤。


  蘇小棠在石桌邊,坐了一會兒,把那本第二版的《草木方》,收進自己房間裡,放在書桌最靠里的位置。

  她回來的時候,暮色已經變得更濃了。

  院子裡的那棵銀杏樹,在晚風裡輕輕搖動。

  新葉的邊緣,在最後一縷天光里,泛著一層暗金色的細邊。

  跟第一版封面上的那棵樹很像,又不太一樣。

  葉子更密了。

  樹冠更圓潤了。

  像是同一棵樹,在書頁之外,又多長了一年。

  安閒端著一碗粥,從廚房裡走出來,在石桌邊坐下:「那本新書,你放好了沒有?」

  蘇小棠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粥:「放好了,擱在書桌最裡面那格,挨著相簿,那頁收著一片,秋天夾進去的銀杏葉。」

  安閒低頭喝了一口粥,然後抬頭看了看那棵銀杏樹。

  樹幹裹著的草蓆,已經在入夏前被他拆掉了。

  深灰色的樹皮,在暮色里泛著一層被時間磨出的潤澤光。

  「那棵樹的葉脈,比去年更密了一些,底部的樹皮,也厚了一層。」

  蘇小棠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根樹枝還在,就是您冬天翻牆上去,踩過的那一根。」

  她伸手朝樹冠中層,那根橫枝的方向,指了一下。

  安閒看了一眼那根橫枝。

  它比冬天時粗了一圈。

  新葉從枝頭密密地冒出來。

  安閒喝完最後一口粥,端著空碗站起來:「那根枝,今年秋天還會再長粗一些,到時候能承住的重量,會比去年多。」

  蘇小棠收拾好碗筷,走到走廊底下蹲下來,看著院子裡最後一層日光,正在從石桌表面滑落。

  她忽然想到去年冬天,剛來的時候。

  她縮在屋簷下,看著老道長在雪地里,一圈一圈地跑步。

  腳掌落地時,輕得幾乎不留痕跡。

  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院子裡的日影,已經徹底沉下去了。

  安閒從水缸邊站起來,往西廂房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明天早上,天亮就出發。」

  「好。」

  蘇小棠應了一聲,「天亮就走。」

  夜色從山坳方向鋪過來,把整個院子,裹進一層均勻的深藍色里。

  銀杏樹的樹冠,在夜風裡輕輕響著。

  水缸里的錦鯉,偶爾翻起一個細碎的水花,又從水面沉下去了。

  當天晚上。

  安閒睡得比平時早。

  蘇小棠收完菜筐回屋的時候。

  西廂房的燈已經熄了。

  她站在走廊底下,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木門。

  門縫裡沒有透出光來。

  窗台上,那隻元寶常趴著的舊棉墊是空的。

  橘貓縮在門檻邊上,尾巴搭在門框內側,像是守著什麼。

  蘇小棠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背。

  元寶沒有睜眼,呼嚕聲比平時低了一些,在夜裡聽著更清楚。

  ……

  第二天清晨。

  天剛蒙蒙亮。

  蘇小棠推開門的時候,看到老道長已經坐在院子裡的石桌邊了。

  他今天沒有穿平時那件灰布褂子,換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

  袖口的針腳細密整齊,腰間系著一根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布帶。

  元寶蹲在他膝蓋上,尾巴鬆鬆地搭在膝蓋邊沿。

  水缸里的錦鯉浮在水面上,緩慢擺尾。

  石桌上,放著那本翻到封底朝上的第二版《草木方》。

  蘇小棠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老道長,今天怎麼換了衣服?」

  安閒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的針腳:「去年疊在柜子底下的,今天翻出來穿,發現肩膀的位置比去年寬了一些。」

  他站起來,走到水缸邊蹲下來,伸手探了一下水溫:「今天去南坡的話,帶一隻布袋。」


  「布袋裝什麼?」

  「裝那幾株鐵線蕨。

  如果趙明遠說的那幾株紫葉草,確實是鐵線蕨變種。

  可以采一小部分回來晾乾。

  南坡那邊的舊礦洞口附近,應該還有別的草種。

  以前沒長出來的,今年應該也冒出來了。」

  「好的。」

  蘇小棠轉身回屋取了一隻乾淨的舊布袋和一把小鋤頭。

  又從廚房拿了兩塊干餅和一小壺水放進揹簍里。

  安閒已經站在山門口等著了。

  元寶蹲在門檻上,沒有跟出來,只是目送著,尾巴在身後掃了兩下,又收回去了。

  兩人沿著南坡那條野逕往下走。

  晨光從東面的樹梢之間漏下來,在路上鋪了一層細碎的暖色。

  路邊的草葉,比上個月更密了。

  有些野花的莖稈,已經從路兩側伸到了路面上,需要側身才能透過。

  安閒走在前面的步伐很穩。

  每一步都踩在不會打滑的位置上。

  路過上次護山派拉橫幅的那段路面時。

  他的腳步沒有任何停頓。

  那處路面,已經看不出痕跡了。

  草從兩側蔓延過來,把原本裸露的土面,蓋住了大半。

  只剩下一條窄窄的通道,沿著山坡的方向蜿蜒。

  舊礦洞口比預想的難找。

  趙明遠說的那個位置,在南坡背陰面的一處碎石坡上方。

  洞口被灌木和野藤半遮著。

  從遠處看,幾乎跟山坡融為一體。

  安閒蹲在洞口邊緣,撥開一叢覆盆子枝條。

  露出下面一小片濕潤的碎石地面。

  那幾株深紫色的草,就長在碎石和舊礦渣混在一起的土面上。

  葉片比鐵線蕨小一號。

  但是葉脈走向,和趙明遠描述的特徵一致。

  邊緣呈深紫色,尖端微微捲曲。

  在晨光里泛著一層類似鐵鏽的暗光。

  安閒蹲在洞口邊沿,看了好一會兒。

  伸手在那幾株草的根部上方,懸停了一瞬,沒有立即觸碰。

  他收回手:「確實是鐵線蕨的變種,根已經長到這個季節的最佳狀態了,可以采。」

  他拿出小鋤頭,沿著其中一株根部邊緣,輕輕撬開碎石層。

  把整株連著根帶土的植株,完整地挖出來,放在布袋裡。

  然後按同樣的手法,挖了幾株。

  把土坑重新填平、壓緊。

  在表面蓋了一層新土和碎葉,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蘇小棠蹲在旁邊把布袋的口紮緊:「老道長,這草能治什麼瘡口?」

  「深色鐵線蕨治的是,那種反覆發作的皮膚潰爛。

  普通草藥劑見效慢。

  這種變種根部的汁液,直接敷上去,三到五天,就能收口。」

  他把小鋤頭收進揹簍里站起來,「採回去之後,先晾三天。

  等根部的水分,收幹了一部分。

  再用石臼搗成泥狀,封進陶罐里儲存。

  需要的時候,取出來用。」

  蘇小棠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背好布袋。

  在洞口外繞了一圈,看到碎石坡上方,那面舊岩壁上,覆蓋著一層比以前更加繁茂的植被。

  葉片厚實油亮。

  顏色飽滿得,不像長在廢棄礦洞口的貧瘠土層上。

  安閒已經在往下走了,步伐依然不快不慢。

  腰間那根系著的舊布帶,在風裡輕輕晃動著。

  回到清虛觀的時候,剛過午後。

  安閒把那幾株鐵線蕨,在走廊底下鋪開。

  放在一張舊草蓆上晾著。


  葉片朝上,根須朝下。

  每一株之間,隔了大約兩指的距離。

  他蹲在草蓆旁邊,看了一會兒。

  然後站起來,在水缸邊洗了洗手。

  蘇小棠把干餅和空水壺放回廚房。

  走出來的時候,看到老道長正蹲在南牆根下那叢野菊旁邊,用手指輕輕撥弄一朵正在開啟的花苞。

  而那朵花苞,已經露出了幾片淡黃色的花瓣邊緣,在午後的日光里,透著一層薄薄的金色光暈。

  「今年這叢菊花的花期,比去年早了將近十天。」

  安閒把手指從花苞邊緣收回來,「等菊花全開了之後,可以把花摘下來曬一批,今年長得好,產量應該比去年大不少。」

  蘇小棠在他旁邊蹲下來:「秋天的事情,現在就開始盤算了?」

  「秋天的事情,春天的時候就要開始想,等秋天到了再想,花已經謝了。」

  安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去年收的菊花和桂花,到今年春天還沒用完,等秋天這批新的曬好了,老的還能存著。」

  他說完,轉身走回走廊底下,蹲下來,把那些晾著的鐵線蕨的葉片方向,重新調整了一下。

  讓它們能曬到更多午後的日光。

  ……

  傍晚的時候。

  蘇小棠坐在石桌邊,翻看那本《草木方》第二版附錄里的對比資料表。

  元寶跳上來,蹲在書頁邊沿,尾巴掃過表格最後一列的數值。

  她伸手把它輕輕撥開。

  院子裡的光線,正在從金黃色過渡到淺橘色,又慢慢沉向灰藍。

  安閒坐在走廊底下的竹椅上,手邊放著一杯半涼的茶。

  膝蓋上攤著那本《南嶺草木圖錄》,但是沒有在翻頁。

  他看著院子裡,那棵銀杏樹的樹冠。

  新葉在晚風裡輕輕動著。

  葉片的顏色,從頂端到根部,形成了一層由淺到深的漸變。

  蘇小棠看著老道長,暮色里坐在竹椅上的側影時。

  忽然覺得他比去年秋天,她剛上山那會兒,坐在竹椅上的樣子,有些不一樣了。

  雖然都是坐著。

  但是那時候,他整個人像是陷在椅面里,脊背微微弓著,好像被什麼壓住了一樣。

  但是現在他坐在那裡,腰背挺直,肩膀自然地展開。

  灰袍的布料,順著他的肩線垂下去。

  整把竹椅像是輕輕托著他,而不是承著他。

  她收回目光,繼續低頭翻書。

  書頁上的字,在暮色里有點模糊了。

  但是她沒有抬頭。

  安閒把膝蓋上那本書合起來:「那棵銀杏樹,今年長得比往年都好。

  底部的樹皮厚了一層。

  樹冠的覆蓋範圍,也比去年寬了將近兩尺。」

  他的聲音在暮色里,聽著比白天更輕,「再過幾年,它的樹蔭,就能蓋住半個院子了。」

  蘇小棠順著他的話,看了一眼那棵樹:「那到時候,水缸就曬不到太陽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