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閒把書合上:「沈老師幫了不少忙。」
「她說後續還會有一篇,關於清虛觀藥用植物生態觀察的論文,到時候會寄一份過來,讓我轉交給您留底。」
趙明遠說完,從包里又取出一隻小布袋放在桌上,「這是她托我帶上來的,說給老道長泡茶用的,裡面是今年新曬的桂花。」
安閒把那隻布袋,收進袖子裡:「她有心了,替我謝謝她。」
趙明遠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他坐在石桌邊,喝完了一整杯茶,翻了幾頁自己帶來的那本新書,然後站起來,背上空書包。
「那我先下山了,改天再來。」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老道長,我剛才上山的時候。
看到南坡下面那片舊礦洞口的石頭縫裡,長出了幾株新苗。
葉片是深紫色的,以前沒見過那種顏色的。
不知道是不是草,我沒敢動。」
安閒輕輕頷首道:「那種草,叫鐵線蕨的變種。
只在含鐵量高的舊礦渣堆里長。
它的根部顏色是深褐色的,可以用來治療皮膚上,那種久治不愈的瘡口。
但是採摘的方式,比較講究。
需要在它抽芽之後的第七天采,不然藥效會差一半。
你下次路過的時候,看一下它長了幾天。
如果超過一周了,就不急著采。」
「好,我下次路過的時候,再仔細看看。」
趙明遠說完,轉身推開山門,沿著南坡往下走了。
他的腳步聲,很快就混進了山風和松林那一層持續的沙沙聲里,聽不真切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之後。
蘇小棠蹲在菜地邊沿,翻看那本新版的《草木方》。
書頁里,夾著一張手寫的便簽。
是沈聽瀾的字跡,筆畫利落乾淨。
寫著:「資料印證的部分,已經過審了,有爭議的條目,依然保留原貌,將來再做修訂。」
她把那張便簽放回書頁里,合上書放在石桌靠里的位置。
……
傍晚時分。
那隻狐狸又來了。
它在山門口的台階上,蹲坐了片刻,然後走進院子,在石桌旁邊蹲下來。
它後腿上那道傷口,已經徹底癒合了。
只留了一道淺淺的白色痕跡。
不仔細看,幾乎分辨不出來。
安閒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隻陶碗。
碗裡裝著半碗清水,放在狐狸的面前。
狐狸低頭喝了幾口,然後抬起頭,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轉身沿著來路,走出了山門。
蘇小棠蹲在走廊底下,看著這一幕,想起沈聽瀾說過的那句話。
「狐狸對曾經幫助過它的人,會形成記憶,尤其是在同一個位置,得到過幫助的情況,這種記憶,可以持續很長的時間。」
她沒有出聲,坐在那裡,看著那隻狐狸的身影,消失在南坡的暮色里。
安閒把空碗收回去,在廚房門口停了一下:「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南坡那邊看看?」
蘇小棠愣了一下:「南坡那邊?」
「趙明遠說的那幾株深紫色的草,如果真是鐵線蕨的變種,應該是在舊礦洞口附近長出來的。
那一片以前是礦渣堆,土質跟別處不一樣。
去看看,有沒有其他的苗。」
蘇小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好。」
安閒沒有再多說,轉身走進廚房。
灶膛里的火光,從門縫裡透出來。
把他蹲在灶台前的輪廓,映在廚房地面上。
鍋里的水汽,很快從鍋蓋縫隙里鑽出來。
帶著米粥特有的、溫和的香氣。
把廚房那間小小的空間,填得又暖又潤。
蘇小棠在石桌邊,坐了一會兒,把那本第二版的《草木方》,收進自己房間裡,放在書桌最靠里的位置。
她回來的時候,暮色已經變得更濃了。
院子裡的那棵銀杏樹,在晚風裡輕輕搖動。
新葉的邊緣,在最後一縷天光里,泛著一層暗金色的細邊。
跟第一版封面上的那棵樹很像,又不太一樣。
葉子更密了。
樹冠更圓潤了。
像是同一棵樹,在書頁之外,又多長了一年。
安閒端著一碗粥,從廚房裡走出來,在石桌邊坐下:「那本新書,你放好了沒有?」
蘇小棠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粥:「放好了,擱在書桌最裡面那格,挨著相簿,那頁收著一片,秋天夾進去的銀杏葉。」
安閒低頭喝了一口粥,然後抬頭看了看那棵銀杏樹。
樹幹裹著的草蓆,已經在入夏前被他拆掉了。
深灰色的樹皮,在暮色里泛著一層被時間磨出的潤澤光。
「那棵樹的葉脈,比去年更密了一些,底部的樹皮,也厚了一層。」
蘇小棠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根樹枝還在,就是您冬天翻牆上去,踩過的那一根。」
她伸手朝樹冠中層,那根橫枝的方向,指了一下。
安閒看了一眼那根橫枝。
它比冬天時粗了一圈。
新葉從枝頭密密地冒出來。
安閒喝完最後一口粥,端著空碗站起來:「那根枝,今年秋天還會再長粗一些,到時候能承住的重量,會比去年多。」
蘇小棠收拾好碗筷,走到走廊底下蹲下來,看著院子裡最後一層日光,正在從石桌表面滑落。
她忽然想到去年冬天,剛來的時候。
她縮在屋簷下,看著老道長在雪地里,一圈一圈地跑步。
腳掌落地時,輕得幾乎不留痕跡。
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院子裡的日影,已經徹底沉下去了。
安閒從水缸邊站起來,往西廂房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明天早上,天亮就出發。」
「好。」
蘇小棠應了一聲,「天亮就走。」
夜色從山坳方向鋪過來,把整個院子,裹進一層均勻的深藍色里。
銀杏樹的樹冠,在夜風裡輕輕響著。
水缸里的錦鯉,偶爾翻起一個細碎的水花,又從水面沉下去了。
當天晚上。
安閒睡得比平時早。
蘇小棠收完菜筐回屋的時候。
西廂房的燈已經熄了。
她站在走廊底下,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木門。
門縫裡沒有透出光來。
窗台上,那隻元寶常趴著的舊棉墊是空的。
橘貓縮在門檻邊上,尾巴搭在門框內側,像是守著什麼。
蘇小棠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背。
元寶沒有睜眼,呼嚕聲比平時低了一些,在夜裡聽著更清楚。
……
第二天清晨。
天剛蒙蒙亮。
蘇小棠推開門的時候,看到老道長已經坐在院子裡的石桌邊了。
他今天沒有穿平時那件灰布褂子,換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
袖口的針腳細密整齊,腰間系著一根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布帶。
元寶蹲在他膝蓋上,尾巴鬆鬆地搭在膝蓋邊沿。
水缸里的錦鯉浮在水面上,緩慢擺尾。
石桌上,放著那本翻到封底朝上的第二版《草木方》。
蘇小棠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老道長,今天怎麼換了衣服?」
安閒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的針腳:「去年疊在柜子底下的,今天翻出來穿,發現肩膀的位置比去年寬了一些。」
他站起來,走到水缸邊蹲下來,伸手探了一下水溫:「今天去南坡的話,帶一隻布袋。」
「布袋裝什麼?」
「裝那幾株鐵線蕨。
如果趙明遠說的那幾株紫葉草,確實是鐵線蕨變種。
可以采一小部分回來晾乾。
南坡那邊的舊礦洞口附近,應該還有別的草種。
以前沒長出來的,今年應該也冒出來了。」
「好的。」
蘇小棠轉身回屋取了一隻乾淨的舊布袋和一把小鋤頭。
又從廚房拿了兩塊干餅和一小壺水放進揹簍里。
安閒已經站在山門口等著了。
元寶蹲在門檻上,沒有跟出來,只是目送著,尾巴在身後掃了兩下,又收回去了。
兩人沿著南坡那條野逕往下走。
晨光從東面的樹梢之間漏下來,在路上鋪了一層細碎的暖色。
路邊的草葉,比上個月更密了。
有些野花的莖稈,已經從路兩側伸到了路面上,需要側身才能透過。
安閒走在前面的步伐很穩。
每一步都踩在不會打滑的位置上。
路過上次護山派拉橫幅的那段路面時。
他的腳步沒有任何停頓。
那處路面,已經看不出痕跡了。
草從兩側蔓延過來,把原本裸露的土面,蓋住了大半。
只剩下一條窄窄的通道,沿著山坡的方向蜿蜒。
舊礦洞口比預想的難找。
趙明遠說的那個位置,在南坡背陰面的一處碎石坡上方。
洞口被灌木和野藤半遮著。
從遠處看,幾乎跟山坡融為一體。
安閒蹲在洞口邊緣,撥開一叢覆盆子枝條。
露出下面一小片濕潤的碎石地面。
那幾株深紫色的草,就長在碎石和舊礦渣混在一起的土面上。
葉片比鐵線蕨小一號。
但是葉脈走向,和趙明遠描述的特徵一致。
邊緣呈深紫色,尖端微微捲曲。
在晨光里泛著一層類似鐵鏽的暗光。
安閒蹲在洞口邊沿,看了好一會兒。
伸手在那幾株草的根部上方,懸停了一瞬,沒有立即觸碰。
他收回手:「確實是鐵線蕨的變種,根已經長到這個季節的最佳狀態了,可以采。」
他拿出小鋤頭,沿著其中一株根部邊緣,輕輕撬開碎石層。
把整株連著根帶土的植株,完整地挖出來,放在布袋裡。
然後按同樣的手法,挖了幾株。
把土坑重新填平、壓緊。
在表面蓋了一層新土和碎葉,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蘇小棠蹲在旁邊把布袋的口紮緊:「老道長,這草能治什麼瘡口?」
「深色鐵線蕨治的是,那種反覆發作的皮膚潰爛。
普通草藥劑見效慢。
這種變種根部的汁液,直接敷上去,三到五天,就能收口。」
他把小鋤頭收進揹簍里站起來,「採回去之後,先晾三天。
等根部的水分,收幹了一部分。
再用石臼搗成泥狀,封進陶罐里儲存。
需要的時候,取出來用。」
蘇小棠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背好布袋。
在洞口外繞了一圈,看到碎石坡上方,那面舊岩壁上,覆蓋著一層比以前更加繁茂的植被。
葉片厚實油亮。
顏色飽滿得,不像長在廢棄礦洞口的貧瘠土層上。
安閒已經在往下走了,步伐依然不快不慢。
腰間那根系著的舊布帶,在風裡輕輕晃動著。
回到清虛觀的時候,剛過午後。
安閒把那幾株鐵線蕨,在走廊底下鋪開。
放在一張舊草蓆上晾著。
葉片朝上,根須朝下。
每一株之間,隔了大約兩指的距離。
他蹲在草蓆旁邊,看了一會兒。
然後站起來,在水缸邊洗了洗手。
蘇小棠把干餅和空水壺放回廚房。
走出來的時候,看到老道長正蹲在南牆根下那叢野菊旁邊,用手指輕輕撥弄一朵正在開啟的花苞。
而那朵花苞,已經露出了幾片淡黃色的花瓣邊緣,在午後的日光里,透著一層薄薄的金色光暈。
「今年這叢菊花的花期,比去年早了將近十天。」
安閒把手指從花苞邊緣收回來,「等菊花全開了之後,可以把花摘下來曬一批,今年長得好,產量應該比去年大不少。」
蘇小棠在他旁邊蹲下來:「秋天的事情,現在就開始盤算了?」
「秋天的事情,春天的時候就要開始想,等秋天到了再想,花已經謝了。」
安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去年收的菊花和桂花,到今年春天還沒用完,等秋天這批新的曬好了,老的還能存著。」
他說完,轉身走回走廊底下,蹲下來,把那些晾著的鐵線蕨的葉片方向,重新調整了一下。
讓它們能曬到更多午後的日光。
……
傍晚的時候。
蘇小棠坐在石桌邊,翻看那本《草木方》第二版附錄里的對比資料表。
元寶跳上來,蹲在書頁邊沿,尾巴掃過表格最後一列的數值。
她伸手把它輕輕撥開。
院子裡的光線,正在從金黃色過渡到淺橘色,又慢慢沉向灰藍。
安閒坐在走廊底下的竹椅上,手邊放著一杯半涼的茶。
膝蓋上攤著那本《南嶺草木圖錄》,但是沒有在翻頁。
他看著院子裡,那棵銀杏樹的樹冠。
新葉在晚風裡輕輕動著。
葉片的顏色,從頂端到根部,形成了一層由淺到深的漸變。
蘇小棠看著老道長,暮色里坐在竹椅上的側影時。
忽然覺得他比去年秋天,她剛上山那會兒,坐在竹椅上的樣子,有些不一樣了。
雖然都是坐著。
但是那時候,他整個人像是陷在椅面里,脊背微微弓著,好像被什麼壓住了一樣。
但是現在他坐在那裡,腰背挺直,肩膀自然地展開。
灰袍的布料,順著他的肩線垂下去。
整把竹椅像是輕輕托著他,而不是承著他。
她收回目光,繼續低頭翻書。
書頁上的字,在暮色里有點模糊了。
但是她沒有抬頭。
安閒把膝蓋上那本書合起來:「那棵銀杏樹,今年長得比往年都好。
底部的樹皮厚了一層。
樹冠的覆蓋範圍,也比去年寬了將近兩尺。」
他的聲音在暮色里,聽著比白天更輕,「再過幾年,它的樹蔭,就能蓋住半個院子了。」
蘇小棠順著他的話,看了一眼那棵樹:「那到時候,水缸就曬不到太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