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蘇小棠是被一陣鋸木頭的聲響吵醒的。
她披著外套走出去,看到周慕堂正蹲在東牆根底下,面前放著幾塊舊木板和一把老式刨子。
旁邊已經立好了一隻新木架,邊角用榫卯結構拼接,介面處嚴絲合縫,表面打磨得很光滑。
周慕堂抬頭看了她一眼:「給安道長做一隻新的放藥草的架子,走廊底下,那隻舊架子腿有點鬆了,藥材放在不牢的架子上不太好。」
「您還會做榫卯?」
「年輕時候,跟一個老木匠學過幾年,後來不常做了,但是手還沒生。」
周慕堂把刨好的木條對準榫眼比了一下,「我後天回去,HK那邊還有些事要處理,等秋天桂花開了再來。」
蘇小棠蹲在旁邊看他做了一會兒。
周慕堂把榫頭對準接合處,用一個舊木錘輕輕敲了兩下,連上了。
他試了試介面的牢固程度,然後開始處理下一根。
下午。
安閒蹲在走廊底下,把曬了一整天的鐵線蕨,收進陶罐里。
他先在罐底鋪一層乾草,然後把鐵線蕨整齊地碼進去。
葉片朝上,根須朝下。
蘇小棠蹲在旁邊,看著他把最後幾株放進去,又撒了一小把干艾草在上面。
「老道長,蓋上蓋子之後,要放多久才能用?」
「半個月,等根須里的水分,完全收幹了之後,再磨成粉,封進小陶瓶里。」
安閒把陶罐的蓋子蓋上,用一塊舊棉布墊著壓緊,然後把罐子放在矮架最上層。
「到時候,如果傷口需要用的話,取出來搗成泥就行。」
蘇小棠看著他做完這一切,站起來。
水缸里的錦鯉,浮上來吐了一個細碎的水泡。
在即將暗下來的天光里,閃著極快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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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在那裡看著,聽了一會兒水聲。
晚上起風了。
銀杏樹的葉子在夜風裡翻動著。
安閒坐在石桌邊,喝著已經半涼的茶。
他喝完那杯茶之後,坐在那裡沒有起身,看了很久院子裡的夜色。
樹冠在微風裡輕輕搖動著,邊緣的輪廓,被月光鍍上了一層銀白色。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端著空茶杯走回西廂房,關上了門。
燈很快就熄了。
院子安靜下來。
只剩下風穿過銀杏樹葉和山坳方向松濤的聲響。
……
夏天快結束的時候。
清虛觀山門口的木牌,換了一塊新的。
新木牌,比舊的那塊大了一圈。
邊角用砂紙打磨過,摸上去手感溫潤。
上面用毛筆寫著三行字。
字跡依然清瘦利落。
但是筆畫之間,多了一層之前沒有的圓融感。
「一、不燒高香、不抽籤、不算命。」
「二、參觀免費,茶水十元一杯。」
「三、每日事宜請看下方。」
木牌最底端,有一塊可以翻動的木條。
正面寫著當天的事宜。
今天寫的是:「宜曬太陽,宜喝茶,宜把最後一茬青椒摘完。」
蘇小棠站在山門口,看了一會兒那塊木牌,把最後一行字輕聲念了一遍,然後轉身走進院子。
安閒蹲在菜地邊沿,手裡那把舊剪刀,正在把最後幾根青椒,從枝頭剪下來。
那幾株辣椒秧,到了夏末依然長勢很好。
枝頭上還掛著幾朵晚開的小白花。
「老道長,秋天快到了。」
安閒把剪下來的青椒放進竹籃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背:「快了,立秋之後,再過半個月,桂花就要開了,菊花也要開了。
院子裡的枸杞藤,會開始掛果。
到時候,要把那叢枸杞藤上的果子,摘下來晾乾。
還要準備去南坡,看那幾株鐵線蕨長勢如何。」
蘇小棠蹲在他旁邊:「秋天的事情,您還是一樣一樣地做。」
安閒沒有回答,蹲下來,用手把那叢枸杞藤根部,新冒出來的幾根細枝撥正。
讓它們沿著竹架的走嚮往上爬。
他做完這些之後站起來,走到水缸邊洗了洗手:「秋天過完了,還有冬天,冬天過完了,還有春天,事情是做不完的,不用急。」
傍晚的時候。
山門口來了一輛灰白色的麵包車。
車門開啟之後,下來三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穿著一件乾淨的舊襯衫,後面跟著一個年輕女人和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中年男人在石桌邊坐了下來。
他坐定之後,開口自我介紹:「老道長,我們從南邊過來的,孩子他母親身體不太好,看了您的《草木方》後,想求一副調理的方子。」
那個少年站在院子中央,目光從水缸移到銀杏樹,又從銀杏樹移到走廊底下的花盆,最後落在安閒身上:「老道長,我看你不像個高人。」
安閒正在翻看趙明遠昨天托人帶上來的新版校注稿,聞言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那個少年:「那我像什麼?」
安閒合上書。
他看了少年片刻,然後站起來,走進西廂房。
從書桌抽屜里,取出一本手抄的小冊子,走出來遞給他。
「這是我年輕時抄的一本《草木方》的簡本。
裡面的方子都是平常用的。
沒有複雜的東西。
上面有幾種常見草藥的辨認方法。
你回去看的時候,如果翻到不認識的字,可以問老師。
外面書店也能找到字典。」
少年接過那本小冊子。
翻開來看到第一頁上,用工整的毛筆字寫著。
「黃芪、當歸、陳皮、乾薑、茯苓、甘草。」
下面用小字標註了每一種藥的大致外形、氣味和在終南山常見的生長位置。
少年說了一聲謝謝。
然後他把那本小冊子,仔細地放進了自己的書包里。
中年男人走後。
蘇小棠蹲在水缸邊,把最後一勺魚食撒進去。
看著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散開:「老道長,您那本冊子,都寫了些什麼?」
安閒正在把那本書放回書架,頭也沒回:「寫了幾種常見草藥的辨認方法。
也寫了幾條簡單的調理思路,都是些日常用得上的東西,沒什麼深奧的。
他要是真看進去了,以後遇到小毛病,能自己解決。」
蘇小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魚食碎屑:「那您覺得他能看進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