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灰白色的輪廓,比記憶中更淡了。
但是他認得出那個身形。
寬袍大袖,姿態鬆弛。
像站在某處,看了很久的風景。
那道光影沒有開口,只是朝著他的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
然後重新散入了夜風裡。
山脊上的松林,輕輕晃動了一下。
像是有人剛剛走過。
又像是只有風來過。
安閒坐在黑暗中。
看著那個點頭的畫面,在意識里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淡去。
……
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清虛觀的山門,翻新了一遍。
翻新的工程不大。
只是把幾處鬆動的門框,重新加固了。
再把走廊底下,那塊被蟲蛀了一角的木板換了。
還把山門口的那塊木牌取下來,重新打磨了一遍。
並讓趙明遠寫了新的字上去。
而新山門的木料,用的是去年秋天,從南坡那片林子裡伐的舊松木。
是枯木道人挑好了,托人送上來的。
乾燥了整整一個冬天。
摸上去溫潤不刺手。
安閒站在新山門前面,看了一會。
沒有說滿不滿意。
只是伸手在那塊松木門框上,按了一下。
門框紋絲不動。
他轉身走回院子裡。
元寶蹲在石桌邊沿,體型比去年秋天,又圓了一圈。
毛色在春日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
安閒蹲下來,看了它好一會:「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
元寶打了個哈欠,把尾巴收回到身邊,從石桌上跳了下去。
落地的時候,發出沉悶的一聲。
當天下午。
山門外來了幾個訪客。
領頭的是一個約莫六十歲的老太太,後面跟著兩個年輕人,手裡提著一袋水果和一盒點心。
他們在木牌前面,站了好一會。
然後他們把東西,放在山門內側的青磚上,沒有進來,轉身走了。
……
第二天。
又來了幾個人。
第三天更多了。
有人來求醫。
安閒只給了一張藥膳方子。
用手邊能找到的紙,隨手寫下。
用墨筆寫完,就遞過去,不收錢,只說「照著吃,過半個月再看」。
有人來求道,安閒只請他喝了一杯茶。
而茶是去年秋天,存的桂花和陳皮混合泡的。
味道清潤,茶喝完了人就走了。
有人來求名。
安閒讓他幫自己打掃院子,掃完了道謝,竹椅繼續曬太陽。
大多數人待不了三天就走了。
少數留下來的人發現,他們什麼都沒學會,什麼都沒悟到。
但是下山的時候,覺得腳步比上山時輕了一些。
肩上那層原本緊巴巴的東西,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鬆開了。
他們說不清那是為什麼。
但是下次路過終南山的時候,又會不自覺地拐上那條通向南坡的小路。
……
蘇小棠的三十歲生日,是在山上過的。
那天早上。
她推開門的時候,石桌上放著一隻陶碗。
碗裡盛著一碗麵,湯色清亮。
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邊緣煎得微焦,撒著一小把碧綠的蔥花。
她站在石桌邊,看了好一會兒。
聽到身後傳來老道長的腳步聲。
她沒有回頭,在石凳上坐下來,端起了那碗面,低下頭喝了一口湯。
在低頭的那一瞬間。
一滴眼淚從她眼角滑下來,落進了湯麵里。
她抬手擦了一下,又低頭喝了一口,把那滴淚水,混著湯一起咽了下去。
安閒在她的對面坐下來,隨口說了一句:「趁熱吃吧,面涼了,就不好吃了。」
蘇小棠沒有抬頭,埋著頭吃完了整碗面。
把湯也喝乾淨了,然後放下筷子。
「老道長,你說人活一輩子,圖什麼?」
安閒坐在她的對面。
窗外的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元寶趴在蘇小棠的膝蓋上,暖融融的一團。
安閒想了想,然後說了一句:「圖一個不後悔,你沒後悔當初的上山,那我就沒白活。」
蘇小棠坐在石桌邊。
膝蓋上,趴著一隻暖融融的橘貓。
窗外是終南山鋪天蓋地的雪景。
她坐了一會兒,把空碗端起來送回廚房。
然後在石桌邊重新坐下來,拿出手機,拍了一張院子裡的雪景。
沒有發出去,只是存進了那個叫「清虛觀·冬」的資料夾里。
……
轉過年來,春天又一次到了。
安閒把舊竹椅,換成了一把新的,擱在銀杏樹底下,正對著陽光最好的方向。
他坐在新竹椅上,閉著眼睛曬太陽。
元寶蜷在他懷裡,圓滾滾的一團。
呼嚕聲在午後的日光里,均勻而綿長。
蘇小棠坐在石桌邊,面前攤著一本新買的筆記本,低頭寫著一些字。
第一頁的紙上,赫然寫著幾行字。
《我來終南山打架的那些年?》
但是這行字,被她劃掉了,覺得這個書名,不是很適合。
是的。
她在兌現曾經許下的承諾,要把之前備忘錄里記錄的文字,都整合成一本書。
而第二行字是,《我,打假一姐,是如何被老道長打服的?》
不過這行字,也被她劃掉了。
覺得太直白了。
於是蘇小棠想了想,忽然靈光一閃。
冒出了一個絕佳的書名。
於是她快速記錄了下來。
《舉啞鈴鍛鍊,你說……
院子裡一片安靜。
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元寶的呼嚕聲交替著。
忽然。
一陣風從南坡方向吹過來。
把幾片粉白色的花瓣,卷進了院子。
落在安閒的道袍上。
山門外的野櫻樹,開了滿樹花。
正沿著南坡的石階,一叢一叢地往下鋪。
安閒沒有睜開眼睛。
但是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他聞到了。
春天的氣息里,混著野櫻的淡香和新翻泥土的濕潤,還有一層若有若無的,像是舊書的紙頁被曬暖之後,散發的氣息。
那個味道,他很久以前聞到過。
在道場的那次接觸中。
在蓮台附近那層溫和的氣息里。
他閉著眼睛,心裡浮起一句話來。
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又像是早就已經在那裡了。
「此心安處,即是道場。」
而他在那裡,一直坐到下午的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斜斜地落下來,才慢慢地睜開眼睛。
元寶從他懷裡跳下來,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走到水缸邊沿。喝了一口水。
蘇小棠把筆記本合上,心滿意足地笑道:「老道長,今晚想吃什麼呀?」
安閒想了想道:「煮粥就行。」
「不加點別的?」
「加一把前幾天曬好的干桂花。」
安閒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走到廚房門口。
「那罐桂花蜜,去年秋天醃的,應該入味了,可以開了。」
廚房裡的火光,亮了起來。
把兩個人的影子,映在走廊底下的地面上。
疊在一起又分開,分開了又疊回去。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
桂花蜜的香氣,從罐口散出來,填滿了整個院子。
……
又過了很多年。
那棵銀杏樹的樹冠,鋪得更寬了。
夏天的時候,能把半個院子都遮在陰涼里。
水缸邊的錦鯉換了幾批。
那條紅白相間的魚,遊動的姿態依然從容。
像許多年前,浮在秋天水面上的那條最肥的紅白錦鯉一樣。
元寶的體型,沒有再增加。
穩定在了讓它自己滿意的重量。
蘇小棠偶爾還會給它稱一稱。
清虛觀的山門口,那塊木牌上,字跡依然清瘦利落。
【今日事宜: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今日事不宜:不想幹什麼就別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