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122章 老道長,你說人活一輩子,圖什麼?

第122章 老道長,你說人活一輩子,圖什麼?

2026-10-03 08:45:02 作者: 真牛啊

  那道灰白色的輪廓,比記憶中更淡了。

  但是他認得出那個身形。

  寬袍大袖,姿態鬆弛。

  像站在某處,看了很久的風景。

  那道光影沒有開口,只是朝著他的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

  然後重新散入了夜風裡。

  山脊上的松林,輕輕晃動了一下。

  像是有人剛剛走過。

  又像是只有風來過。

  安閒坐在黑暗中。

  

  看著那個點頭的畫面,在意識里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淡去。

  ……

  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清虛觀的山門,翻新了一遍。

  翻新的工程不大。

  只是把幾處鬆動的門框,重新加固了。

  再把走廊底下,那塊被蟲蛀了一角的木板換了。

  還把山門口的那塊木牌取下來,重新打磨了一遍。

  並讓趙明遠寫了新的字上去。

  而新山門的木料,用的是去年秋天,從南坡那片林子裡伐的舊松木。

  是枯木道人挑好了,托人送上來的。

  乾燥了整整一個冬天。

  摸上去溫潤不刺手。

  安閒站在新山門前面,看了一會。

  沒有說滿不滿意。

  只是伸手在那塊松木門框上,按了一下。

  門框紋絲不動。

  他轉身走回院子裡。

  元寶蹲在石桌邊沿,體型比去年秋天,又圓了一圈。

  毛色在春日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

  安閒蹲下來,看了它好一會:「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

  元寶打了個哈欠,把尾巴收回到身邊,從石桌上跳了下去。

  落地的時候,發出沉悶的一聲。

  當天下午。

  山門外來了幾個訪客。

  領頭的是一個約莫六十歲的老太太,後面跟著兩個年輕人,手裡提著一袋水果和一盒點心。

  他們在木牌前面,站了好一會。

  然後他們把東西,放在山門內側的青磚上,沒有進來,轉身走了。

  ……

  第二天。

  又來了幾個人。

  第三天更多了。

  有人來求醫。

  安閒只給了一張藥膳方子。

  用手邊能找到的紙,隨手寫下。

  用墨筆寫完,就遞過去,不收錢,只說「照著吃,過半個月再看」。

  有人來求道,安閒只請他喝了一杯茶。

  而茶是去年秋天,存的桂花和陳皮混合泡的。

  味道清潤,茶喝完了人就走了。

  有人來求名。

  安閒讓他幫自己打掃院子,掃完了道謝,竹椅繼續曬太陽。

  大多數人待不了三天就走了。

  少數留下來的人發現,他們什麼都沒學會,什麼都沒悟到。

  但是下山的時候,覺得腳步比上山時輕了一些。

  肩上那層原本緊巴巴的東西,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鬆開了。

  他們說不清那是為什麼。

  但是下次路過終南山的時候,又會不自覺地拐上那條通向南坡的小路。

  ……

  蘇小棠的三十歲生日,是在山上過的。

  那天早上。

  她推開門的時候,石桌上放著一隻陶碗。

  碗裡盛著一碗麵,湯色清亮。

  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邊緣煎得微焦,撒著一小把碧綠的蔥花。

  她站在石桌邊,看了好一會兒。


  聽到身後傳來老道長的腳步聲。

  她沒有回頭,在石凳上坐下來,端起了那碗面,低下頭喝了一口湯。

  在低頭的那一瞬間。

  一滴眼淚從她眼角滑下來,落進了湯麵里。

  她抬手擦了一下,又低頭喝了一口,把那滴淚水,混著湯一起咽了下去。

  安閒在她的對面坐下來,隨口說了一句:「趁熱吃吧,面涼了,就不好吃了。」

  蘇小棠沒有抬頭,埋著頭吃完了整碗面。

  把湯也喝乾淨了,然後放下筷子。

  「老道長,你說人活一輩子,圖什麼?」

  安閒坐在她的對面。

  窗外的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元寶趴在蘇小棠的膝蓋上,暖融融的一團。

  安閒想了想,然後說了一句:「圖一個不後悔,你沒後悔當初的上山,那我就沒白活。」

  蘇小棠坐在石桌邊。

  膝蓋上,趴著一隻暖融融的橘貓。

  窗外是終南山鋪天蓋地的雪景。

  她坐了一會兒,把空碗端起來送回廚房。

  然後在石桌邊重新坐下來,拿出手機,拍了一張院子裡的雪景。

  沒有發出去,只是存進了那個叫「清虛觀·冬」的資料夾里。

  ……

  轉過年來,春天又一次到了。

  安閒把舊竹椅,換成了一把新的,擱在銀杏樹底下,正對著陽光最好的方向。

  他坐在新竹椅上,閉著眼睛曬太陽。

  元寶蜷在他懷裡,圓滾滾的一團。

  呼嚕聲在午後的日光里,均勻而綿長。

  蘇小棠坐在石桌邊,面前攤著一本新買的筆記本,低頭寫著一些字。

  第一頁的紙上,赫然寫著幾行字。

  《我來終南山打架的那些年?》

  但是這行字,被她劃掉了,覺得這個書名,不是很適合。

  是的。

  她在兌現曾經許下的承諾,要把之前備忘錄里記錄的文字,都整合成一本書。

  而第二行字是,《我,打假一姐,是如何被老道長打服的?》

  不過這行字,也被她劃掉了。

  覺得太直白了。

  於是蘇小棠想了想,忽然靈光一閃。

  冒出了一個絕佳的書名。

  於是她快速記錄了下來。

  《舉啞鈴鍛鍊,你說……

  院子裡一片安靜。

  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元寶的呼嚕聲交替著。

  忽然。

  一陣風從南坡方向吹過來。

  把幾片粉白色的花瓣,卷進了院子。

  落在安閒的道袍上。

  山門外的野櫻樹,開了滿樹花。

  正沿著南坡的石階,一叢一叢地往下鋪。

  安閒沒有睜開眼睛。

  但是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他聞到了。

  春天的氣息里,混著野櫻的淡香和新翻泥土的濕潤,還有一層若有若無的,像是舊書的紙頁被曬暖之後,散發的氣息。

  那個味道,他很久以前聞到過。

  在道場的那次接觸中。

  在蓮台附近那層溫和的氣息里。

  他閉著眼睛,心裡浮起一句話來。

  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又像是早就已經在那裡了。

  「此心安處,即是道場。」

  而他在那裡,一直坐到下午的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斜斜地落下來,才慢慢地睜開眼睛。

  元寶從他懷裡跳下來,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走到水缸邊沿。喝了一口水。

  蘇小棠把筆記本合上,心滿意足地笑道:「老道長,今晚想吃什麼呀?」


  安閒想了想道:「煮粥就行。」

  「不加點別的?」

  「加一把前幾天曬好的干桂花。」

  安閒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走到廚房門口。

  「那罐桂花蜜,去年秋天醃的,應該入味了,可以開了。」

  廚房裡的火光,亮了起來。

  把兩個人的影子,映在走廊底下的地面上。

  疊在一起又分開,分開了又疊回去。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

  桂花蜜的香氣,從罐口散出來,填滿了整個院子。

  ……

  又過了很多年。

  那棵銀杏樹的樹冠,鋪得更寬了。

  夏天的時候,能把半個院子都遮在陰涼里。

  水缸邊的錦鯉換了幾批。

  那條紅白相間的魚,遊動的姿態依然從容。

  像許多年前,浮在秋天水面上的那條最肥的紅白錦鯉一樣。

  元寶的體型,沒有再增加。

  穩定在了讓它自己滿意的重量。

  蘇小棠偶爾還會給它稱一稱。

  清虛觀的山門口,那塊木牌上,字跡依然清瘦利落。

  【今日事宜: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今日事不宜:不想幹什麼就別幹什麼。】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