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坡的暮色比院子裡來得更快。
夕陽從西面山頭落下去之後,整片山坡就沉入了一種灰藍色的暗光里。
路邊的草葉上凝著露水,踩過去的時候,褲腿很快就濕了一片。
安閒走在前面的步伐不快不慢,手電筒沒有開啟,只憑著月光和殘餘的天光認路。
蘇小棠跟在他身後,踩著他的腳印走,手電筒也沒開啟。
走了大約兩刻鐘,安閒在一處岔路口停了下來。
左邊那條路是下山去鎮上的,右邊那條更窄,草更深,幾乎看不出路形。
「右邊。」安閒開口道。
「好嘞,老道長。」
蘇小棠跟著他拐進右邊那條野徑。
路兩邊的灌木越來越密。
頭頂的樹冠幾乎合攏,把月光遮了大半。
腳下的路,從碎石變成了腐葉層。
踩上去軟而潮,帶著一股泥土和陳年落葉的氣息。
又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前方出現了一小片開闊地。
說開闊,其實也就三四丈見方。
四周被老樹圍著,中間有一處微微隆起的土丘。
土丘前立著一塊半埋在土裡的舊石碑。
碑面上的字,被青苔和風化,磨得幾乎看不清了。
小雪就蹲在那塊石碑前面。
白狐狸的尾巴搭在碑座邊沿,前爪併攏,姿態端正。聽到腳步聲,她的耳朵轉了一下,但是沒有回頭。
安閒在小雪旁邊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白狐狸的頭頂。
然後他站起來,把手電筒從蘇小棠手裡接過來,按亮了,照著那塊石碑。
碑面上的字跡模糊得只剩下幾道淺淺的凹痕,隱約能辨認出一個「藥」字和一個「方」字。
碑身側面有一道裂縫,從頂到底貫穿而過,裂縫裡長出了細密的苔蘚。
「這裡埋的是一個人。」
安閒說道:「死了很多年了。」
蘇小棠蹲下來,湊近看了看那塊石碑:「你怎麼知道?」
「碑文里有『藥方』兩個字。
普通老百姓的墓碑上不會刻這種東西。
能刻的,多半是個郎中,或者開藥鋪的。」
他繞著土丘走了一圈,在土丘背後發現了一處塌陷的淺坑。
坑不深,像是雨水沖刷塌下去的,坑底的土層顏色比周圍深一些。
他蹲下來,用手撥了撥那層深色的土,指尖碰到了一樣硬的東西。
他把那東西撥出來,是一小塊碎瓷片,青白色的胎質。
上面殘留著一點深褐色的釉面。
像是藥瓶或者藥罐上掉下來的碎片。
「是個開藥鋪的。」
安閒把那塊碎瓷片托在掌心裡,湊到手電筒的光下看了一眼,「南坡這一帶,以前有條舊官道,來往的客商多,路邊有藥鋪不稀奇。
後來官道改了,鋪子就荒了,人也沒了。」
他站起來,把手電筒遞給蘇小棠,讓她照著那塊石碑。
然後他從布袋裡取出那撮干艾草,在石碑前面的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小片。
「你蹲了多久了?」他問小雪。
白狐狸終於抬起頭來,看著他,發出一聲很輕的「喵」。
聲音裡帶著一種蘇小棠從來沒有聽過的情緒,像是一個人站在門前,敲了很久,一直沒人開門。
安閒在那片艾草旁邊蹲下來,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下,懸在艾草上方。
他閉上眼睛,安靜了一會兒。
蘇小棠舉著手電筒,什麼也看不到。
她只能看見老道長的側臉在手電筒的光暈邊緣,明暗交錯。
他的呼吸很慢,慢到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過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安閒睜開眼睛,收回手。
「她還在,但是很淡了,再過一兩年,就會徹底散掉。」
「她是誰?」
「一個開藥鋪的女人。」
安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她死之前,手裡還攥著一張方子。
那張方子是她自己寫的,沒有傳給任何人。
她不甘心,所以魂魄留在這裡,一直沒走。」
蘇小棠往土丘的方向看了一眼。
暮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土丘和石碑融進了暗色里,只有小雪那一小團白色的身影,還隱約可見。
「老道長,你能幫她嗎?」
安閒沒有立即回答。
他把手電筒收回來,在土丘旁邊找了一塊還算平整的石頭坐下來。
然後從懷裡摸出那隻裝艾草的布袋,解開,從裡面取了一小撮干艾草。
放在掌心裡搓了搓,讓碎屑散落在面前的土面上。
「我試試。」
安閒語氣低沉道。
他閉上眼睛,雙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上。
蘇小棠站在旁邊,只覺得周圍的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風聲還在,樹葉聲還在,但她覺得那些聲音好像被什麼東西推遠了一層,變得模糊而遙遠。
又過了一會兒,她隱約看見土丘上方,浮現出一層極淡的、幾乎透明的影子。
那個影子很模糊,像是一塊半透明的舊紗,被風撐出了一個隱約的人形。
她看不清五官,但是能辨認出那是一個女人的輪廓,微微佝僂著腰,像是常年趴在櫃檯上寫方子的人。
那個影子在土丘上方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地,朝著安閒的方向轉動了一下。
安閒閉著眼睛,開口了,聲音不高:「你手裡的方子,是治什麼的?」
蘇小棠屏住了呼吸。
她聽不見那個影子有沒有回答。
但是安閒安靜了一會兒之後,點了點頭,像是聽到了什麼。
「那張方子裡用了四味藥,茯苓、白朮、甘草、陳皮,對不對?」
又是一陣安靜。
「你當時還差一味藥沒有加進去。
那味藥是桂枝。
加了桂枝,整張方子就能走通全身的氣,不再只是停在脾胃上。
你一直在猶豫,是因為桂枝辛溫。
你怕加了之後,那些脾胃虛寒的病患,吃了會上火。
所以你反覆試,反覆改。
最後那張方子,停在了四味藥上,一直沒能補全。」
蘇小棠看見那個模糊的影子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被風吹動的舊紗。
「你沒有錯。」
安閒的聲音緩和了一些,「溫中健脾的方子,加桂枝確實要小心。
但是你漏了一步,桂枝和甘草配合的時候。
甘草的甘緩之性,會把桂枝的辛散之力拉住一半。
你當年如果試過炙甘草,而不是生甘草,那張方子早就成了。」
影子安靜了很久。
然後她緩緩地彎下腰去,做了一個像是鞠躬的動作。
那個動作做得很慢,很穩,帶著一種把壓了幾十年的東西,終於放下來的鬆弛感。
安閒睜開眼睛,從石頭上站起來。
他走到土丘前,把掌心裡剩下的那點艾草碎屑,均勻地撒在了石碑前面的地上。
「那張方子,現在還在你手裡嗎?」
蘇小棠覺得空氣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像是有人把一件很輕的東西,放在了她的手心裡。
然後她隱約聞到了一股很淡的、陳舊的藥香,像是從一隻開啟的藥櫃深處飄出來的。
安閒蹲下來,在石碑前面的土面上,用手指畫了幾道淺淺的痕跡。
蘇小棠湊過去看了一眼,那是一個藥方。
茯苓、白朮、甘草、陳皮。
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加桂枝,用炙甘草。」
畫完之後,安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可以走了,方子我替你記下來了,以後如果有人需要,我會用。」
小雪在石碑旁邊蹲著,抬著頭看著土丘上方。
蘇小棠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看見那層模糊的影子正在慢慢地變淡。
像是一滴墨落入水裡,被稀釋、散開,最後徹底消失在了暗色的空氣中。
影子消散的地方,留下了一小片極淡的光點,像是夏夜裡螢火蟲的碎光。
那些光點在空中飄浮了幾息,然後緩緩地落下來,落在了安閒的手背上,融進了他的皮膚里。
安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沒說什麼。
蘇小棠站在旁邊,看著那片光點消失,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跟著鬆了一下。
說不出來是什麼,像是一個一直悶在胸口的問題,突然有了答案。
「她走了?」
「走了。」
安閒把手電筒遞給蘇小棠,彎腰把小雪從石碑旁邊抱起來。
白狐狸窩在他的臂彎里,安靜地縮成一團,呼嚕聲很輕很淺,像是終於把一樁心事交了出去。
「回家。」
三個人沿著來時的野逕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好走一些。
可能是因為月光更亮了。
也可能是因為蘇小棠覺得腳下的每一步都踩得比之前踏實。
走到南坡岔路口的時候。
蘇小棠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老道長,你給她補的那味桂枝,是真的有用嗎?」
「有用。」
安閒抱著小雪,腳步沒有停,「那張方子本來就是好的,只是差了一味藥。
就跟一個人寫了半輩子的字,最後那一筆寫不出來,急得吃不下飯。
你替他畫上那一筆,他就能合眼了。」
「那你怎麼知道她差的是桂枝?」
安閒想了一會兒:「茯苓、白朮、甘草、陳皮。
這四味藥放在一起,走的是中焦的路子,健脾化濕。
如果她只是治一般的脾胃虛弱,這四味藥夠了。
但是她剛才跟我說,她一直覺得不對。
總覺得方子沒走完。
說明在她經手的病人里,有一些人吃了這四味藥之後。
上半身的症狀好了,下半身還是涼的。
那是因為氣只走到了中焦,沒有繼續往下走。
要讓氣繼續往下走,得用桂枝。
但是桂枝辛溫,加上去之後怕上火。
所以她還差一步。
把生甘草換成炙甘草,用甘草的甘緩,來制桂枝的辛散。」
他頓了頓:「這些道理,她當年可能已經模模糊糊感覺到了,只是沒來得及驗證就走了,我今天替她驗證了。」
蘇小棠跟著他走了一段路,又問:「那你剛才撒的那把艾草,是幹什麼用的?」
「給她指個路,艾草的氣味,在陰間是亮著的,她順著艾草的方向走,就不會迷路。」
蘇小棠沒有再問。
她跟在安閒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在月光里一步一步地走著。
懷裡抱著那隻白色的狐狸,腳步輕而穩,跟平時在院子裡散步的時候,一模一樣。
回到清虛觀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蘇小棠推開山門,看見趙明遠坐在石桌旁邊,面前攤著一本新到的校注稿。
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他聽到動靜抬起頭來,看了看安閒懷裡的小雪,又看了看蘇小棠褲腿上的泥點。
「你們去南坡了?」
「去了一趟老墳地。」
安閒把小雪放在走廊底下的棉墊上,跟元寶的墊子並排放著,「有個藥鋪的女掌柜,在那裡留了幾十年,今天走了。」
趙明遠推了推眼鏡,沒有追問。
他只是把面前的校注稿合上,站起來把涼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熱的,放在安閒平時坐的那個位置上。
「那副方子,她留下了什麼?」
安閒在石桌邊坐下來,端起那杯熱茶喝了一口:「茯苓、白朮、甘草、陳皮,加桂枝,炙甘草。」
趙明遠從口袋裡掏出隨身帶著的小筆記本,把這幾味藥記了下來。
然後他把筆帽蓋上,想了想:「這個方子,適合那些中焦濕阻、下焦虛寒的人,如果以後遇到類似的病患,可以試試。」
「嗯。」
安閒點點頭道:「你記著就行。」
元寶從棉墊上站起來,走到小雪旁邊,用鼻子碰了碰她的頭頂。
小雪抬起頭,回應了一聲很輕的「喵」,然後把腦袋縮回了前爪下面,開始慢慢地舔自己的毛。
蘇小棠站在走廊底下,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
她看了一眼石桌旁邊那盞暖黃色的燈光,又看了一眼水缸里,那幾條在水面下緩緩遊動的錦鯉。
忽然覺得今天的院子,比往常更暖了一些。
她掏出手機,開啟備忘錄,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南坡老墳地,一位開藥鋪的女掌柜,今天走了,老道長替她補完了一張方子,小雪帶的路。」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轉身走進廚房去燒水。
安閒坐在石桌旁邊,喝著趙明遠給他倒的那杯茶。
喝到一半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那片光點融進去的位置。
皮膚表面什麼都看不出來,平平常常的,跟周圍沒什麼兩樣。
但是他能感覺到,那道溫熱的氣息,比今天早上更厚了一些。
像是有人往他的身體裡,悄悄加了一勺水。
他放下茶杯,靠進椅背里,閉著眼睛,安安靜靜地聽了一會兒院子裡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