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坐在對面,安靜了很久。
他把空茶杯放回桌上,站起來,拄起那根竹杖。
他沒有急著走,而是先走到走廊底下,看了看那排花盆,又走到南牆根下,看了看那叢野菊。
然後他走回石桌旁邊,看著安閒。
「我明天再過來喝茶。」
「好。」
陸塵拄著竹杖,往山門口走。
走到門檻邊上時,他停下來,沒有回頭:「柳一清那孩子的銳金訣,我回去之後會讓他把起手式放慢,你說的那個法子,可能是對的。」
他邁步走出山門,竹杖點地的聲音,沿著南坡的石階一路向下,漸漸被風聲和落葉的細碎聲響掩蓋。
蘇小棠蹲在走廊底下,手裡還捏著那根剝了一半的豆角。
她看著陸塵的身影消失在石階拐角處,才轉頭看向安閒:「老道長,他也是洞天的人?」
「嗯,清微洞天的,輩分比昨天的那個柳一清高一些。」
「那他……是來打架的,還是來喝茶的?」
安閒想了想:「一半一半,他是先喝茶,再決定要不要打架,打完架之後,發現不用打,就繼續喝茶了。」
蘇小棠把那根剝好的豆角,扔進碗裡:「那他說明天還來,明天還打嗎?」
「不打了。」
安閒端起桌上那隻空茶壺,往廚房走,「明天就是單純的喝茶,後天的也是。」
當天下午。
安閒沒有在院子裡曬太陽。
他搬了一把矮凳,坐在水缸旁邊,把缸里那幾株睡蓮的枯葉摘掉,又把缸壁內側新長出來的青苔刮乾淨了一小片。
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在等什麼東西自己浮上來。
蘇小棠蹲在菜地邊上,拔了一會兒草,忍不住抬頭問了一句:「老道長,他說的那個名錄,跟南山道人那本有什麼區別?」
安閒把手從水裡抽出來,甩了甩水珠:「南山道人那一本,記的是願意留下來的人。
清微洞天那一本,記的是他們覺得應該留下來的人。」
他站起來,把刮下來的青苔攏成一堆,扔進牆角的枯草叢裡:「兩個名錄,兩套規矩。
南山道人的規矩是,你願意就留下。
他們的規矩是,我覺得你應該留下。」
蘇小棠琢磨了一會兒這句話,沒再追問。
傍晚的時候。
山門外又來了一個人。
這次來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揹著一隻竹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
她在山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看那塊木牌,然後走進院子,在石桌邊站定,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
「老道長,我是山下的,姓陳。
我婆婆今年八十多了,入秋之後一直咳,咳得整夜睡不著。
鎮上的醫生看了,說是老慢支,開了藥,吃了不管用。
我聽說您這兒有泡茶的方子,能治咳嗽,就想來求一副。」
她說話的時候,手指攥著竹簍的揹帶,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安閒正在走廊底下,收晾了一天的野菊花,聽到她的話後,把手裡的竹篩放下來,走到石桌邊坐下:「你婆婆平時怕冷,還是怕熱?」
「怕冷。」
陳嬸連忙說道:「一到冬天就不敢出門,風一吹就喘。」
「咳出來的痰,是清的還是黃的?」
「清水的,有時候帶一點白沫子。」
安閒想了一下,站起來走進西廂房。
過了一小會兒,他從裡面出來,手裡攥著一隻巴掌大的舊布袋。
他把布袋放在石桌上,解開系口的細繩,從裡面捏出幾片乾枯的藥材,放在掌心裡。
「乾薑、紫蘇、陳皮、炙甘草。」
他把那幾片藥材一樣一樣地攤開給她看,「回去之後,用三碗水煮成一碗,給你婆婆喝。
每天一次,連喝三天。
三天之後,如果咳嗽減輕了,就再喝兩天。
如果沒什麼變化,你再上來跟我說。」
他頓了頓:「乾薑是三年前的,紫蘇是今年夏天曬的,陳皮是去年秋天收的。
你婆婆怕冷,用這幾位藥正對路。」
陳嬸伸手接過那隻布袋,手指在粗糙的布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後連聲說謝謝。
又從竹簍里掏出一小袋新摘的柿子,放在石桌上:「這是自家院子裡的柿子,不甜,但是脆,您嘗嘗。」
她說完沒敢多待,揹著竹簍快步出了山門。
蘇小棠看著她沿著南坡的台階往下走,步伐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之後,蘇小棠蹲到石桌邊,看了看那袋柿子。
柿子個頭不大,顏色偏青,摸上去硬邦邦的。
「她婆婆喝了那副藥,能好嗎?」
「能好。」
安閒把那袋柿子收進廚房,「她脈象虛寒,肺氣不降,那幾位藥溫中散寒、降氣化痰,對症。
只要她婆婆按時喝,三天之內會開始減輕。」
蘇小棠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看著安閒把柿子一個一個地擺進一隻舊陶盤裡。
他擺得很整齊,像在擺棋子一樣,每兩個柿子之間隔著同樣的距離。
「老道長,今天來的人,一個是洞天來的,一個是山下求藥的。
您覺得這兩撥人,哪個更難應付?」
安閒把最後一個柿子擺好,直起腰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他想了一會兒:「山下求藥的,只要對症,一副藥就能解決。
洞天來的……你今天給他泡了一壺茶,他明天還想來喝。
後天也想喝。
等他喝習慣了,這件事就會變成另一件事。」
「什麼事?」
安閒沒有回答。
他走到水缸邊,伸手探了一下水溫,然後蹲下來,看著那幾條在暮色里緩緩遊動的錦鯉。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聲說了一句:「喝慣了清虛觀的茶,外面的茶,就不好喝了。」
夜裡起了風,從南坡方向吹過來,帶著松林和露水的氣息。
安閒坐在走廊底下,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半涼的花茶,膝上攤著那本《南嶺草木圖錄》,翻到了夾著書籤的那一頁。
蘇小棠從自己屋裡出來,披著一件薄外套,在他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沒有出聲。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風把院牆外那棵老槐樹的枝葉,吹得沙沙響。
遠處山坳的方向,偶爾傳來一聲不知名的鳥叫,短促而清晰。
安閒合上書,抬頭看了一眼夜色里的主峰輪廓。
山脊線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暗青色的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片巨大的陰影里緩慢地呼吸著。
蘇小棠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老道長,你在看什麼?」
安閒把手裡的書放到一旁,端起那杯已經半涼的花茶喝了一口:「主峰底下的地脈,今天比昨天走得快了一些。
可能是白天來的那兩位客人,帶了點不一樣的氣過來。」
他放下茶杯:「也可能是秋天快到了,山裡的東西都在換季。」
蘇小棠看著他的側臉,月光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
她沒有再問,只是安靜地坐在他旁邊,聽著風聲、樹葉聲,和遠處那一聲接一聲、緩慢而綿長的松濤。
……
第二天一早。
陸塵果然又來了。
他今天沒有拄竹杖,兩手空空地走上山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道袍,跟安閒身上那件顏色差不多少。
他在山門口站定,看了一眼木牌上那行新的「今日事宜:宜喝茶」,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然後走進院子,在石桌邊坐下。
安閒正在廚房裡燒水,聽到腳步聲,探頭看了他一眼:「今天不帶拐杖了?」
「腿腳好多了。」
陸塵說道:「你那壺茶,喝完第二天起來,膝蓋不響了,我來看看,是不是茶的效果。」
水燒開了。
安閒端著一隻陶壺走出來,在石桌對面坐下,給兩人各倒了一杯。
今天泡的是菊花陳皮茶,湯色比昨天淺一些,帶著一股清冽的草木氣。
陸塵端起來喝了一口,閉上眼睛,把茶湯停在嘴裡好一會兒,才慢慢咽下去:「今天的茶,跟昨天的又不一樣了。」
「今天用的是今年的新菊,去年收的舊陳皮,新菊清肺,陳皮理氣,兩個加在一起,走的是疏通的路線。」
「昨天那壺走的是什麼路線?」
「昨天那壺走的是穩的路線,桂花安神,甘草和中,陳皮理氣不破氣,你走了遠路過來,先用一壺溫的,把氣理順了。」
陸塵端著茶杯,看了看安閒,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茶湯:「你泡茶的時候,是按照來的人泡的?」
「差不多。」
安閒也端起自己的茶杯,「來的人不一樣,氣不一樣,需要的東西就不一樣。
你剛來那天,氣是繃著的,要先松。
今天來的時候,氣已經鬆了,就可以開始通了。」
陸塵端著茶杯安靜了很久。
院子裡的銀杏樹,在晨光里輕輕晃動,把細碎的影子投在石桌表面。
「安道長。」
陸塵放下茶杯,「我今天來,除了喝茶,還有一件事想問你。」
「你問。」
「清微洞天的名錄里,留了一行空位,給終南山這一脈的當代主事人。
上一任是南山道人,他走了之後,這行空位一直懸著。
我師兄的意思是,如果你願意,就把你的名字填上去。」
安閒喝了一口茶:「填上去之後,要做什麼?」
「什麼都不用做,該喝茶喝茶,該種花種花。
只是萬一以後,終南山這一帶,出了什麼跟靈脈有關的變故。
洞天那邊會先跟你通個氣,不會貿然派人下來處理。」
安閒想了想:「如果我不填呢?」
陸塵沉默了一會兒:「那也行。
只是到時候,如果山下出了什麼事。
洞天那邊可能不會第一時間,知道你在做什麼。
兩邊各走各路,難免會有些誤會。」
安閒把空茶杯放下:「那就先放著吧,等我多喝幾壺茶,想清楚了再說。」
陸塵點了點頭,像是已經預料到這個回答。
他又喝了兩杯茶,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然後朝安閒拱了拱手:「那我明天再來。」
「好。」
陸塵轉身往山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安閒一眼:「安道長,後院那隻狐狸,是哪裡來的?」
安閒正在收拾茶具:「前陣子自己跑來的,身上帶了一點陰氣,像是從墳地那邊過來的,怎麼了?」
陸塵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措辭:「那貓身上的陰氣不重,但是很純。
像是從一處在底下埋了很多年的舊地方沾上的。
我建議你留意一下它的來路,如果它以後往南坡那片老墳地跑,你跟著去看看。」
他說完這句話,沒再多留,出了山門順著石階往下走了。
安閒站在院子裡,端著那壺喝完的茶,看著陸塵的背影,消失在石階拐角處。
他低頭看了看蹲在水缸邊沿上的小雪。
小雪正低著頭,用舌尖輕輕地舔著自己的前爪,耳朵微微向後壓著,像是聽到了什麼不該聽到的話。
安閒在水缸邊蹲下來,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雪的頭頂。
狐狸在他掌心裡蹭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看著他,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一小片他自己的倒影。
「南坡那片老墳地,你去過?」
小雪低下頭,發出一聲細弱的「喵」。
……
小雪是在那天傍晚消失的。
蘇小棠最先發現的。
她端著魚食走到水缸邊,習慣性地朝缸沿上看了一眼,那裡空蕩蕩的,只有一片被風吹落的銀杏葉擱在邊沿上。
「老道長,小雪不見了。」
安閒正在廚房裡切蘿蔔,刀刃落在砧板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
他停了一下,把刀放下來,走到院子裡看了看。
元寶趴在棉墊上,耳朵豎著,目光朝著山門外的方向。
」她往南坡去了。」安閒說道。
他把手上的水擦乾,從走廊底下拿了一隻舊布袋,又從矮架上取了一小把干艾草塞進布袋裡。
然後走到山門口,回頭看了蘇小棠一眼:「你在院子裡等著。」
」我跟你去。」
「南坡那邊路不好走,天也快黑了。」
」我跟你去。」
蘇小棠又說了一遍,已經把外套披上了。
安閒看了她兩息,沒有拒絕。
他從走廊底下又取了一隻手電筒遞給她,然後轉身出了山門。
元寶從棉墊上站起來,跟到門檻邊上,沒有邁出去。
它蹲下來,尾巴盤住前爪,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沿著南坡的石階往下走,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