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說,終南山的龍氣還在,比以前更穩了。
他如果不放心,可以自己來看一看。
清虛觀的門,一般都不上鎖。」
柳一清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朝安閒的方向,微微彎了一下腰。
那個弧度不大,跟正式的禮節比起來差了不少。
但是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那確實是一個表示敬意的動作。
「我會轉達。」
他轉身往山門口走。
走到門檻邊上的時候。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回頭,最終還是沒有。
他推開那扇木門,邁步走了出去。
腳步聲沿著南坡的石階,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越來越遠。
最後被風聲和樹林的沙沙聲蓋住了。
蘇小棠從菜地里站起來,把那根攥了許久的草根扔在地上,走到石桌旁邊:「老道長,剛才那道細細的、亮亮的東西,是什麼?」
「靈力。」
安閒回到石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第三杯茶,「修行人練出來的氣,可以化形,他用的那招是銳金訣,專門走穿刺的路子。」
蘇小棠看著他,像是在等一個更詳細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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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閒想了想:「就是比音爆更快一點的東西,他打過來的時候,我用氣擋了一下。」
「那……他還會再來嗎?」
「短期內不會,他回去之後,會先去看裂隙,然後回去練他那招銳金訣,等他練明白了,自然會再來。」
安閒喝了一口茶,把目光從山門口收回來,重新落回院子裡那棵銀杏樹上。
「到時候,應該就不只是他一個人了。」
蘇小棠在他對面坐下來,把下巴擱在手背上,想了很久。
「老道長,你說的那個洞天,是什麼地方?」
安閒隨口解釋了一下,「就是比終南山更深的深山裡,有幾處被陣法封住的靈脈匯聚點。
裡面的人不怎麼出來,外面的人也不太進得去。
他們在裡面修行,修的路數,跟我們這邊的不太一樣。」
「那他們跟您……誰更厲害?」
安閒想了一下,然後指了指水缸里那條紅白錦鯉:「你覺得那條魚,跟旁邊那盆墨蘭,誰更厲害?」
蘇小棠看了看那條,正在慢悠悠擺尾的錦鯉。
又看了看走廊底下,那盆剛剛換過土的墨蘭。
「它們好像不是同一個物種。」
「對啊。」
安閒把空茶杯放下,「修行的路也不止一條。
他們修的是斬妖除魔、長生飛升的路。
我修的是養花、餵魚、曬太陽的路。
他們的路走不通了,就來問我這條路是怎麼走的。」
他站起來,走到走廊底下,彎腰把那盆新換好土的墨蘭,端到一個更適合的位置上。
「我告訴他們了,他們自己聽不聽,那是他們的事。」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晚風從南坡吹過來,帶著山林特有的、微涼的草木氣息,把石桌上那隻空茶杯的邊沿,吹出一層極淡的水痕。
元寶從棉墊上站起來,走到安閒的腳邊,蹭了蹭他的腳踝,又趴下來。
小雪從柱子後面慢慢走出來,試探著靠近了水缸邊沿,低頭看了一眼水面下的錦鯉們。
蘇小棠站起來,把那兩隻茶杯收攏到一起,端進廚房。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老道長。
他正蹲在走廊底下,把元寶的棉墊往更避風的地方挪了挪,然後又看了看那盆墨蘭的角度,伸手輕輕轉了一下盆面。
蘇小棠收回目光,走進廚房,把茶杯放進水槽里。
鍋里的水已經燒開了,水汽從鍋蓋的縫隙里鑽出來,把整間廚房填得暖融融的。
她往鍋里倒了一碗米,又把早上泡好的干香菇切了幾片扔進去。
然後蹲在灶台前面,看著火苗一下一下地舔著鍋底。
……
當天夜裡。
蘇小棠睡得不太安穩。
她翻身醒了幾次,每次醒來都側耳聽了聽院子裡的動靜。
風聲、樹葉聲、偶爾一聲不知名的鳥叫,都是山裡的夜晚該有的聲音。
但是到了後半夜。
她忽然覺得房間裡的溫度,比前半夜暖和了一些。
像是有什麼人,在院子外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開了。
她裹著被子坐起來,推開窗戶往外看。
月色下的院子裡空無一人。
水缸里的水面平靜無波。
銀杏樹的樹冠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走廊底下。
西廂房的窗台上那盞小燈,不知什麼時候被熄了,但是窗台邊沿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
她盯著那杯茶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關上窗戶,重新躺回去。
……
第二天一早。
她推開房門的時候,看到安閒已經蹲在南牆根下了,正在給那叢野菊鬆土。
她走到石桌邊坐下,問了一句:「老道長,昨晚有人來過?」
「來過。」
「是昨天那個姓柳的?」
「不是他。」
安閒把松完土的那一叢菊花周圍拍了拍,站起來走到水缸邊洗手,「是另一個人,站了一會兒就走了,沒進來。」
蘇小棠沒有說話。
安閒洗完手,在廚房門口站定,回頭看了她一眼:「不用緊張,來的人多,說明這座山的路沒斷,路沒斷,就還有人來。」
早飯是粥配鹹菜,還有一小碟昨天醃的蘿蔔皮。
蘇小棠喝了兩碗粥,覺得身上暖和了,就收拾了碗筷,搬了一把矮凳坐到走廊底下,開始翻那本新的筆記本。
她在第一頁上寫了幾個字:《我在終南山養生的那些年》。
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第一章:洞天修士來訪的那天,院子裡的桂花開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老道長的背影。
安閒正蹲在菜地邊上,把一棵歪了的辣椒秧重新扶正,然後插了一根細竹竿在旁邊,用草繩輕輕固定住。
陽光落在他的肩頭上,把那件灰道袍的布料,曬出了一層暖融融的光。
元寶從棉墊上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蹲下。
小雪跟在他身後,在距離兩步遠的地方趴下來。
南坡吹過來的風,帶著松林和草木的氣息,把院子裡的桂花香捲成一道細長的弧線。
飄過水缸、石桌、走廊,然後繞過山門,飄向山下。
山腳下的鎮子正在慢慢醒來。
菜市場門口。
那輛純黑色的越野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開走了。
……
柳一清走後第三天。
清虛觀的山門口,來了一位老者。
蘇小棠最先看到他的。
她當時正蹲在山門內側的石階上剝豆角。
一抬頭,看見一個穿著灰色布衣的老人,站在門外的台階下面,沒有邁步進來,也沒有敲門。
那老人看起來很普通,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拄著一根竹節拐杖。
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布鞋,鞋面洗得乾淨,邊角微微泛白。
他站在那裡,微微仰頭看著門楣上那塊木牌,目光在「今日事宜:宜喝茶」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蘇小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豆角殼:「您好,請問您找誰?」
老人把目光從木牌上收回來,朝她溫和地笑了一下:「貧道姓陸,從南邊來的,路過此處,聽說清虛觀的茶好,想來討一杯喝。」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帶著一種老人才有的溫吞。
蘇小棠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
安閒正在走廊底下,翻曬前幾天收的野菊花。
像是聽見了這邊的動靜。
他抬起頭來,朝山門口的方向看了看,然後放下了手裡的竹篩。
「進來坐吧。」
安閒的聲音從院子裡傳出來,不高不低,「茶壺裡的水剛燒開。」
老人笑了一下,拄著竹杖跨過門檻,走進院子裡。
他走路的姿勢很穩,每一步都踩在青磚地面上,卻幾乎不發出聲響。
拐杖點地的聲音也極輕,像是竹杖底端裹了一層看不見的棉絮。
他在石桌邊坐下來,把竹杖靠在桌沿,目光掃過整座院子。
從一個角落,慢慢移動到另一個角落,最後落在安閒身上。
安閒端著茶壺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給兩隻茶杯都倒滿了茶。
湯色金黃,桂花的香氣隨著熱氣升起來,在空氣中舒展開。
「你這茶里加了陳皮和甘草,還有一味是什麼?」
老人端起茶杯聞了一下,「像是野菊,又不太一樣。」
「是南坡那叢野菊,今年開得早,我摘了一批曬乾了,兌了一點山薄荷進去。」
安閒端起自己那杯,也喝了一口,「你舌頭很靈。」
「在山裡住久了,舌頭會變得挑剔。」
老人笑了一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安閒臉上,「貧道姓陸,單名一個塵字,南邊來的。」
「安閒。」
「我知道,終南山清虛觀的塵空道長,現在大家都這麼叫。」
「那是以前的號了。」
安閒喝了一口茶,「現在不怎麼用了。」
陸塵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麼說。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茶湯在舌頭上停了一會兒,才慢慢咽下去。
「這壺茶泡得不錯。
水是山泉水,燒開了之後涼了大約半刻鐘才開始泡。
陳皮是三年的,甘草是蜜炙過的。
那叢野菊應該是你親自曬的,顏色均勻,沒有焦邊。」
他放下茶杯:「我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能在喝茶這件事上,做到這個份上的,你是頭一個。」
安閒沒有接話,只是又給他續了半杯。
院子裡安靜了一陣。
元寶從棉墊上站起來,走到石桌邊沿蹲下,尾巴盤住前爪,看著陸塵。
小雪跟在後面,在距離石桌兩步遠的地方趴下來,耳朵朝老人的方向轉動著。
陸塵看了元寶一眼,目光又從小雪身上掠過,然後收回目光,再次端起那杯茶。
「三天前,清微洞天那個叫柳一清的孩子,來你這裡走了一趟。
回去之後,我師兄問了他話。
他說你讓他去看了主峰北面那道裂隙,他去了,看過了。
回來之後,說石壁上有滲水,地氣通暢。」
陸塵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安閒的反應。
安閒只是端著茶杯,安靜地聽著。
「我師兄問他的第二句話是,你的修為有多高。
柳一清說,他看不出來。
他用了銳金訣,靈力到了你身前三寸就被化了。
像是冰錐落入溫水裡。
他說你當時坐著喝茶,沒有站起來。」
陸塵的手指在茶杯邊沿輕輕摩挲了一下:「我就跟師兄說,我替他來走一趟。」
「你師兄讓你來做什麼?」
「讓我來看看,你說的那番話,是真是假。」
陸塵看著安閒,「我師兄說,如果那裂隙石壁上,確實在滲水。
說明地脈確實通了,這算是一功。
但是他還說,柳一清在清微洞天修行十年,銳金訣練到了寸勁。
放在洞天裡,也算得上中上的弟子。
結果被人坐著喝茶,就化了他的全力一擊。
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說,如果那個人是碰巧、是僥倖、是裝神弄鬼,那就把他帶回來。
如果是真本事……
那就再問問他,願不願意在隱修名錄上,多添一行字。」
安閒把茶杯放下:「你們清微洞天,也有那本名錄?」
「有。」
陸塵點點頭道:「只是比南山道人那一本,要厚一些。
終南山隱修會的名錄,記的是山上的人。
我們的名錄記的,是山裡面、山外面,所有走正途修行的人。
一個人入不入名錄,看的不只是修為高低,還要看他的路數,是不是跟天地靈脈相合。
如果路數對,哪怕修為不高,也能入。
如果路數不對,修為再高,也是外道。」
他說完這段話,看著安閒,像是在等一個回答。
安閒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水缸邊,把手伸進水裡,探了一下水溫。
然後他蹲下來,看著那幾條在水面下遊動的錦鯉,像是在想什麼。
陸塵坐在石桌邊,沒有催促他,端起那杯已經半涼的茶,又喝了一口。
過了一小會兒,安閒站起來,走回石桌邊坐下。
他沒有看陸塵,而是側過頭看了一眼,蹲在院子角落裡的小雪。
小雪正低著頭舔著自己的前爪,像是在掩飾什麼緊張。
「你問我的路數。」
安閒說道:「我現在做的,跟五年前做的,十年前做的,沒有區別。
每天該喝茶的時候喝茶,該澆水的時候澆水,該曬太陽的時候曬太陽。
你要是覺得這種路數,跟天地靈脈合得上,那就不用再問了。
你要是覺得合不上,我也沒有什麼別的東西,可以給你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