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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山外來客

2026-10-03 08:45:07 作者: 真牛啊

  「嗯。」

  安閒把手從水裡抽出來,甩了甩,「陽光正好。」

  他站起來,轉身走回竹椅旁邊,重新坐下來。

  元寶在他落座的時候,往他膝蓋方向挪了挪,又縮回他懷裡。

  安閒靠進椅背,把目光從水缸移開,看了看院子那棵銀杏樹。

  樹冠在風裡輕輕搖動著,像是也聽見了什麼。

  風還在吹。

  花瓣還在落。

  蘇小棠繼續寫她的字。

  元寶繼續打它的呼嚕。

  整個院子像一幅鋪展了很久的畫。

  筆墨已經落定,顏色已經幹了。

  但是去看它的時候,它依然是有生命的,像一棵樹站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葉子在風裡翻動著,春天的時候長出新芽。

  坐在那裡看著它,它也在慢慢地、安穩地伸展著自己。

  山還在。

  院子還在。

  竹椅還在。

  那杯茶也還在。

  那隻啞鈴也還在。

  那個永遠不會再老的人,依然坐在那把竹椅里。

  懷裡蜷著一隻橘貓,道袍上落著花瓣。

  

  遠處是青山,頭頂是暖陽,腳下是踏實的土地。

  終南山的風,從南坡吹過來,把一切都籠罩在一層安靜的、溫和的、像日光一樣均勻的金色里。

  落在銀杏樹葉子和水缸的水面上。

  落在那件灰袍的肩頭,和那本翻開的筆記本邊緣。

  風繼續吹著,院子裡的每一天都差不多。

  但是每一天又都不太一樣。

  他會坐在那裡,慢慢地看著它來,看著它走。

  看著它在風裡搖動著枝葉,看過無數遍,也看不夠。

  下一次春天來的時候,還是會繼續看。

  安閒閉著眼睛,坐在那把舊竹椅里。

  他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嘴角還留著那個弧度。

  他說不上來,那個弧度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

  也許是很久以前。

  也許是今天。

  陽光落在安閒的臉上,把他眉眼之間的線條,照得清晰而柔和。

  風還在吹,花瓣還在落。

  元寶在他懷裡翻了個身,呼嚕聲斷了一拍又接上了。

  遠處的山脊線,在午後的光影里,顯得格外清晰。

  像一道被風磨平了邊緣的舊輪廓,只是安靜地待在那裡。

  青山如他,年年在此。

  ……

  立秋剛過。

  終南山上的早晚,已經帶了涼意。

  清虛觀院子裡的那棵銀杏樹,葉子邊緣開始泛出一圈淺淺的金色。

  風從南坡吹過來的時候,整棵樹都在沙沙作響,像是提前在為秋天的到來排練鼓掌。

  安閒蹲在走廊底下,面前放著一隻陶盆,盆里裝著新翻的土。

  他正把一株剛分好的墨蘭苗,仔細地栽進盆里。

  手指探進土層,把根須一根一根地撥順、壓實,然後輕輕拍了一下盆沿,讓土面自然沉降。

  元寶趴在旁邊的棉墊上,眯著眼睛看他幹活,尾巴在身後緩慢地掃著。

  小雪蹲在水缸的邊沿上,低著頭,專注地盯著水面下那幾條遊動的錦鯉。

  她的前爪輕輕搭在缸沿上,不敢伸進去,就那麼安靜地看著。

  安閒把最後一盆墨蘭擺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看了小雪一眼:「它們又不會跑,你看了快半個月了,什麼時候打算伸手撈一條?」

  狐狸小雪回過頭來,耳朵向後壓平,發出一聲細弱的「嗚」,像是在說「我不敢」。

  元寶在棉墊上翻了個身,發出一聲不屑的「哼」。

  這時,蘇小棠端著一碗剛切好的西瓜,從廚房裡走出來,在石桌邊坐下。


  她咬了一口西瓜,含糊不清地說:「老道長,山下鎮上今天來了一輛特別怪的車,純黑的,車牌是外地的,在菜市場門口停了好久,也不見人下來。」

  安閒正在水缸邊洗手,聞言沒有抬頭:「什麼樣的人?」

  「不知道,車窗貼了膜,看不見,但是那車停的位置,剛好對著上山的這條路。」

  安閒把手擦乾,走到石桌邊坐下,也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

  「秋天的瓜,確實比夏天的甜。」

  他沒有接蘇小棠的話。

  蘇小棠看了他一眼,也沒再追問。

  她習慣了老道長這種「聽見了,但是不急著回應」的節奏。

  該說的話,他會說。

  不該說的,問了也沒用。

  ……

  當天傍晚。

  暮色從西牆鋪過來的時候。

  安閒正在給南牆根那叢野菊澆水。

  他手裡的水壺,傾斜著一個穩定的角度,水流細而勻地落在菊花的根部,在土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潤。

  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輕到蘇小棠完全沒有注意到。

  但是安閒手裡的水壺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把水壺放下來,站直身體,拍了一下手上的土。

  「進來說吧。」

  山門口安靜了兩息。

  然後一個穿著青色道袍的年輕人,推開了那扇半掩的木門,走了進來。

  他的年紀看上去不到三十,身形清瘦,面容白淨,眉宇之間帶著一股常年不見日光的冷淡。

  他的腳步踩在青磚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

  蘇小棠蹲在菜地邊上,正在把最後幾根野草從辣椒秧根部拔掉。

  她感覺到有人進來,抬起頭看了一眼,然後愣了一下。

  她見過的人不少,但是眼前這個人的氣質,跟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那是一種「跟這裡不太搭」的感覺。

  年輕人走進院子,沒有看蘇小棠,也沒有看元寶和小雪。

  他的目光徑直落在安閒身上,停了兩三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像是從很遠的山裡面傳過來似的清冷:「你就是終南山清虛觀,那位動了龍脈的塵空道人?」

  安閒把手上的水珠在道袍上擦了擦:「我姓安,不姓塵,塵空是以前的號,現在不常用了。你找我有事?」

  年輕人的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衡量對方是不是在裝糊塗:「三個月前,你以自身靈氣引導了主峰地下的玄陰蟒,將其化散。

  此事驚動了清微洞天的守脈陣法,山門震動,地氣失衡。

  你可知那玄陰蟒,是鎮守終南山地脈樞紐的靈物?

  你動了它,等同於動了整條山脈的龍氣根基。」

  他的語氣依然清冷,但是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

  「我奉清微洞天長老之命,前來將你帶回洞天,接受質詢。」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蘇小棠蹲在菜地邊上,手裡還攥著一根沒來得及扔掉的草根。

  她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說話,只是把目光從年輕人身上移開,看了一眼安閒。

  元寶從棉墊上站起來,尾巴豎得筆直。

  小雪從水缸邊沿跳下來,退到了走廊的柱子後面,只露出一隻眼睛。

  安閒站在南牆根下,看了看那個年輕人,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還沾著的泥土。

  然後他走到石桌邊,在石凳上坐下來,伸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人站在院子中央,下頜微微收緊:「清微洞天,內門弟子,柳一清。」

  「柳一清。」

  安閒點了點頭,像是記住了這個名字,「你走了很遠的路來的吧?先坐下來,喝杯茶,你剛才說的那些事,我可以跟你講清楚。」


  柳一清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目光落在安閒身上,像是在判斷對方是不是在拖延時間。

  安閒沒有催促他,自顧自地喝完了一杯茶,然後拿起茶壺,又倒了一杯,把那隻茶杯放在石桌對面空著的那個位置上。

  「你師父讓你來帶我回去,有沒有告訴過你,如果我不願意走,你該怎麼辦?」

  柳一清沉默了兩息:「師尊說,可以先禮後兵。」

  「那你自己覺得,你打得過我嗎?」

  柳一清的目光在安閒的臉上停了一下。

  從外表看,坐在石桌對面的不過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道袍的年輕人,面容清朗,眉眼溫和,看不出任何修為的痕跡。

  但是剛才那幾步走進院子的時候,柳一清用靈力掃了一遍整座院子,什麼都沒掃到。

  像是他面前坐著的這個人,跟周圍的花草樹木石板水缸一樣,都是這座院子的一部分。

  「打不過。」柳一清如此說道。

  他說得很坦然,沒有逞強。

  安閒把石桌對面的茶杯又往前推了一寸:「那就先喝杯茶,等茶涼了,你再決定是動手,還是坐下來把事情說完。」

  柳一清又站了幾息。

  然後他走到石桌對面,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他的坐姿很正,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端起那杯茶,端起來的時候。

  杯沿的茶湯微微晃動了一下。

  然後被他穩穩地送到了嘴邊。

  他低頭喝了一口。

  安閒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隨口說道:「你說的那個玄陰蟒,我之前去看過。

  它確實在地下待了很久。

  但是它的狀態不太好。

  它吸收的地脈氣息,已經超過了它自己能夠容納的限度。

  如果不把它化散掉,再過幾年,它會自己撐破那道裂隙。

  到時候,整座主峰南坡都會塌下去。

  你師父讓你來帶我回去問話,有沒有先告訴過你。

  如果那條蛇自己炸了,會是什麼後果?」

  柳一清端著茶杯,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茶湯表面,那一層薄薄的桂花碎屑,在熱水裡慢慢舒展開來。

  「沒有。」他搖搖頭道。

  安閒喝了一口茶:「那你回去之後,可以跟你師父說清楚。

  我不是在破壞龍脈,我是在幫那條蛇收拾殘局。

  它自己消化不掉的東西,我幫它排掉了。

  現在主峰底下的地脈流動,比以前更順暢了。

  你如果信不過我說的話,可以自己去主峰北面那道裂隙口看一看。

  看那裡的石壁上,是不是還在往外滲水。

  如果還在滲,說明地氣通暢,沒有淤堵。」

  柳一清坐在石桌對面,把手裡那杯茶慢慢地喝完了。

  他把空茶杯放回桌上,動作比剛坐下時自然了一些。

  「這些話,我會如實稟報師尊。」

  他站起來,「但是……」

  他的話音未落,他的身體已經動了。

  他抬起右手,指尖捏了一個法訣。

  一道細如銀線的靈力,瞬間從他指尖激射而出,直取安閒的胸口。

  那道靈力極細,像一根被拉直的針,速度極快,破空無聲。

  蘇小棠什麼都沒有看見。

  元寶的耳朵猛地壓平了。

  小雪從柱子後面竄出來,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叫聲。

  安閒坐在石凳上,沒有站起來,沒有躲閃。

  甚至沒有抬眼看那道射來的靈力。

  他只是在茶杯放回桌面的同時,輕輕撥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輕,跟平時喝茶時吹開浮沫的動作,沒有任何區別。

  但是那團溫熱的、帶著桂花香氣的氣流,在他身前大約一掌的位置,穩穩地擋住了那道銀色的靈針。


  靈針在那團氣流中停住了,像是一根被擲入水中的細針,懸在了半空。

  然後它從尖端開始,一層一層地融化。

  像是被溫水解凍的冰棱一樣,化作一縷縷細碎的光點,散入了空氣里。

  柳一清站在原地,保持著出指的姿態,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表情變化。

  安閒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你這道靈力走的是銳金訣的路子,走的是寸勁,練了大約十年。

  方向對,力道也對,但是你出手之前,呼吸沒有沉到底。

  氣浮在胸口,沒有落到丹田,所以靈力凝而不固,到了半路就開始散了。

  你回去之後,可以試著把起手式放慢三拍,讓氣先走完一圈,再放出去。」

  柳一清的手還停在半空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抬頭看了看安閒。

  「你剛才,是在指點我?」

  「不算指點,就是看到了,順便說一句。」

  安閒把空茶杯放到桌上,站了起來,走到水缸邊,把手伸進水裡洗了洗。

  「你回去之後,不用急著交差。

  先去做我說的那兩件事。

  第一,去主峰北面那道裂隙口看一看,看石壁上有沒有滲水。

  第二,回去之後,把你那招銳金訣的起手式,放慢三拍再練。

  這兩件事做完了,你再決定要不要繼續帶我回去。」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過身來看著柳一清:「另外,你走之前,幫我帶句話給你師父。」

  柳一清已經把手放下來了,他的手指垂在身側,微微收攏了一下:「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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