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安閒把手從水裡抽出來,甩了甩,「陽光正好。」
他站起來,轉身走回竹椅旁邊,重新坐下來。
元寶在他落座的時候,往他膝蓋方向挪了挪,又縮回他懷裡。
安閒靠進椅背,把目光從水缸移開,看了看院子那棵銀杏樹。
樹冠在風裡輕輕搖動著,像是也聽見了什麼。
風還在吹。
花瓣還在落。
蘇小棠繼續寫她的字。
元寶繼續打它的呼嚕。
整個院子像一幅鋪展了很久的畫。
筆墨已經落定,顏色已經幹了。
但是去看它的時候,它依然是有生命的,像一棵樹站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葉子在風裡翻動著,春天的時候長出新芽。
坐在那裡看著它,它也在慢慢地、安穩地伸展著自己。
山還在。
院子還在。
竹椅還在。
那杯茶也還在。
那隻啞鈴也還在。
那個永遠不會再老的人,依然坐在那把竹椅里。
懷裡蜷著一隻橘貓,道袍上落著花瓣。
遠處是青山,頭頂是暖陽,腳下是踏實的土地。
終南山的風,從南坡吹過來,把一切都籠罩在一層安靜的、溫和的、像日光一樣均勻的金色里。
落在銀杏樹葉子和水缸的水面上。
落在那件灰袍的肩頭,和那本翻開的筆記本邊緣。
風繼續吹著,院子裡的每一天都差不多。
但是每一天又都不太一樣。
他會坐在那裡,慢慢地看著它來,看著它走。
看著它在風裡搖動著枝葉,看過無數遍,也看不夠。
下一次春天來的時候,還是會繼續看。
安閒閉著眼睛,坐在那把舊竹椅里。
他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嘴角還留著那個弧度。
他說不上來,那個弧度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
也許是很久以前。
也許是今天。
陽光落在安閒的臉上,把他眉眼之間的線條,照得清晰而柔和。
風還在吹,花瓣還在落。
元寶在他懷裡翻了個身,呼嚕聲斷了一拍又接上了。
遠處的山脊線,在午後的光影里,顯得格外清晰。
像一道被風磨平了邊緣的舊輪廓,只是安靜地待在那裡。
青山如他,年年在此。
……
立秋剛過。
終南山上的早晚,已經帶了涼意。
清虛觀院子裡的那棵銀杏樹,葉子邊緣開始泛出一圈淺淺的金色。
風從南坡吹過來的時候,整棵樹都在沙沙作響,像是提前在為秋天的到來排練鼓掌。
安閒蹲在走廊底下,面前放著一隻陶盆,盆里裝著新翻的土。
他正把一株剛分好的墨蘭苗,仔細地栽進盆里。
手指探進土層,把根須一根一根地撥順、壓實,然後輕輕拍了一下盆沿,讓土面自然沉降。
元寶趴在旁邊的棉墊上,眯著眼睛看他幹活,尾巴在身後緩慢地掃著。
小雪蹲在水缸的邊沿上,低著頭,專注地盯著水面下那幾條遊動的錦鯉。
她的前爪輕輕搭在缸沿上,不敢伸進去,就那麼安靜地看著。
安閒把最後一盆墨蘭擺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看了小雪一眼:「它們又不會跑,你看了快半個月了,什麼時候打算伸手撈一條?」
狐狸小雪回過頭來,耳朵向後壓平,發出一聲細弱的「嗚」,像是在說「我不敢」。
元寶在棉墊上翻了個身,發出一聲不屑的「哼」。
這時,蘇小棠端著一碗剛切好的西瓜,從廚房裡走出來,在石桌邊坐下。
她咬了一口西瓜,含糊不清地說:「老道長,山下鎮上今天來了一輛特別怪的車,純黑的,車牌是外地的,在菜市場門口停了好久,也不見人下來。」
安閒正在水缸邊洗手,聞言沒有抬頭:「什麼樣的人?」
「不知道,車窗貼了膜,看不見,但是那車停的位置,剛好對著上山的這條路。」
安閒把手擦乾,走到石桌邊坐下,也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
「秋天的瓜,確實比夏天的甜。」
他沒有接蘇小棠的話。
蘇小棠看了他一眼,也沒再追問。
她習慣了老道長這種「聽見了,但是不急著回應」的節奏。
該說的話,他會說。
不該說的,問了也沒用。
……
當天傍晚。
暮色從西牆鋪過來的時候。
安閒正在給南牆根那叢野菊澆水。
他手裡的水壺,傾斜著一個穩定的角度,水流細而勻地落在菊花的根部,在土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潤。
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輕到蘇小棠完全沒有注意到。
但是安閒手裡的水壺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把水壺放下來,站直身體,拍了一下手上的土。
「進來說吧。」
山門口安靜了兩息。
然後一個穿著青色道袍的年輕人,推開了那扇半掩的木門,走了進來。
他的年紀看上去不到三十,身形清瘦,面容白淨,眉宇之間帶著一股常年不見日光的冷淡。
他的腳步踩在青磚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
蘇小棠蹲在菜地邊上,正在把最後幾根野草從辣椒秧根部拔掉。
她感覺到有人進來,抬起頭看了一眼,然後愣了一下。
她見過的人不少,但是眼前這個人的氣質,跟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那是一種「跟這裡不太搭」的感覺。
年輕人走進院子,沒有看蘇小棠,也沒有看元寶和小雪。
他的目光徑直落在安閒身上,停了兩三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像是從很遠的山裡面傳過來似的清冷:「你就是終南山清虛觀,那位動了龍脈的塵空道人?」
安閒把手上的水珠在道袍上擦了擦:「我姓安,不姓塵,塵空是以前的號,現在不常用了。你找我有事?」
年輕人的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衡量對方是不是在裝糊塗:「三個月前,你以自身靈氣引導了主峰地下的玄陰蟒,將其化散。
此事驚動了清微洞天的守脈陣法,山門震動,地氣失衡。
你可知那玄陰蟒,是鎮守終南山地脈樞紐的靈物?
你動了它,等同於動了整條山脈的龍氣根基。」
他的語氣依然清冷,但是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
「我奉清微洞天長老之命,前來將你帶回洞天,接受質詢。」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蘇小棠蹲在菜地邊上,手裡還攥著一根沒來得及扔掉的草根。
她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說話,只是把目光從年輕人身上移開,看了一眼安閒。
元寶從棉墊上站起來,尾巴豎得筆直。
小雪從水缸邊沿跳下來,退到了走廊的柱子後面,只露出一隻眼睛。
安閒站在南牆根下,看了看那個年輕人,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還沾著的泥土。
然後他走到石桌邊,在石凳上坐下來,伸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人站在院子中央,下頜微微收緊:「清微洞天,內門弟子,柳一清。」
「柳一清。」
安閒點了點頭,像是記住了這個名字,「你走了很遠的路來的吧?先坐下來,喝杯茶,你剛才說的那些事,我可以跟你講清楚。」
柳一清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目光落在安閒身上,像是在判斷對方是不是在拖延時間。
安閒沒有催促他,自顧自地喝完了一杯茶,然後拿起茶壺,又倒了一杯,把那隻茶杯放在石桌對面空著的那個位置上。
「你師父讓你來帶我回去,有沒有告訴過你,如果我不願意走,你該怎麼辦?」
柳一清沉默了兩息:「師尊說,可以先禮後兵。」
「那你自己覺得,你打得過我嗎?」
柳一清的目光在安閒的臉上停了一下。
從外表看,坐在石桌對面的不過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道袍的年輕人,面容清朗,眉眼溫和,看不出任何修為的痕跡。
但是剛才那幾步走進院子的時候,柳一清用靈力掃了一遍整座院子,什麼都沒掃到。
像是他面前坐著的這個人,跟周圍的花草樹木石板水缸一樣,都是這座院子的一部分。
「打不過。」柳一清如此說道。
他說得很坦然,沒有逞強。
安閒把石桌對面的茶杯又往前推了一寸:「那就先喝杯茶,等茶涼了,你再決定是動手,還是坐下來把事情說完。」
柳一清又站了幾息。
然後他走到石桌對面,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他的坐姿很正,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端起那杯茶,端起來的時候。
杯沿的茶湯微微晃動了一下。
然後被他穩穩地送到了嘴邊。
他低頭喝了一口。
安閒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隨口說道:「你說的那個玄陰蟒,我之前去看過。
它確實在地下待了很久。
但是它的狀態不太好。
它吸收的地脈氣息,已經超過了它自己能夠容納的限度。
如果不把它化散掉,再過幾年,它會自己撐破那道裂隙。
到時候,整座主峰南坡都會塌下去。
你師父讓你來帶我回去問話,有沒有先告訴過你。
如果那條蛇自己炸了,會是什麼後果?」
柳一清端著茶杯,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茶湯表面,那一層薄薄的桂花碎屑,在熱水裡慢慢舒展開來。
「沒有。」他搖搖頭道。
安閒喝了一口茶:「那你回去之後,可以跟你師父說清楚。
我不是在破壞龍脈,我是在幫那條蛇收拾殘局。
它自己消化不掉的東西,我幫它排掉了。
現在主峰底下的地脈流動,比以前更順暢了。
你如果信不過我說的話,可以自己去主峰北面那道裂隙口看一看。
看那裡的石壁上,是不是還在往外滲水。
如果還在滲,說明地氣通暢,沒有淤堵。」
柳一清坐在石桌對面,把手裡那杯茶慢慢地喝完了。
他把空茶杯放回桌上,動作比剛坐下時自然了一些。
「這些話,我會如實稟報師尊。」
他站起來,「但是……」
他的話音未落,他的身體已經動了。
他抬起右手,指尖捏了一個法訣。
一道細如銀線的靈力,瞬間從他指尖激射而出,直取安閒的胸口。
那道靈力極細,像一根被拉直的針,速度極快,破空無聲。
蘇小棠什麼都沒有看見。
元寶的耳朵猛地壓平了。
小雪從柱子後面竄出來,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叫聲。
安閒坐在石凳上,沒有站起來,沒有躲閃。
甚至沒有抬眼看那道射來的靈力。
他只是在茶杯放回桌面的同時,輕輕撥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輕,跟平時喝茶時吹開浮沫的動作,沒有任何區別。
但是那團溫熱的、帶著桂花香氣的氣流,在他身前大約一掌的位置,穩穩地擋住了那道銀色的靈針。
靈針在那團氣流中停住了,像是一根被擲入水中的細針,懸在了半空。
然後它從尖端開始,一層一層地融化。
像是被溫水解凍的冰棱一樣,化作一縷縷細碎的光點,散入了空氣里。
柳一清站在原地,保持著出指的姿態,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表情變化。
安閒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你這道靈力走的是銳金訣的路子,走的是寸勁,練了大約十年。
方向對,力道也對,但是你出手之前,呼吸沒有沉到底。
氣浮在胸口,沒有落到丹田,所以靈力凝而不固,到了半路就開始散了。
你回去之後,可以試著把起手式放慢三拍,讓氣先走完一圈,再放出去。」
柳一清的手還停在半空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抬頭看了看安閒。
「你剛才,是在指點我?」
「不算指點,就是看到了,順便說一句。」
安閒把空茶杯放到桌上,站了起來,走到水缸邊,把手伸進水裡洗了洗。
「你回去之後,不用急著交差。
先去做我說的那兩件事。
第一,去主峰北面那道裂隙口看一看,看石壁上有沒有滲水。
第二,回去之後,把你那招銳金訣的起手式,放慢三拍再練。
這兩件事做完了,你再決定要不要繼續帶我回去。」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過身來看著柳一清:「另外,你走之前,幫我帶句話給你師父。」
柳一清已經把手放下來了,他的手指垂在身側,微微收攏了一下:「什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