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天機閣的人來了。
那天上午。
安閒正在走廊底下,修補一隻舊竹篩。
竹篩的邊框裂了一道縫,他用細麻繩一圈一圈地纏緊。
動作不快。
每一圈都纏得很緊密。
蘇小棠坐在石桌邊,翻看著她的那本筆記本。
趙明遠在東廂房裡校對書稿。
林破城蹲在牆角扎馬步。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風聲和偶爾的鳥叫。
山門外的腳步聲響起時,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元寶。
橘貓從棉墊上站起來,毛微微炸開,尾巴豎得筆直。
小雪從水缸邊沿跳下來,退到了走廊柱子後面。
安閒手裡纏麻繩的動作沒有停。
三個人走進了院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身形清瘦,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領外套。
料子挺括,比鎮上能買到的成衣講究得多。
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戴著一副銀框眼鏡。
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但是目光很穩。
他的身後跟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看起來都不到三十歲。
穿著同款的深灰色外套,一人揹著一隻銀灰色的裝置箱。
中年男人在石桌旁邊站定,先掃了一圈院子。
他的目光在銀杏樹上停了一下,在水缸上停了一下,在走廊底下那排花盆上停了一下,最後落在安閒身上。
「請問,哪位是塵空道長?」
他開口了,聲音溫和,帶著一種處理事務時特有的平緩。
安閒把竹篩上最後一圈麻繩纏好,打了個結,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姓安。有什麼事?」
中年男人微微頷首,從口袋裡取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
安閒接過去看了一眼。名片上印著「南屏山天機閣·外務執事·林伯淵」。
名字下面只有一行小字,寫著一個地址,沒有電話,沒有郵箱。
「安道長您好,我是天機閣外務執事林伯淵。
我們閣內,最近在做一項關於終南山靈脈的區域測繪工作。
前期派了三個人過來,做初步勘察。
他們在後山和北坡做了一些標記,沒有事先跟您打招呼,是我們禮數不周。
這次來,一是當面道歉,二是想跟您商量一下,後續的配合事宜。」
他說得很客氣,措辭也挑不出毛病。
但是蘇小棠蹲在石桌邊,聽到「商量後續配合事宜」這幾個字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
她看了老道長一眼。
安閒把名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
他把名片放在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你們的人在我山上挖了三個坑,埋了燙傷草的葉片,想截斷北坡那條水脈,這是勘察?」
林伯淵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
但是他的眼鏡片後面,目光微微收緊了一線:「安道長誤會了。
我們的人,確實在北坡做了幾處淺層溫度測試。
但是那只是測繪的前期步驟,不是截斷水脈。
天機閣做靈脈測繪,是為了建立整個南嶺區域的地脈模型。
這對終南山本身也是有益的,我們可以為您的靈脈管理,提供更精確的資料支援。」
「哦。」
安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們測出來的資料,能給我看看嗎?」
林伯淵從身後的年輕女人手裡,接過一台平板電腦,點開一個介面,遞到安閒面前。
螢幕上,顯示著一幅彩色的三維地脈圖。
終南山主峰,被標註成一片深藍色。
幾條支脈從主峰向外延伸,顏色從藍到綠過渡。
北坡那條水脈被單獨標出來,用紅線圈了一圈。
旁邊有一行小字:「異常高溫,流速下降,疑似人工干預。」
「您看。」
林伯淵指著那行小字,「我們發現北坡水脈的溫度,異常升高,流速下降。
如果不及時處理,這片區域的地脈,可能會在未來幾個月內失衡。
我們的人埋葉片,就是為了確認溫度異常的原因。
結果發現土層下面,有熱源在向上頂。
這才判斷需要截斷上游,防止熱水繼續往上涌。」
安閒看了一眼螢幕上的圖,然後把平板電腦推回去。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語氣跟剛才一樣的平淡:「你們測到的熱源,是南山道人四十年前,壓住的舊礦洞。
那個礦洞底下,有一條含硫的岩層。
地脈經過那裡的時候,會被加熱。
南山道人在的時候,礦洞被封印壓著。
熱量散得慢,水脈的流速也慢。
他走了之後,封印鬆了。
熱量散得快了,水脈的流速也變快了。
你們測到的『異常高溫』,是封印鬆動之後的正常現象。
流速下降,是因為水脈在自我調節,把多餘的熱量往下游帶。」
一旦截斷,下游的水量會驟減。
那片山棗林底下的土層,會失去支撐,整個北坡會塌下去。
你們在三個節點上挖坑,是想同時截斷。
如果成功了,北坡會變成一片荒地。」
林伯淵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他沉默了兩息,把平板電腦收回來,交給身後的助理。
然後他推了推眼鏡,重新看向安閒,語氣比剛才多了一層正式。
「安道長的分析很有道理。
但是天機閣的測繪資料,是基於整個南嶺區域的地脈模型,推算出來的。
我們的模型顯示,如果不對北坡水脈進行干預。
熱量會繼續累積,最終可能導致主峰南坡的裂隙,進一步擴張。
那個後果,比北坡塌陷更嚴重。」
安閒把空茶杯擱在桌面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林伯淵,而是走到水缸旁邊,把手掌貼在水缸的外壁上。
他閉著眼睛站了幾息,然後收回手,轉過身來。
「你們的資料,是在外面測的,我的是在裡面測的。」
他把右手攤開,掌心朝上。
掌心裡什麼都沒有,但是院子裡的空氣,忽然變了一下。
蘇小棠覺得有一股很輕的、溫熱的風,從水缸的方向涌過來。
繞過石桌,從她身邊掠過。
那股風裡,帶著一股她從來沒有聞過的氣味。
像是深層的泥土混著礦石。
又帶著一絲極淡的、溫暖的硫香。
林伯淵身後的兩個年輕助理,同時往後退了半步。
他們的臉色變了,那個年輕女人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裝置箱的揹帶。
林伯淵沒有後退。
但是他那隻插在口袋裡的手,也微微收緊了。
顯然。
此刻他的心情也有些緊張。
擔心這位老道長會直接動手。
安閒把右手收回來,掌心重新恢復成平常的樣子。
他走回石桌邊坐下,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了半杯茶:「主峰底下的地脈,跟北坡的水脈是連著的。
北坡的水脈熱了,主峰底下的地脈會跟著變暖。
但是如果把北坡截斷,主峰底下的地脈,會一下子變冷。
裂隙會收縮。
收縮的過程中,兩側的岩層會受到擠壓。
那種擠壓,比擴張更危險。」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們的資料模型,只算了水脈本身的流量和溫度,沒算地脈整體的彈性。
地脈是活的,它會自我調節。
你們在外面測到的資料,跟地脈內部的真實狀態,差了不止一個量級。」
林伯淵站在石桌對面,沉默了很久。
他身後的兩個助理看著他,像是在等他做決定。
院子裡的風,把銀杏樹光禿禿的枝幹,吹得輕輕搖晃。
枝條撞擊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清晰。
「安道長。」
林伯淵終於開口了,語氣比之前低了一些,「您剛才說的這些,有資料支撐嗎?」
「有。」
安閒站起來,走到走廊底下,從矮架上取下一隻舊布袋。
他從布袋裡,摸出幾樣東西放在石桌上。
一小塊灰白色的碎岩。
一小片烤卷的燙傷草葉子。
還有一根細長的、帶著暗紅色痕跡的山棗枝。
他把那幾樣東西,推到了林伯淵的面前。
「這塊石頭,是從你們挖的坑底撿的。
裡面的石英結構,已經發生了相變。
說明那塊岩層,在過去的幾個月里,經歷過升溫又降溫的迴圈。
這種迴圈,是地脈自我調節的結果。
如果你們截斷水脈,地脈的自我調節會中斷。
岩層里的應力會失衡。
到時候整個北坡的岩層,都會開裂。」
他又指了指那片燙傷草的葉子:「而這片葉子,是你們的人埋下去的。
葉片表面的硫化物變色程度,對應的是地脈溫度的變化曲線。
你們可以拿回去重新測一遍。
那片葉子的變色程度,跟我的說法,是對得上的。」
林伯淵低頭看著石桌上的那三樣東西,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伸手把那塊碎岩拿起來,放在掌心裡翻看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把那三樣東西,重新收攏到布袋裡,推回安閒面前。
「安道長,您剛才說的這些,我會帶回去重新評估,今天冒昧打擾了。」
他朝安閒微微點頭,轉身朝山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沒有回頭:「還有一件事。
我們閣內有一份舊檔,記載了終南山上一任主事人,南山道人的行蹤。
那裡面提到,南山道人在四十年前,封了一處舊礦洞。
舊檔里寫,那個封印用了『骨引』。」
安閒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林伯淵繼續說道:「骨引是一種以修行者自身骨骼為媒介的封印術。
封印者把自己的骨頭,嵌進地脈的節點裡。
讓地脈氣息順著骨頭走,不走岩層。
這樣一來,岩層就不會被地脈氣息頂松。
南山道人四十年前用過骨引。
那根骨頭,現在還在地底下。」
他終於轉過頭來,看著安閒:「安道長,您知道南山道人把骨頭,埋在哪裡嗎?」
安閒把茶杯放下,跟林伯淵的目光對上。
院子裡安靜了兩息。
「在舊礦洞最深處的那道裂隙下面。」
他說,「他走之前,跟我說過。」
林伯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轉身帶著兩個助理走出了山門。
腳步聲沿著南坡的石階,漸漸遠了。
蘇小棠從石桌邊站起來,走到安閒旁邊。
她看了一眼他的側臉,發現他比平時安靜。
但是那種安靜,跟平常喝茶曬太陽時的安靜不太一樣。
像是一口井的水面,被人投了一顆石子,波紋還在慢慢散開。
「老道長,南山道人把骨頭埋在那裡的事,他是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安閒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把最後一口茶喝完:「去年冬天,他最後一次來清虛觀的時候。
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來問骨引的事,就告訴他們位置,不用隱瞞。」
他站起來,走到水缸邊,把手伸進冰層下面的水裡,探了探水溫。
那幾尾錦鯉游過來,啄他的指尖。
他低頭看了它們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天機閣那邊還會再來,下次來的時候,應該就不是這個林伯淵了。」
他走回石桌邊,把桌上的茶具收攏到一起。
「他們想要骨引。
骨引是南山道人留下的。
但是那根骨頭裡,藏著終南山地脈的核心資料。
他們拿到骨頭,就能把整條靈脈的底細摸清楚。」
蘇小棠把那三樣東西重新裝進布袋裡,系好袋口:「那怎麼辦?」
安閒把茶盤端起來往廚房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語氣跟平常一樣平淡:「骨頭是南山道人的,不是他們的。
讓他們來。
來了,我告訴他們就是了。」
蘇小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後。
忽然覺得這句話,比院子裡所有的話加起來都重。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布袋,把它放回矮架上。
元寶從棉墊上站起來,走到她腳邊蹭了蹭,然後重新趴回去。
小雪從柱子後面慢慢走出來,蹲在石桌旁邊,抬頭看著廚房的方向。
趙明遠從東廂房裡探出半個身子,推了推眼鏡:「老道長剛才那句話的意思,是不是說,他打算把骨引交給天機閣?」
蘇小棠蹲下來,把元寶的棉墊往旁邊挪了挪:「不是,他的意思是,讓天機閣的人來,當面告訴他們,那根骨頭,他們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