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閒合上膝頭的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低頭看了一眼元寶。
「明天立冬過了，再過半個月，就到小雪了。」
蘇小棠站在走廊底下，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
樹枝在夜風裡輕輕晃動著，沒有葉子。
只有細細的枝梢，在月光下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冷光。
蘇小棠好奇問道：「老道長，那些人還會再來嗎？」
「會。」
安閒把空杯子放下，「但是不急，他們來的時候，我們看著就行，該做什麼還做什麼。」
他站起來，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走進西廂房。
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吱呀。
蘇小棠在走廊底下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在月光里的輪廓，慢慢閉上了眼睛。
……
小雪是在第三天清晨，發現第二根布條的。
白貓一大早，就蹲在山門口的石階上。
鼻子對著門檻外側的磚縫，嗅個不停。
蘇小棠端著洗臉水，走出來的時候。
看見小雪用爪子從磚縫裡，扒出一小團灰色的東西，放在石階上。
然後退後兩步，尾巴豎著，回頭看著她。
蘇小棠蹲下來，把那團東西撿起來。
是一小截灰色的布條，比之前那兩根短一些，邊緣同樣齊整。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她拿著布條，走進院子的時候。
老道長正在走廊底下泡茶。
他把布條接過去看了一眼，放在茶盤旁邊，然後繼續往茶壺裡注水。
「又來了。」
安閒開口，語氣就跟「茶涼了」差不多。
早飯過後。
趙明遠從山下回來了。
他今天去了鎮上的戶外店，又在縣裡轉了一圈，帶回了幾條有用的訊息。
那家戶外店的老闆說……
大約半個月前，有三個外地口音的客人，來店裡買過裝備。
他們買了三雙軟底攀岩鞋、兩捆靜力繩、幾件速乾衣和一雙灰色手套。
裝備的顏色是老闆推薦的，說灰色在山裡不顯眼。
那三個人付了現金，沒有留聯絡方式。
「店老闆記得他們，是因為那三個人說話的口音。
不是本地的，也不是省城的。
像是南邊來的，軟糯中帶一點硬。
具體是哪裡的口音，老闆說不上來。」
趙明遠翻開筆記本，把記下來的細節，一樣一樣念給安閒聽。
安閒坐在石桌對面，把那幾根灰色布條，排成一排放在桌面上。
他聽完趙明遠的話，沒有馬上接話。
只是伸手把那根最新的布條拿起來，對著日光看了一眼。
布條表面，有一層極淡的防潑水塗層，在陽光下泛著細微的反光。
「三個人，買了三雙鞋。
後山和南坡，各出現了一個人的痕跡。
剩下的那個人，可能去了別的地方。」
安閒把布條放下，說出自己的猜測，「大概是北坡，白鶴之前飛過來的方向，那片山棗林。」
他剛說完這句話，後山方向就傳來了一聲清越的鳥鳴。
蘇小棠已經熟悉了這個聲音，是白鶴回來了。
它從後山方向飛過來，沒有落在院子裡。
而是停在了院牆外面，那棵老槐樹的橫枝上。
白色的身影，在灰色的枝幹上，格外顯眼。
翅膀收攏著，脖子朝著院子的方向，伸了一下。
安閒站起來走到院牆邊，仰頭看著那隻白鶴。
白鶴低下頭，從喙里鬆開一樣東西，讓它落下來。
是一小團揉皺的灰色布料，上面沾著一些暗紅色的泥土。
安閒伸手接住那團布料，開啟來看了一眼。
布料裡面包著一小片乾枯的葉片。
葉片表面有一層灰白色的粉末，邊緣捲曲，像是被什麼灼過。
他看了看那片葉子的形狀，又放在鼻端聞了一下。
然後轉身走回石桌旁邊，把那片葉子攤在桌面上。
「北坡那片山棗林，土層下沉的位置，比我們上次去看的時候，又擴大了一圈。」
安閒隨口說道：「有人在那裡挖了一個淺坑，把這片葉子埋進去過。
這片葉子叫『燙傷草』，長在含硫的溫泉附近。
他們把這片葉子埋在土裡，是在測土層的溫度。
葉子上的粉末是硫化物，遇熱會變色。」
趙明遠湊近看了一眼那片葉子：「這片葉子，已經被烤得卷邊了，說明土層下面的溫度，比正常高了不少。」
「嗯，那片山棗林底下的水脈，被堵住之後。
熱水往上頂，把淺層土烤乾了。
所以土層才會往下沉。
他們埋葉子，是在測下沉的速度和範圍。」
安閒把那片葉子收進一隻空布袋裡，系好袋口，掛在矮架上。
然後他從走廊底下取出揹簍，開始往裡面放東西。
蘇小棠從廚房裡走出來，看到他在收拾揹簍，問了一句：「要出去？」
「去北坡，看看他們到底挖了幾個坑。」
蘇小棠把圍裙解下來搭在門框上：「我跟你去。」
安閒想了想，點了下頭。
他看了一眼元寶和小雪。
元寶趴在棉墊上沒動。
小雪蹲在水缸邊沿上，看了他一眼。
然後跳下來，走到元寶旁邊縮成一團。
安閒把揹簍背好，朝山門口走去。
出山門的時候。
白鶴從老槐樹上飛下來，落在南坡的野徑上，跳了兩步。
然後展開翅膀，朝北坡方向飛去。
它飛一段，停一段，像是在給他們帶路。
蘇小棠跟在安閒後面，沿著一條她從來沒走過的路往北走。
這條路比南坡野徑更窄，草也更深。
北坡背陰，霜凍比南坡厚。
草葉上掛著細碎的冰晶。
踩過去的時候，褲腿上很快就濕了一片。
……
走了大約大半個時辰，前方的林子忽然變疏了。
一片被砍伐過的小片空地，出現在眼前。
空地邊緣散落著被砍斷的灌木枝條，斷口很新。
空地中央有一片山棗林。
棗樹的枝幹，歪歪斜斜地倒伏著。
根系翻出地面，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鬆了。
安閒在一棵倒伏的棗樹前停下來。
他蹲下來，看了看樹根底下的土層。
土層表面有一層灰白色的粉末，比之前後山那片窪地看到的還要厚。
他伸手撥開那層粉末，露出下面的泥土。
泥土的顏色已經變成了深褐色，像是被高溫烘烤過。
他站起來，繞著小片空地走了一圈。
在空地東南角，他找到了一個淺坑。
坑大約一尺深，直徑不到兩尺。
坑底的土被翻動過，旁邊散落著幾片碎葉和一小截灰色的布條。
他蹲在坑邊，把手掌貼進坑底的土層里。
掌心底下的反饋很清晰。
淺層土壤的溫度，比周圍高了將近一倍。
底下的岩層，正在緩慢地向上隆起，把上面的土層，一點一點地頂松。
這種隆起的速度很慢，但是確實在發生。
如果放任不管，再過幾個月，這片山棗林會整個塌下去，露出底下的岩層。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朝白鶴的方向看了一眼。
白鶴停在空地邊緣的一棵老松樹上，脖子朝著這邊伸著。
它低聲鳴叫了一聲，像是在問「怎麼樣了」。
安閒轉了一圈，數了數地上的坑。
一共三個，分布在山棗林的三個角上。
每個坑的深度和大小都差不多。
坑底都埋過燙傷草的葉片。
他站在第三個坑旁邊，把掌心裡沾到的灰白色粉末搓了搓，然後撒回坑裡。
「他們想把這片林子的地脈截斷。」
他開口了，語氣比平時沉了一些。
蘇小棠站在他身後：「截斷？」
「嗯，這三個坑的位置，在這片林子底下，那條水脈的三個節點上。
如果把這三個節點同時挖開，灌入冷水。
水脈就會被從中間截成兩段。
前面那段沒有水源，會慢慢乾涸。
後面的那段水壓升高，會從別的地方衝出去。
不管是哪種，這片林子都活不成。」
他蹲下來，把第三個坑旁邊的碎石，一塊一塊地填回去。
碎石入坑的聲音，在安靜的林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們上次來埋葉片，是在測土溫，看水脈的流速，現在測完了，下一步可能就是動手。」
蘇小棠看著他把那個坑填平，又用腳踩實，然後在上面撒了一層枯葉。
「他們什麼時候會動手？」
「不知道，但是快了，葉片已經烤卷了，說明他們測到了想要的溫度，接下來就是等人來挖。」
安閒站起來，把最後一個坑填好，拍了拍手上的泥。
然後從揹簍里取出一隻布袋，從裡面捏出幾片干艾草。
搓碎了撒在三個坑的位置上。
艾草碎屑落在土面上，很快融進了枯葉層里。
「艾草能壓住土溫。
撒上這個之後，從外面看，這幾個點的溫度會跟周圍一樣。
他們再來測的時候，會以為水脈的溫度，自己降下來了。」
蘇小棠看著那幾片撒了艾草碎屑的土面，覺得跟旁邊的地面，確實看不出區別了。
安閒走到那棵老松樹下面，仰頭看著白鶴：「你留在這邊看著。
如果那幾個人再來，不用攔，遠遠盯著就行。
他們要是挖坑，你就往山上飛，青黛會知道。」
白鶴低下頭，發出一聲短促的鳴叫，像是在應他。
兩人從北坡往回走的時候，天色已經偏西了。
走到半路，安閒忽然停下來，側耳聽了一下。
蘇小棠也跟著停下來，但是她什麼也沒聽到。
風吹著松針的沙沙聲，遠處偶爾有鳥叫，除了這些，什麼都沒有。
安閒聽了幾息，然後繼續往前走，步伐比剛才快了一些。
他沒有解釋聽到了什麼，但是蘇小棠注意到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
……
回到清虛觀的時候。
暮色已經沉下來了。
趙明遠坐在石桌旁邊，面前攤著那本校注稿。
他看到兩人進門，站起來說了一句：「陸塵下午來過，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喝了一壺茶，留了一樣東西，說是給你的。」
他指了指石桌。
石桌上，放著一隻細長的木匣。
木匣表面沒有上漆，打磨得很光滑。
邊角用榫卯拼合。
安閒走過去，開啟匣蓋。
裡面躺著一卷薄薄的紙，紙面泛黃。
邊緣卷翹，像是從某本舊冊子上拆下來的。
他展開紙卷，上面畫著一幅簡單的路線圖。
幾個彎折的線條從南向北延伸，最後匯入一個圓圈。
圓圈旁邊用墨筆寫著兩個字。
「南屏。」
安閒把紙卷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是陸塵的筆跡。
「南屏山，天機閣。
近日有人南來，持天機閣令牌。
於終南山外圍布點。
疑與靈脈測繪有關。閣內主事者未明，小心。」
安閒把那捲紙收進袖子裡，把那根木匣遞給蘇小棠：「收好。」
蘇小棠接過木匣，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木匣做得精細，榫卯接縫處嚴絲合縫。
蓋子合上，之後幾乎看不出縫隙。
她把它收進柜子里，然後走到廚房門口，蹲下來開始擇菜。
安閒在石桌旁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水缸邊。
他把手伸進缸沿的冰層下面，探了探水溫。
缸底的溫水還是暖的，那幾尾錦鯉沉在水底，尾巴緩慢地擺著。
他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走廊底下，在竹椅上坐下來。
蘇小棠端著擇好的菜，走進廚房。
又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院子。
暮色里。
安閒坐在竹椅上，膝上攤著那本《南嶺草木圖錄》。
元寶從棉墊上走過去，跳上他的膝蓋，縮成一團。
小雪蹲在石桌旁邊的矮凳上，兩隻前爪併攏，安靜地看著水缸的方向。
她收回目光，開啟灶膛的火，開始做飯。
鍋里的水燒開的時候，她聽到院子裡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像是有人從山門口走過。
但是腳步太輕了，輕到如果不是在夜裡，根本聽不見。
她沒有起身。
因為她聽到竹椅上的那個人，翻了一頁書。
動作很輕，很穩，像是根本沒有被打擾。
院子外面。
夜風從南坡吹上來。
把一小片灰色的碎布，從石階縫隙里捲起來，帶到了半空中，然後鬆開。
那片碎布在風裡翻了兩圈，落在院牆外面的枯草叢裡。
跟周圍的落葉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