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臘梅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幾顆沒開的花苞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安閒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把手伸進那隻裝桂花蜜的布袋裡。
摸出那隻小陶罐,放在南山道人的膝蓋上。
「桂花蜜先用溫水化開,再兌熱水,別直接用滾水沖,會發酸,一天喝一杯就行。」
他收回手,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
然後他轉過身來,看著南山道人:「那些人如果再出現,你別跟了。遠遠看著就行。他們要是上山,我會知道。」
南山道人點了點頭,把那罐桂花蜜收進毯子下面。
從南山道人家出來之後,安閒沒有直接回山上。
他沿著主街往東走,在鎮子東頭那家賣雜貨的鋪子前停下來。
買了一把新掃帚和一捆細麻繩。
蘇小棠跟在他後面,把東西放進籃子裡。
又去隔壁的菜攤上,買了幾顆土豆和一把青蒜。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出鎮子的時候,安閒停下來,朝鎮子南邊看了一眼。
南邊是一片開闊的田地。
田埂上積著薄雪。
再往遠處是一道低矮的土坡。
土坡後面就是上山的路。
「老道長,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
安閒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兩人沿著南坡的石階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安閒忽然放慢了腳步。
蘇小棠跟在他後面,發現他的目光落在路邊一處灌木叢上。
那叢灌木的枝條上,掛著一小片灰色的布條。
布條的邊緣磨得很舊,像是在什麼地方刮下來的。
安閒伸手把那片布條取下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
布條很薄,質地細密,跟鎮子上能買到的布料都不一樣。
比普通的棉布更滑,更韌。
他用指尖搓了一下布條邊緣。
發現纖維之間,有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反光。
他把布條收進袖子裡,繼續往上走。
蘇小棠跟在他身後,看見他的步伐比剛才快了一些。
回到清虛觀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安閒把新掃帚放在走廊底下,把那捆麻繩掛在牆角的釘子上。
然後他蹲在水缸邊,把手伸進缸沿的冰層下面,探了探水溫。
蘇小棠把菜放進廚房。
走出來的時候,看到安閒正蹲在水缸邊,目光落在缸底那幾尾錦鯉身上。
他沒有在笑,也沒有皺眉。
但是蘇小棠覺得他的神情,比下山前多了一層東西,說不出來是什麼。
「老道長,那條布條……」
「嗯。」
安閒站起來,把手擦乾,「有人在上山的路上,留了記號,布條是新的,掛上去不超過三天。」
他走進西廂房,過了一會兒又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舊冊子。
他翻到某一頁,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放回原處。
蘇小棠站在門口,看著他做這些事,沒有追問。
她了解老道長的習慣,該說的時候,他會說。
……
當天傍晚。
安閒坐在走廊底下,面前放著一杯溫茶。
青黛從後山方向來了。
白狐翻過院牆,落在院子裡,走到石桌旁邊蹲下。
它嘴裡叼著一樣東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根灰色的布條,跟安閒在山上撿到的那根一模一樣。
青黛蹲在石桌旁邊,琥珀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安閒,喉嚨里發出一道很輕的聲音。
安閒把那根布條拿起來,跟下午撿到的那根並排放在一起。
兩根布條顏色一樣,質地一樣,邊緣磨斷的方式也一樣。
「後山也有?」
青黛點了點頭。
安閒把那兩根布條收進袖子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外面,南坡的方向。
暮色正在從山坳里升起來,把整片山坡,籠進了一層灰藍色的暗光中。
「明天我去看看。」安閒說道。
青黛低下頭,把鼻尖放在前爪上,尾巴盤住身體。
蘇小棠蹲在廚房門口,把今天買的土豆,一個一個地放進櫥櫃裡。
她放完最後一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走廊底下,在安閒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
「老道長,那些布條,是那些南邊來的人留的?」
「有可能。」
「他們想幹什麼?」
安閒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擱在膝蓋上,看著院子裡的暮色慢慢變濃。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先看看,他們要做什麼,等他們做了,就知道了。」
……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安閒起得比平時早了一刻鐘。
他穿好衣服,把那雙舊布鞋的鞋帶重新繫緊。
再從走廊底下取了揹簍。
往裡面放了一壺水、兩塊干餅和一把小鋤頭。
他把那兩根灰色布條從袖子裡摸出來,放在掌心裡又看了一遍。
布條邊緣的斷口很齊整,像是被刀刃割斷的,不是自然磨斷的。
他剛把布條收好,蘇小棠就從東廂房裡出來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厚外套,腳上蹬著那雙深藍色的舊布鞋,揹著一隻小包,站在門口看著他。
「老道長,你要去後山?」
「先去南坡看看,再去後山。」
「我跟你去。」
安閒看了她一眼。
蘇小棠搶在他開口之前補了一句:「我不會添亂,你讓我站哪兒,我就站哪兒,你讓我回來,我就回來。」
安閒沒有拒絕。
他從走廊底下,又取了一根竹杖遞給蘇小棠,然後朝山門口走去。
兩人出了院子,沿著南坡野逕往下走。
走到昨天安閒撿到第一根布條的那處灌木叢時,他停下來。
灌木叢旁邊是一片被踩倒的枯草,草莖折斷的方向,朝著南坡下方。
安閒蹲下來,撥開那叢灌木,露出後面的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有幾道淺淺的腳印,腳印很淺,邊緣模糊,像是被什麼東西故意抹過。
「對方不想留腳印。」
安閒站起來,「但是抹得不夠仔細。」
他沿著那幾道腳印的方向,往南坡下方走了一段。
在一處石壁前停下來。
石壁表面,有一層薄薄的苔蘚。
苔蘚上有幾道新鮮的劃痕,像是有人用手摳著石壁攀爬過。
劃痕的邊緣,沾著一小片灰色的粉末,跟布條上的材質一致。
「他們從這邊下去的。」
安閒指著石壁下方的一處斜坡,「斜坡連著山下那條舊官道,官道通鎮子東頭。
他們白天在鎮子外面轉,晚上從這條路上來。
這條路很偏,普通人不會走。」
他蹲下來,在斜坡邊緣的碎石里摸了摸。
指尖碰到了一樣東西,是一小塊被踩碎的灰布,比布條小得多。
像是從鞋底上蹭下來的。他把那塊碎布收進袖子裡,站起來。
「先去後山,青黛那邊看到的東西,可能更直接。」
兩人折返上山,沿著南坡野逕往後山方向走。
翻過兩道山樑之後,青黛已經在老松樹下等著了。
白狐蹲在一塊石頭上,尾巴盤著前爪,看到安閒和蘇小棠走過來,站起來,轉身往密林深處走。
青黛帶他們去的地方,跟上次白鶴養傷的那片空地,隔著兩道山坡。
那是一片被老樹環繞的凹地,凹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樹。
樹幹粗得驚人。
槐樹的主幹上,有幾道新鮮的刮痕。
樹皮被刮掉了一長條,露出底下淺色的木質部。
刮痕的方向朝上,像是有人攀爬過。
樹根周圍的土層,被踩得亂七八糟,有些地方還留著清晰的腳印。
安閒在槐樹前蹲下來,看了看那些腳印。
腳印的尺碼,比他的腳大一些。
鞋底的紋路很細密,不是普通的膠底鞋。
更像是某種特製的軟底鞋。
他站起來,繞著槐樹走了一圈。
在樹幹背面,他找到了一處被割斷的樹枝。
樹枝斷口很新,旁邊掉著一小截灰色的布條,跟之前撿到的那兩根一模一樣。
「他們在樹上做了標記。」
安閒把那截布條收好,「把樹枝割斷,掛上布條,從遠處看就能找到方向。」
他抬頭看了一眼樹冠。
老槐樹的樹冠很大,枝幹交錯,如果有人在樹上藏東西,從下面根本看不到。
「青黛,你上次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在這片林子做什麼?」
青黛蹲在樹根旁邊,喉嚨里發出一道很輕的聲音。
那個聲音,在蘇小棠腦海里,化成了一幅模糊的畫面。
有兩個穿著灰色衣服的人。
其中一個蹲在槐樹根旁邊,把手掌貼在樹根上,像是在感受什麼。
另一個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的東西,在記錄著什麼。
安閒看完這幅畫面之後,站起來,把手掌貼在老槐樹的樹幹上。
他閉上眼睛,安靜了片刻。
掌心底下的樹皮傳來一陣溫熱,比普通的樹皮暖一些,像是樹液還在流動。
「這棵樹底下有一條支脈。」
他睜開眼睛,「比後山那片林子的水脈更深,更細,但是確實有。
他們把這裡當成一個監測點。
可能在測這條支脈的流速和方向。」
他收回手,看了看天色。
日光已經偏西了,密林里的光線比外面暗得更快。
他把揹簍整理好,看了一眼青黛:「你回去之後,把這片林子看緊一點。
如果再有人來,不用攔他們,遠遠看著就行。
他們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至少現在不會。」
青黛低下頭,喉嚨里那道聲音又響了一下,然後轉身往林子深處走了。
白色的身影很快被樹影吞沒。
安閒和蘇小棠沿著原路往回走。
出密林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大半。
蘇小棠走在他身後,一直在想剛才看到的那幅畫面。
那兩個穿灰衣服的人,蹲在槐樹根旁邊,用手掌貼著樹根的樣子,跟老道長平時檢查花根、探水溫的動作很像。
「老道長。」
她快走兩步跟上去,「他們也在測地脈?」
「嗯,但是用的方式,跟我們不一樣,我們是用手貼著地面,感受地氣的流動,他們可能用的是某種工具,比手掌更精確,但也更冷。」
「什麼是更冷?」
安閒走了一段路才回答:「他們關心的是資料。
流速是多少,方向是什麼,深度有幾丈。
他們把這些記下來,畫成圖,回去分析。
他們不關心這棵樹活得好不好,不關心林子裡的動物有沒有水喝。
地脈在他們眼裡是一條河,可以測量,可以計算,可以截流。」
他撥開一根擋路的枝條,側身讓蘇小棠先過去:「但是地脈不只是一條河。
它跟山上所有的東西都連著。
樹根扎在裡面,動物的飲水靠它,連土裡的菌絲都順著它長。
你只測資料,就把這些東西都漏掉了。」
蘇小棠跟在他後面,把這段話記在心裡。
……
兩人回到清虛觀的時候,天色已經全暗了。
趙明遠坐在石桌旁邊,面前攤著一本校注稿,旁邊放著一盞油燈。
他看到兩人回來,推了推眼鏡:「老道長,今天怎麼樣?」
「看到了一些東西。」
安閒在石桌對面坐下,把那幾根灰布條和那一小塊碎布從袖子裡摸出來,放在桌上,「有外人來終南山了。
從南邊來的,在上山的路上和後山做了標記,在測地脈。」
趙明遠把那幾根布條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用手指捻了一下質地:「這個布料,我在城裡見過。
是一種戶外用的速乾麵料,防水的。
做戶外裝備的店裡有賣,但是這種灰色的不多見。」
安閒若有所思道:「你下次下山的時候,幫我去問問。
看看鎮上或者縣裡的戶外店,最近有沒有人買過這種灰色的料子。」
趙明遠把那幾根布條收攏起來,夾進筆記本里:「我明天就去問。」
當天晚上。
蘇小棠蹲在走廊底下,把今天的事寫進備忘錄里。
她寫到一半,抬頭看了一眼院子。
安閒坐在竹椅上,膝上攤著那本《南嶺草木圖錄》。
元寶趴在他腳邊,小雪縮在棉墊上。
石桌上放著一杯溫茶,茶杯邊沿的熱氣在冷空氣里凝成一道細細的白線。
她低下頭繼續寫:「南邊來的人在後山做了標記,在測地脈。
老道長說他們只測資料,不關心山上的東西。
明天趙明遠去問布料的事。
青黛會看著後山。」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把手機鎖屏,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夜風從後山方向吹過來,帶著松脂和凍土的清冽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