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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地脈不只是一條河

2026-10-03 08:45:28 作者: 真牛啊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臘梅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幾顆沒開的花苞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安閒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把手伸進那隻裝桂花蜜的布袋裡。

  摸出那隻小陶罐,放在南山道人的膝蓋上。

  「桂花蜜先用溫水化開,再兌熱水,別直接用滾水沖,會發酸,一天喝一杯就行。」

  他收回手,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

  然後他轉過身來,看著南山道人:「那些人如果再出現,你別跟了。遠遠看著就行。他們要是上山,我會知道。」

  南山道人點了點頭,把那罐桂花蜜收進毯子下面。

  從南山道人家出來之後,安閒沒有直接回山上。

  他沿著主街往東走,在鎮子東頭那家賣雜貨的鋪子前停下來。

  

  買了一把新掃帚和一捆細麻繩。

  蘇小棠跟在他後面,把東西放進籃子裡。

  又去隔壁的菜攤上,買了幾顆土豆和一把青蒜。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出鎮子的時候,安閒停下來,朝鎮子南邊看了一眼。

  南邊是一片開闊的田地。

  田埂上積著薄雪。

  再往遠處是一道低矮的土坡。

  土坡後面就是上山的路。

  「老道長,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

  安閒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兩人沿著南坡的石階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安閒忽然放慢了腳步。

  蘇小棠跟在他後面,發現他的目光落在路邊一處灌木叢上。

  那叢灌木的枝條上,掛著一小片灰色的布條。

  布條的邊緣磨得很舊,像是在什麼地方刮下來的。

  安閒伸手把那片布條取下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

  布條很薄,質地細密,跟鎮子上能買到的布料都不一樣。

  比普通的棉布更滑,更韌。

  他用指尖搓了一下布條邊緣。

  發現纖維之間,有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反光。

  他把布條收進袖子裡,繼續往上走。

  蘇小棠跟在他身後,看見他的步伐比剛才快了一些。

  回到清虛觀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安閒把新掃帚放在走廊底下,把那捆麻繩掛在牆角的釘子上。

  然後他蹲在水缸邊,把手伸進缸沿的冰層下面,探了探水溫。

  蘇小棠把菜放進廚房。

  走出來的時候,看到安閒正蹲在水缸邊,目光落在缸底那幾尾錦鯉身上。

  他沒有在笑,也沒有皺眉。

  但是蘇小棠覺得他的神情,比下山前多了一層東西,說不出來是什麼。

  「老道長,那條布條……」

  「嗯。」

  安閒站起來,把手擦乾,「有人在上山的路上,留了記號,布條是新的,掛上去不超過三天。」

  他走進西廂房,過了一會兒又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舊冊子。

  他翻到某一頁,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放回原處。

  蘇小棠站在門口,看著他做這些事,沒有追問。

  她了解老道長的習慣,該說的時候,他會說。

  ……

  當天傍晚。

  安閒坐在走廊底下,面前放著一杯溫茶。

  青黛從後山方向來了。

  白狐翻過院牆,落在院子裡,走到石桌旁邊蹲下。

  它嘴裡叼著一樣東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根灰色的布條,跟安閒在山上撿到的那根一模一樣。

  青黛蹲在石桌旁邊,琥珀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安閒,喉嚨里發出一道很輕的聲音。


  安閒把那根布條拿起來,跟下午撿到的那根並排放在一起。

  兩根布條顏色一樣,質地一樣,邊緣磨斷的方式也一樣。

  「後山也有?」

  青黛點了點頭。

  安閒把那兩根布條收進袖子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外面,南坡的方向。

  暮色正在從山坳里升起來,把整片山坡,籠進了一層灰藍色的暗光中。

  「明天我去看看。」安閒說道。

  青黛低下頭,把鼻尖放在前爪上,尾巴盤住身體。

  蘇小棠蹲在廚房門口,把今天買的土豆,一個一個地放進櫥櫃裡。

  她放完最後一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走廊底下,在安閒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

  「老道長,那些布條,是那些南邊來的人留的?」

  「有可能。」

  「他們想幹什麼?」

  安閒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擱在膝蓋上,看著院子裡的暮色慢慢變濃。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先看看,他們要做什麼,等他們做了,就知道了。」

  ……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安閒起得比平時早了一刻鐘。

  他穿好衣服,把那雙舊布鞋的鞋帶重新繫緊。

  再從走廊底下取了揹簍。

  往裡面放了一壺水、兩塊干餅和一把小鋤頭。

  他把那兩根灰色布條從袖子裡摸出來,放在掌心裡又看了一遍。

  布條邊緣的斷口很齊整,像是被刀刃割斷的,不是自然磨斷的。

  他剛把布條收好,蘇小棠就從東廂房裡出來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厚外套,腳上蹬著那雙深藍色的舊布鞋,揹著一隻小包,站在門口看著他。

  「老道長,你要去後山?」

  「先去南坡看看,再去後山。」

  「我跟你去。」

  安閒看了她一眼。

  蘇小棠搶在他開口之前補了一句:「我不會添亂,你讓我站哪兒,我就站哪兒,你讓我回來,我就回來。」

  安閒沒有拒絕。

  他從走廊底下,又取了一根竹杖遞給蘇小棠,然後朝山門口走去。

  兩人出了院子,沿著南坡野逕往下走。

  走到昨天安閒撿到第一根布條的那處灌木叢時,他停下來。

  灌木叢旁邊是一片被踩倒的枯草,草莖折斷的方向,朝著南坡下方。

  安閒蹲下來,撥開那叢灌木,露出後面的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有幾道淺淺的腳印,腳印很淺,邊緣模糊,像是被什麼東西故意抹過。

  「對方不想留腳印。」

  安閒站起來,「但是抹得不夠仔細。」

  他沿著那幾道腳印的方向,往南坡下方走了一段。

  在一處石壁前停下來。

  石壁表面,有一層薄薄的苔蘚。

  苔蘚上有幾道新鮮的劃痕,像是有人用手摳著石壁攀爬過。

  劃痕的邊緣,沾著一小片灰色的粉末,跟布條上的材質一致。

  「他們從這邊下去的。」

  安閒指著石壁下方的一處斜坡,「斜坡連著山下那條舊官道,官道通鎮子東頭。

  他們白天在鎮子外面轉,晚上從這條路上來。

  這條路很偏,普通人不會走。」

  他蹲下來,在斜坡邊緣的碎石里摸了摸。

  指尖碰到了一樣東西,是一小塊被踩碎的灰布,比布條小得多。

  像是從鞋底上蹭下來的。他把那塊碎布收進袖子裡,站起來。

  「先去後山,青黛那邊看到的東西,可能更直接。」

  兩人折返上山,沿著南坡野逕往後山方向走。

  翻過兩道山樑之後,青黛已經在老松樹下等著了。


  白狐蹲在一塊石頭上,尾巴盤著前爪,看到安閒和蘇小棠走過來,站起來,轉身往密林深處走。

  青黛帶他們去的地方,跟上次白鶴養傷的那片空地,隔著兩道山坡。

  那是一片被老樹環繞的凹地,凹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樹。

  樹幹粗得驚人。

  槐樹的主幹上,有幾道新鮮的刮痕。

  樹皮被刮掉了一長條,露出底下淺色的木質部。

  刮痕的方向朝上,像是有人攀爬過。

  樹根周圍的土層,被踩得亂七八糟,有些地方還留著清晰的腳印。

  安閒在槐樹前蹲下來,看了看那些腳印。

  腳印的尺碼,比他的腳大一些。

  鞋底的紋路很細密,不是普通的膠底鞋。

  更像是某種特製的軟底鞋。

  他站起來,繞著槐樹走了一圈。

  在樹幹背面,他找到了一處被割斷的樹枝。

  樹枝斷口很新,旁邊掉著一小截灰色的布條,跟之前撿到的那兩根一模一樣。

  「他們在樹上做了標記。」

  安閒把那截布條收好,「把樹枝割斷,掛上布條,從遠處看就能找到方向。」

  他抬頭看了一眼樹冠。

  老槐樹的樹冠很大,枝幹交錯,如果有人在樹上藏東西,從下面根本看不到。

  「青黛,你上次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在這片林子做什麼?」

  青黛蹲在樹根旁邊,喉嚨里發出一道很輕的聲音。

  那個聲音,在蘇小棠腦海里,化成了一幅模糊的畫面。

  有兩個穿著灰色衣服的人。

  其中一個蹲在槐樹根旁邊,把手掌貼在樹根上,像是在感受什麼。

  另一個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的東西,在記錄著什麼。

  安閒看完這幅畫面之後,站起來,把手掌貼在老槐樹的樹幹上。

  他閉上眼睛,安靜了片刻。

  掌心底下的樹皮傳來一陣溫熱,比普通的樹皮暖一些,像是樹液還在流動。

  「這棵樹底下有一條支脈。」

  他睜開眼睛,「比後山那片林子的水脈更深,更細,但是確實有。

  他們把這裡當成一個監測點。

  可能在測這條支脈的流速和方向。」

  他收回手,看了看天色。

  日光已經偏西了,密林里的光線比外面暗得更快。

  他把揹簍整理好,看了一眼青黛:「你回去之後,把這片林子看緊一點。

  如果再有人來,不用攔他們,遠遠看著就行。

  他們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至少現在不會。」

  青黛低下頭,喉嚨里那道聲音又響了一下,然後轉身往林子深處走了。

  白色的身影很快被樹影吞沒。

  安閒和蘇小棠沿著原路往回走。

  出密林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大半。

  蘇小棠走在他身後,一直在想剛才看到的那幅畫面。

  那兩個穿灰衣服的人,蹲在槐樹根旁邊,用手掌貼著樹根的樣子,跟老道長平時檢查花根、探水溫的動作很像。

  「老道長。」

  她快走兩步跟上去,「他們也在測地脈?」

  「嗯,但是用的方式,跟我們不一樣,我們是用手貼著地面,感受地氣的流動,他們可能用的是某種工具,比手掌更精確,但也更冷。」

  「什麼是更冷?」

  安閒走了一段路才回答:「他們關心的是資料。

  流速是多少,方向是什麼,深度有幾丈。

  他們把這些記下來,畫成圖,回去分析。

  他們不關心這棵樹活得好不好,不關心林子裡的動物有沒有水喝。

  地脈在他們眼裡是一條河,可以測量,可以計算,可以截流。」

  他撥開一根擋路的枝條,側身讓蘇小棠先過去:「但是地脈不只是一條河。


  它跟山上所有的東西都連著。

  樹根扎在裡面,動物的飲水靠它,連土裡的菌絲都順著它長。

  你只測資料,就把這些東西都漏掉了。」

  蘇小棠跟在他後面,把這段話記在心裡。

  ……

  兩人回到清虛觀的時候,天色已經全暗了。

  趙明遠坐在石桌旁邊,面前攤著一本校注稿,旁邊放著一盞油燈。

  他看到兩人回來,推了推眼鏡:「老道長,今天怎麼樣?」

  「看到了一些東西。」

  安閒在石桌對面坐下,把那幾根灰布條和那一小塊碎布從袖子裡摸出來,放在桌上,「有外人來終南山了。

  從南邊來的,在上山的路上和後山做了標記,在測地脈。」

  趙明遠把那幾根布條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用手指捻了一下質地:「這個布料,我在城裡見過。

  是一種戶外用的速乾麵料,防水的。

  做戶外裝備的店裡有賣,但是這種灰色的不多見。」

  安閒若有所思道:「你下次下山的時候,幫我去問問。

  看看鎮上或者縣裡的戶外店,最近有沒有人買過這種灰色的料子。」

  趙明遠把那幾根布條收攏起來,夾進筆記本里:「我明天就去問。」

  當天晚上。

  蘇小棠蹲在走廊底下,把今天的事寫進備忘錄里。

  她寫到一半,抬頭看了一眼院子。

  安閒坐在竹椅上,膝上攤著那本《南嶺草木圖錄》。

  元寶趴在他腳邊,小雪縮在棉墊上。

  石桌上放著一杯溫茶,茶杯邊沿的熱氣在冷空氣里凝成一道細細的白線。

  她低下頭繼續寫:「南邊來的人在後山做了標記,在測地脈。

  老道長說他們只測資料,不關心山上的東西。

  明天趙明遠去問布料的事。

  青黛會看著後山。」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把手機鎖屏,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夜風從後山方向吹過來,帶著松脂和凍土的清冽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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