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地脈通了之後,底下的水溫冬天會暖一些,夏天會涼一些,魚會比以前舒服。」
他停了一下,又繼續說道:「明年開春之後,缸里那幾條錦鯉可能會產卵。
水溫穩了,魚苗的成活率會高不少。」
蘇小棠低頭看了看水缸里,那幾條慢悠悠遊動的錦鯉。
很難想像它們在水底的樣子。
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老道長,你有沒有想過,以後這院子裡,會變成什麼樣?」
安閒把書翻了一頁,但是目光沒有落在紙上:「你說的是哪方面?」
「就是……你在這座山上住了這麼多年,收了這麼多東西,有狐狸,有白鶴,有兩隻貓,有水缸里的魚,有後山那片林子裡的動物,以後還會有更多的東西來吧?」
安閒合上書,想了想:「會。」
「那院子會不會太擠了?」
「不會。」
他站起來,走到水缸邊,伸手在缸沿的冰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冰面裂開一道細紋,但是沒有碎。
他把碎冰撈出來,甩在旁邊的地上,「它們來了,自己會找地方。
狐狸住後山,白鶴住密林。
山雀住樹上,魚住水裡。
各有各的道,不用我安排。」
他轉過身來,看著蘇小棠:「你剛來的時候,這院子只有我一個人。
現在多了你,多了趙明遠,多了林破城,多了周慕堂,多了兩隻貓。
院子還是這麼大。
但是人多了,院子也沒變小。」
蘇小棠蹲在那裡,把這句話在心裡轉了一圈。
傍晚的時候,雪又下起來了。
這次比早上大了一些,密密的雪粒斜斜地落下來,打在走廊的瓦簷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趙明遠和林破城各自回了屋。
周慕堂也收拾了東西,準備明天一早下山。
蘇小棠把晚飯端到石桌上的時候,發現老道長不在院子裡。
她探頭往西廂房看了一眼,門虛掩著,裡面亮著燈。
她走過去推開門,看見老道長坐在床沿上,面前放著一隻舊布袋。
袋口開啟著,裡面裝著那本南山道人留下的名錄。
老道長沒有在翻。
只是把名錄放在膝蓋上,封面上靛藍色的粗布,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
蘇小棠站在門口,沒有出聲。
安閒過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把那本名錄合上,放回布袋裡,系好袋口。
「吃飯吧。」
他站起來,朝門口走。
經過蘇小棠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麼。
然後他輕聲說了一句:「今天立冬,南山道人去年立冬的時候,第一次來院子裡喝茶。」
蘇小棠愣了一下。
她算了算時間,確實快一年了。
去年立冬那天。
南山道人第一次拄著藤杖,走進清虛觀,把靈脈的事託付給了安閒。
「他應該還在山下。」
蘇小棠輕聲說了一句。
「在的。」
安閒走出西廂房,往石桌邊走,「他在鎮子上住著,身體比去年好了不少,過兩天我去看看他。」
他在石桌邊坐下來,端起碗筷。
蘇小棠也坐下來,坐在對面。
兩個人安靜地吃完了晚飯。
雪還在下,落在石桌表面,落在水缸的冰面上,落在銀杏樹光禿禿的枝幹上。
吃完飯,蘇小棠收拾碗筷的時候。
安閒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根細長的白色羽毛,羽軸硬挺。
羽片雪白,末端帶著一抹淺灰。
「白鶴的羽毛,今天下午青黛送來的,白鶴的翅膀,已經完全好了,昨天飛回北坡去了。」
蘇小棠把那根羽毛拿起來,放在掌心裡。
羽毛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她看了一會兒,又把它放回石桌上。
「它還會回來嗎?」
「會,北坡那片山棗林底下,還有問題沒有完全解決,它回去之後,會看著那邊,如果土層繼續下沉,它會再來。」
蘇小棠把那根羽毛收起來,夾進了自己的筆記本里。
她走進廚房洗碗的時候,從窗戶里看了一眼院子。
安閒還坐在石桌邊,面前放著一杯熱茶。
雪落在他的肩頭和發間,他也不撣。
元寶從走廊底下走出來,跳上石桌,在他的胳膊旁邊蹲下來,團成一團毛球。
小雪縮在棉墊上,把腦袋埋在前爪下面,兩隻耳朵從毛里支棱出來,朝著水缸的方向。
夜裡。
蘇小棠躺在床上,聽著雪粒打在窗戶紙上的細碎聲響。
她翻了個身,忽然覺得這個冬天跟去年好像不太一樣。
去年冬天,她跟老道長走山路。
今年冬天她什麼都不用爭了,只是在這裡住著,看著院子裡的東西,一點一點變多。
她閉上眼睛,聽著風聲和雪聲,很快就睡著了。
……
第二天早上。
蘇小棠推開門的時候,雪已經積到了腳踝。
她踩著雪走到石桌旁邊,發現桌上放著一隻粗陶碗。
碗裡有一碗熱粥,旁邊還有一小碟鹹菜和幾塊腐乳。
安閒已經蹲在水缸邊上了,正在用一把小鏟子把缸沿的積雪鏟下來,堆在水缸旁邊的地上。
他聽到腳步聲,頭也沒回:「粥在桌上,先吃,吃完幫我掃雪。」
蘇小棠端起粥碗,熱乎乎的碗壁貼著手心,暖意順著掌紋滲進來。
她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濃稠,帶著一絲陳皮的清苦和回甘。
她一邊喝粥一,邊看著老道長鏟雪的側影。
雪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老道長。」
她忽然開口,喊了一聲。
安閒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冬天好。」
安閒看了她兩秒,然後嘴角彎了一下。
「冬天好。」
……
立冬過後的第五天。
安閒下山了。
那天早上。
蘇小棠推開房門的時候,看到石桌上放著一封信。
信封是舊式的豎排格式,用毛筆寫著「清虛觀塵空道長親啟」幾個字。
字跡清瘦利落,帶著一層老年人特有的穩。
信沒有封口,信紙已經被抽出來看過了。
安閒正坐在竹椅上,手裡端著茶杯,目光落在南牆根下,那叢蓋了草蓆的菊花老根上。
「南山道人托人送上來的。」
蘇小棠拿起信封看了一眼,「他說什麼了?」
安閒放下茶杯:「他搬到山腳下的鎮子,住了快一年,最近身體不太好,想讓我下去看看他,順便有件事要當面說。」
蘇小棠把信封放回桌上:「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麼?」
「買菜,順便看看鎮上,有沒有什麼新鮮東西。」
安閒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他站起來,走進西廂房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把頭髮重新束好。
然後從矮架上取了一隻布袋,往裡面放了一小罐桂花蜜和一小包今年新曬的野菊花。
他把布袋拎在手裡,走到山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元寶和小雪。
元寶趴在棉墊上,尾巴盤著前爪,一副「你走你的,我看家」的樣子。
小雪縮在元寶旁邊,耳朵朝山門的方向轉了轉,又縮回去了。
「走吧。」
安閒邁出門檻。
南坡的石階上,積了一層薄雪,踩上去微微打滑。
安閒走在前面的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
像是在讓蘇小棠跟得更從容。
蘇小棠走在後面,手裡拎著一隻空籃子,準備下山之後裝菜用。
山下的鎮子,叫青石鎮。
離清虛觀大約半個時辰的路程。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東到西。
兩側分布著幾十戶人家和幾家鋪面。
安閒在鎮口停下來,朝街尾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裡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要三個人合抱。
樹冠在冬天落了葉,只剩下一片交錯的枝幹,像是一把倒扣的舊傘。
南山道人,就住在老槐樹後面的那條巷子裡。
安閒穿過主街的時候,路邊幾個鋪子的老闆,都跟他打招呼。
賣豆腐的老王,從鋪子裡探出頭來,喊了一聲「老道長」。
賣菜的大嬸,隔著老遠就朝他揮了揮手。
安閒一一回應,腳步沒有停。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停下來等蘇小棠。
蘇小棠拎著籃子趕上來,喘了兩口氣:「老道長,你在鎮上的人緣還挺好。」
「住得久了,臉熟。」
巷子不深,走進去十幾步就到了。
南山道人住的那間屋子,是間一進的舊院子。
門虛掩著,院裡種著一棵臘梅。
枝條上掛著幾顆還沒開的黃色花苞。
安閒在門上輕輕叩了兩下,裡面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進來。」
院子不大,正屋的門敞著。
南山道人坐在一把藤椅上,膝上搭著一條舊毯子。
他比上次見面瘦了一些,顴骨比之前明顯。
但是精神還好,眼睛裡那層清亮沒有褪。
他看到安閒和蘇小棠進門,笑了一下,想站起來,被安閒伸手按住了。
「坐著就行。」
安閒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那隻布袋放在旁邊的矮桌上:「桂花蜜和野菊花,你泡水喝,桂花安神,菊花清肺,冬天喝正好。」
南山道人看了一眼那隻布袋,沒有推辭,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的目光在安閒臉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氣色好了不少。」南山道人說。
「你比上次瘦了。」
「人老了,瘦是正常的。」
南山道人把手從毯子下面伸出來,指了指旁邊的茶壺,「茶剛泡的,你自己倒。」
安閒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蘇小棠倒了一杯。
茶是普通的粗茶,湯色偏深,帶著一股陳舊的澀香。
蘇小棠喝了一口,覺得比不上清虛觀的茶。
但是喝下去之後,胃裡暖和,像是有人在肚子裡,點了一盞小燈。
南山道人等安閒放下茶杯,才慢慢開口:「我找你來,有兩件事。
第一件,是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第二件,是我要跟你說一件事。」
安閒輕輕點頭道:「你先說第一件。」
南山道人把手縮回毯子下面,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找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我那個名錄,你收著的那本。
裡面記的那些人,有些已經不在了,有些搬走了,有些還在山上住著。
我想請你幫我更新一遍。
每年秋天的時候,在上面勾一下。
哪些還在,哪些不在了。
不用寫太多,就是勾一下。
這樣以後如果有人翻到這個名錄,還能知道誰在這座山上住過。」
安閒想了想:「行,今年秋天的時候,我已經翻過一遍了,有幾個名字後面注了『已出山』,還有兩個標了『雲遊未歸』,過幾天我把新的給你送過來。」
南山道人點了點頭,像是卸下了一樁心事。
他端起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口。
然後把杯子放下,看著安閒,目光比剛才沉了一些。
「第二件事。
我在鎮子上住了快一年,聽到了一些風聲。
清微洞天那邊,最近不太平。
他們內部有兩派人,一派主張跟你這邊保持距離,各走各的路。
另一派主張把你納入名錄,以後慢慢收編。
兩派吵得很厲害,據說年前要開一次會,專門議這件事。」
安閒端著茶杯,沒有說話。
南山道人繼續說道:「陸塵這個人,你應該見過了。
他是中間派,兩邊都不站。
但是他偏向你這邊。
他在洞天裡輩分不低,說話有分量。
他跟我說過,如果洞天那邊,真有人要來找你的麻煩,他會提前讓人來給你帶個信。」
他停了一下,然後說出一句,讓蘇小棠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中的話。
「我擔心的不是清微洞天。
我擔心的是另一撥人。
這半年我在鎮子上住著,偶爾會看到一些生面孔。
那些人穿的跟普通人一樣。
但是走路的方式不太對,腳底下太輕了。
我跟蹤過一個,跟到鎮子外面。
那人忽然就消失了,連腳印都沒留下。
後來我托人打聽了一下,那撥人跟清微洞天不是一路。
也不是終南山本地的散修。
他們是從更南邊來的,具體是什麼來頭,我還沒摸清楚。」
安閒把茶杯里的最後一口茶喝完,放在桌上:「你是什麼時候,看到那些人的?」
「入秋之後。
前後見過三四回,每次都是兩三個人。
在鎮子外面轉一圈就走。
有一次我遠遠看到他們,在南坡那條上山的路口,站了一會兒,往山上看了很久。」
南山道人看著安閒:「他們可能是在觀察清虛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