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口邊緣有些紅腫,中間有一小片暗色的東西嵌在裡面,看不太清楚是什麼。
他用指尖在傷口邊緣輕輕一按,那個暗色的東西被擠出來了一小截。
是一根細刺,像是某種灌木的枝刺,尖頭斷在了肉里。
「山棗刺。」
他說,「後山的野山棗,這東西的刺有倒鉤,扎進去之後很難自己脫落。」
他用指甲鉗住那根刺露出來的一端。
順著倒鉤的方向,輕輕一轉,再往外一帶。
刺被完整地拔了出來,大約有一寸多長。
尖端帶著一小塊暗色的凝血。
他把刺放在旁邊的青石上。
然後用棉布蘸了壺裡的清水,把傷口周圍的血跡擦乾淨。
再把剩下的艾草碎屑,敷在上面。
白鶴睜開了眼睛。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翅膀,試探著把翅膀往上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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翅膀抬到一半,又垂了下來,但是比剛才抬得高了一些。
安閒把棉布疊好,塞進揹簍里。
他站起來,看了一眼那隻白鶴,又看了一眼青黛:「它從哪裡來的?」
青黛把腦袋從白鶴的脖子旁邊收回來,朝後山的更深處偏了一下。
那個方向是終南山的北坡,比迷瘴谷更遠,幾乎到了人跡罕至的野林深處。
「它飛了很遠。」
安閒說,「從北坡飛到這邊,翅膀上有山棗刺,說明它穿過了好幾道山樑,那邊出什麼事了?」
白鶴沒有回答。
但是它的脖子微微抬起來,朝著北方偏了一下,然後又垂下去。
青黛走到安閒腳邊,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褲腿。
然後轉身朝北坡的方向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他。
「你想讓我去北坡看看?」
青黛點了點頭。
安閒想了想,蹲下來把揹簍整理了一下。
他把剩下的艾草布袋和棉布都放進去,又把那壺水晃了晃,估摸著還剩大半壺。
然後他站起來看了一眼蘇小棠:「你先回去。」
蘇小棠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
安閒已經繼續往下說了:「白鶴留在這裡養傷,你幫它看著。
如果它要喝水,壺裡有。
如果它要走,別攔它。」
蘇小棠把涌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蹲下來,在白鶴旁邊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
白鶴看了她一眼,沒有躲。
只是把脖子微微收攏,縮在翅膀下面,像是在打盹。
安閒跟著青黛往北坡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之後,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蘇小棠,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扔了過來。
蘇小棠伸手接住,是一隻舊布袋。
裡面裝著一塊干餅和一小包鹽。
「餓了就吃,天黑之前我回來。」
蘇小棠攥著那隻布袋,看著安閒和青黛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處。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布袋,又看了看旁邊那隻正在打盹的白鶴。
忽然覺得這隻白鶴,比剛才安靜了一些。
脖子上的羽毛,也在慢慢順下來。
她坐在石頭上,把干餅掰了一小塊放在掌心裡,伸過去遞到白鶴嘴邊。
白鶴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吃。
只是用喙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後繼續縮著脖子打盹。
蘇小棠收回手,把那塊干餅塞進自己嘴裡,嚼了兩下。
餅是昨晚做的,有點硬,但是越嚼越香。
她嚼著餅,看著四周的老松樹和那塊長滿地衣的青石。
忽然覺得這個地方,跟清虛觀院子裡完全不一樣。
但是又有點像。
像是同一座山,換了一副面孔。
等了大約一個多時辰。
天色開始暗下來的時候,密林深處傳來了腳步聲。
蘇小棠站起來,看見安閒從樹影里走出來。
青黛跟在他的旁邊。
安閒的衣服上沾了些灰,鞋底帶著泥。
但是神情跟走的時候,沒什麼區別。
他走到白鶴旁邊,蹲下來檢查了一下它的翅膀。
傷口邊緣的紅腫已經消了大半,翅膀能往上抬到正常的角度了,只是還不能完全展開。
「北坡那邊有一片山棗林,今年結的果子特別多,但是棗林下面的土層在往下沉。」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沉下去的地方,露出了幾條舊石縫。
石縫裡有水聲,底下的水脈在往上走,把上面的土層頂鬆了。
山棗的根扎不牢,倒了一片。
這隻白鶴從那邊飛過來的時候。
大概是被倒下來的棗樹枝劃傷的。」
他看了一眼青黛:「你回去之後,讓林子裡的動物們,不要往那片山棗林去。
土層還在往下沉,踩多了會塌。」
青黛低下頭,喉嚨里發出那道很輕的、帶著回音的聲響。
安閒把揹簍重新背好,朝白鶴伸出手。
白鶴看了他一眼,沒有躲。
安閒把它的翅膀輕輕攏了攏,然後站起來,朝蘇小棠點了一下頭。
「回去了。」
蘇小棠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白鶴跟著他們走了一段路,到了密林邊緣的時候停下來,展開翅膀試了試。
它只飛了一小段距離,落在前方一棵老松樹的橫枝上,然後收攏翅膀,繼續打盹。
「它不跟我們回去?」蘇小棠問道。
「它留在這裡養傷,青黛會看著它。」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出密林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南坡的霜在暮色里,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冷光。
走到清虛觀山門口的時候,蘇小棠看見石桌旁邊坐著一個人。
趙明遠從山下回來了,背上揹著那隻舊書包,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書稿。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推了推眼鏡:「老道長,我下午上來的,等了一會兒了。
沈聽瀾的那篇論文刊出來了,我帶了樣刊過來。」
安閒在石桌對面坐下,接過那本樣刊翻了翻。
論文的標題是《終南山產當歸與黃芪的炮製特性,及成分溶出對比研究》。
署名沈聽瀾,末尾有一行致謝。
提到「本研究的資料採集,得到終南山清虛觀塵空道長協助」。
他把樣刊放在石桌上,趙明遠又翻到另一頁:「還有一件事,出版社那邊說想出一本《草木方》的青少年版。
把那些複雜的方子和術語簡化一下,配一些插圖。
他們想請您寫一篇序言,不用長,幾百字就行。」
安閒想了想:「序言你替我寫。
就寫一句。
『這些方子都是從山裡長出來的,山在哪裡,方子就在哪裡。』」
趙明遠把這句記在本子上,點了點頭。
……
當天晚上。
蘇小棠蹲在走廊底下,把今天的事寫進備忘錄里。
她寫到一半,抬頭看了一眼院子裡。
安閒坐在竹椅上,膝上攤著那本《南嶺草木圖錄》。
元寶趴在他腳邊,小雪縮在棉墊上,兩隻貓都安靜地眯著眼。
她低下頭繼續寫:「後山來了一隻白鶴,翅膀被山棗刺扎了。
北坡的山棗林土層在往下沉,底下的水脈在往上頂。
青黛還在後山看著。
老道長說地脈通了,水溫就穩,魚過冬更容易。
今天立冬。」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把手機鎖屏,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院子裡很安靜,風從北坡方向吹過來,帶著松脂和凍土的清冽氣息。
安閒合上膝頭的書,端起手邊的溫水喝了一口。
他低頭看了一眼元寶,又看了看小雪,然後把杯子放下,靠進椅背里,閉上了眼睛。
明天立冬。
該把怕凍的花搬進走廊里了。
……
立冬。
終南山落了今年第一場像樣的雪。
雪從後半夜開始下,到天亮的時候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院子裡青磚地面的縫隙,被雪填滿了,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銀杏樹的枝幹上掛了一層白,葉子還沒落盡。
黃白相間地綴在枝頭,遠遠看去像是開了一樹奇怪的花。
安閒起得比平時早。
他推開西廂房的門,站在走廊底下看了看天色。
雪還在下,但是不大,細細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空篩麵粉。
他走進廚房,生火燒水,然後端著一壺熱茶和一摞粗陶碗出來,放在石桌上。
「小棠,把人都叫起來。」
蘇小棠正蹲在走廊底下刷牙,滿嘴泡沫地抬起頭,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叫誰?」
「院子裡的人,趙明遠、林破城、周慕堂,還有徐見山,叫他們過來喝碗熱茶。」
蘇小棠把嘴漱乾淨,站起來,先敲了東廂房的門,又走到趙明遠那間屋門口拍了拍門板。
趙明遠披著外套出來的時候,眼鏡還沒戴正。
林破城從西邊那間偏房裡走出來,赤著上身,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顯然是剛扎完馬步。
周慕堂從走廊另一頭繞過來,手裡還攥著那把修椅子的舊刨子。
四個人在石桌旁邊圍坐下來,各自端了一碗熱茶。
安閒在對面坐下,給自己也倒了一碗。
茶是昨天新泡的陳皮菊花茶,湯色淡黃,熱氣在雪天裡升起來,很快就被冷空氣凝成了一團白霧。
「今天立冬。」
安閒喝了一口茶,「把該收的收了,該藏的藏了。
從今天起,院子裡的事,按冬天的規矩來。」
他放下碗,看了林破城一眼:「晨練照常,但是改在巳時。
天太冷的時候別在院子裡跑,去走廊底下練樁功。
你的膝蓋去年冬天受過涼,今年要注意。」
林破城點了點頭,沒有多話。
他又看了趙明遠一眼:「你那本《草木方》青少年版,序言的事不急,年前寫完就行。
但是有一樣,冬天山路滑。
你下山的時候,走南坡那條近路,別走北坡。
北坡背陰,霜凍比南坡厚。」
趙明遠推了推眼鏡,也點了點頭。
然後是周慕堂。
安閒看了他一會兒,才開口:「你那隻木箱,上次修好的椅子,放在走廊底下就行。
冬天的濕氣重,木頭容易變形,別擱在露天的石桌上。」
周慕堂把那碗茶端在手裡,轉了半圈:「我明天要下山一趟,HK那邊有點事,年前再上來。
木箱我帶走,開春帶回來。」
安閒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最後他看了一眼蘇小棠:「你那本筆記,冬天寫慢一點。
每天寫一點就行,不用趕。
寫多了,心裡容易亂。」
蘇小棠點了點頭,低頭喝了一口茶。
她注意到今天的茶,比平時多了一絲辛辣味,像是裡面加了薑絲,但是入口又不覺得沖。
她看了一眼茶碗,碗底確實飄著幾片極細的薑絲,切得薄如蟬翼。
喝完茶之後,安閒站起來,走到南牆根下那叢菊花老根旁邊。
他蹲下來,用手撥開覆在根部的那層薄雪,從旁邊搬了一小塊舊草蓆過來,蓋在花根上面,四角用碎磚壓住。
「今年冬天比去年冷得早。」
他拍了拍手上的雪,「花根上蓋一層,明年春天地氣回暖的時候,芽會出得早一些。」
蘇小棠蹲在旁邊看著:「那別的花呢?水缸里的魚呢?」
「蘭花早就搬進來了。
枸杞藤的根已經壓了土,不用管。
水缸底下有泉眼,水溫穩,魚沉在水底就行。
銀杏樹不用管,它的根比我們誰都扎得深。」
他站起來,繞著院子走了一圈。
把走廊底下的花盆,一隻一隻地挪了挪位置,讓它們離廊柱更近一些,避風。
又把石桌上的茶具收進櫥櫃裡,只留了一隻茶壺和兩隻碗在外面。
蘇小棠跟在後面幫忙。
她發現安閒今天做事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每一件都做得格外仔細。
像是在跟秋天做一個完整的告別,把每一樣東西都安頓好了,再進到冬天裡去。
午飯過後,雪停了。
天色亮了一些,但是溫度沒有回升,反而比早上更冷了。
蘇小棠蹲在走廊底下,把曬在竹篩上的最後一批野菊花收進布袋裡。
她收到一半的時候,抬頭看見安閒坐在竹椅上,膝上攤著那本《南嶺草木圖錄》。
但是沒有翻開,只是把書擱在那裡,手搭在封面上。
他的目光落在水缸上面。
缸沿上積了一層薄雪,缸面結了一層極薄的冰,冰面下的水還是清的。
那幾尾錦鯉沉在缸底,尾巴緩慢地擺著。
蘇小棠把布袋紮好,走過去在旁邊蹲下:「老道長,你在看什麼?」
「看魚。」
安閒說,「缸面上的冰,比去年晚了三天才結,底下的水溫比去年高。」
「是不是因為地脈通了,泉眼更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