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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又一年立冬,老道長看魚

2026-10-03 08:45:24 作者: 真牛啊

  傷口邊緣有些紅腫,中間有一小片暗色的東西嵌在裡面,看不太清楚是什麼。

  他用指尖在傷口邊緣輕輕一按,那個暗色的東西被擠出來了一小截。

  是一根細刺,像是某種灌木的枝刺,尖頭斷在了肉里。

  「山棗刺。」

  他說,「後山的野山棗,這東西的刺有倒鉤,扎進去之後很難自己脫落。」

  他用指甲鉗住那根刺露出來的一端。

  順著倒鉤的方向,輕輕一轉,再往外一帶。

  刺被完整地拔了出來,大約有一寸多長。

  尖端帶著一小塊暗色的凝血。

  他把刺放在旁邊的青石上。

  然後用棉布蘸了壺裡的清水,把傷口周圍的血跡擦乾淨。

  再把剩下的艾草碎屑,敷在上面。

  白鶴睜開了眼睛。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翅膀,試探著把翅膀往上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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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翅膀抬到一半,又垂了下來,但是比剛才抬得高了一些。

  安閒把棉布疊好,塞進揹簍里。

  他站起來,看了一眼那隻白鶴,又看了一眼青黛:「它從哪裡來的?」

  青黛把腦袋從白鶴的脖子旁邊收回來,朝後山的更深處偏了一下。

  那個方向是終南山的北坡,比迷瘴谷更遠,幾乎到了人跡罕至的野林深處。

  「它飛了很遠。」

  安閒說,「從北坡飛到這邊,翅膀上有山棗刺,說明它穿過了好幾道山樑,那邊出什麼事了?」

  白鶴沒有回答。

  但是它的脖子微微抬起來,朝著北方偏了一下,然後又垂下去。

  青黛走到安閒腳邊,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褲腿。

  然後轉身朝北坡的方向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他。

  「你想讓我去北坡看看?」

  青黛點了點頭。

  安閒想了想,蹲下來把揹簍整理了一下。

  他把剩下的艾草布袋和棉布都放進去,又把那壺水晃了晃,估摸著還剩大半壺。

  然後他站起來看了一眼蘇小棠:「你先回去。」

  蘇小棠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

  安閒已經繼續往下說了:「白鶴留在這裡養傷,你幫它看著。

  如果它要喝水,壺裡有。

  如果它要走,別攔它。」

  蘇小棠把涌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蹲下來,在白鶴旁邊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

  白鶴看了她一眼,沒有躲。

  只是把脖子微微收攏,縮在翅膀下面,像是在打盹。

  安閒跟著青黛往北坡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之後,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蘇小棠,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扔了過來。

  蘇小棠伸手接住,是一隻舊布袋。

  裡面裝著一塊干餅和一小包鹽。

  「餓了就吃,天黑之前我回來。」

  蘇小棠攥著那隻布袋,看著安閒和青黛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處。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布袋,又看了看旁邊那隻正在打盹的白鶴。

  忽然覺得這隻白鶴,比剛才安靜了一些。

  脖子上的羽毛,也在慢慢順下來。

  她坐在石頭上,把干餅掰了一小塊放在掌心裡,伸過去遞到白鶴嘴邊。

  白鶴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吃。

  只是用喙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後繼續縮著脖子打盹。

  蘇小棠收回手,把那塊干餅塞進自己嘴裡,嚼了兩下。

  餅是昨晚做的,有點硬,但是越嚼越香。

  她嚼著餅,看著四周的老松樹和那塊長滿地衣的青石。

  忽然覺得這個地方,跟清虛觀院子裡完全不一樣。

  但是又有點像。


  像是同一座山,換了一副面孔。

  等了大約一個多時辰。

  天色開始暗下來的時候,密林深處傳來了腳步聲。

  蘇小棠站起來,看見安閒從樹影里走出來。

  青黛跟在他的旁邊。

  安閒的衣服上沾了些灰,鞋底帶著泥。

  但是神情跟走的時候,沒什麼區別。

  他走到白鶴旁邊,蹲下來檢查了一下它的翅膀。

  傷口邊緣的紅腫已經消了大半,翅膀能往上抬到正常的角度了,只是還不能完全展開。

  「北坡那邊有一片山棗林,今年結的果子特別多,但是棗林下面的土層在往下沉。」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沉下去的地方,露出了幾條舊石縫。

  石縫裡有水聲,底下的水脈在往上走,把上面的土層頂鬆了。

  山棗的根扎不牢,倒了一片。

  這隻白鶴從那邊飛過來的時候。

  大概是被倒下來的棗樹枝劃傷的。」

  他看了一眼青黛:「你回去之後,讓林子裡的動物們,不要往那片山棗林去。

  土層還在往下沉,踩多了會塌。」

  青黛低下頭,喉嚨里發出那道很輕的、帶著回音的聲響。

  安閒把揹簍重新背好,朝白鶴伸出手。

  白鶴看了他一眼,沒有躲。

  安閒把它的翅膀輕輕攏了攏,然後站起來,朝蘇小棠點了一下頭。

  「回去了。」

  蘇小棠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白鶴跟著他們走了一段路,到了密林邊緣的時候停下來,展開翅膀試了試。

  它只飛了一小段距離,落在前方一棵老松樹的橫枝上,然後收攏翅膀,繼續打盹。

  「它不跟我們回去?」蘇小棠問道。

  「它留在這裡養傷,青黛會看著它。」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出密林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南坡的霜在暮色里,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冷光。

  走到清虛觀山門口的時候,蘇小棠看見石桌旁邊坐著一個人。

  趙明遠從山下回來了,背上揹著那隻舊書包,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書稿。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推了推眼鏡:「老道長,我下午上來的,等了一會兒了。

  沈聽瀾的那篇論文刊出來了,我帶了樣刊過來。」

  安閒在石桌對面坐下,接過那本樣刊翻了翻。

  論文的標題是《終南山產當歸與黃芪的炮製特性,及成分溶出對比研究》。

  署名沈聽瀾,末尾有一行致謝。

  提到「本研究的資料採集,得到終南山清虛觀塵空道長協助」。

  他把樣刊放在石桌上,趙明遠又翻到另一頁:「還有一件事,出版社那邊說想出一本《草木方》的青少年版。

  把那些複雜的方子和術語簡化一下,配一些插圖。

  他們想請您寫一篇序言,不用長,幾百字就行。」

  安閒想了想:「序言你替我寫。

  就寫一句。

  『這些方子都是從山裡長出來的,山在哪裡,方子就在哪裡。』」

  趙明遠把這句記在本子上,點了點頭。

  ……

  當天晚上。

  蘇小棠蹲在走廊底下,把今天的事寫進備忘錄里。

  她寫到一半,抬頭看了一眼院子裡。

  安閒坐在竹椅上,膝上攤著那本《南嶺草木圖錄》。

  元寶趴在他腳邊,小雪縮在棉墊上,兩隻貓都安靜地眯著眼。

  她低下頭繼續寫:「後山來了一隻白鶴,翅膀被山棗刺扎了。

  北坡的山棗林土層在往下沉,底下的水脈在往上頂。

  青黛還在後山看著。

  老道長說地脈通了,水溫就穩,魚過冬更容易。


  今天立冬。」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把手機鎖屏,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院子裡很安靜,風從北坡方向吹過來,帶著松脂和凍土的清冽氣息。

  安閒合上膝頭的書,端起手邊的溫水喝了一口。

  他低頭看了一眼元寶,又看了看小雪,然後把杯子放下,靠進椅背里,閉上了眼睛。

  明天立冬。

  該把怕凍的花搬進走廊里了。

  ……

  立冬。

  終南山落了今年第一場像樣的雪。

  雪從後半夜開始下,到天亮的時候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院子裡青磚地面的縫隙,被雪填滿了,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銀杏樹的枝幹上掛了一層白,葉子還沒落盡。

  黃白相間地綴在枝頭,遠遠看去像是開了一樹奇怪的花。

  安閒起得比平時早。

  他推開西廂房的門,站在走廊底下看了看天色。

  雪還在下,但是不大,細細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空篩麵粉。

  他走進廚房,生火燒水,然後端著一壺熱茶和一摞粗陶碗出來,放在石桌上。

  「小棠,把人都叫起來。」

  蘇小棠正蹲在走廊底下刷牙,滿嘴泡沫地抬起頭,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叫誰?」

  「院子裡的人,趙明遠、林破城、周慕堂,還有徐見山,叫他們過來喝碗熱茶。」

  蘇小棠把嘴漱乾淨,站起來,先敲了東廂房的門,又走到趙明遠那間屋門口拍了拍門板。

  趙明遠披著外套出來的時候,眼鏡還沒戴正。

  林破城從西邊那間偏房裡走出來,赤著上身,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顯然是剛扎完馬步。

  周慕堂從走廊另一頭繞過來,手裡還攥著那把修椅子的舊刨子。

  四個人在石桌旁邊圍坐下來,各自端了一碗熱茶。

  安閒在對面坐下,給自己也倒了一碗。

  茶是昨天新泡的陳皮菊花茶,湯色淡黃,熱氣在雪天裡升起來,很快就被冷空氣凝成了一團白霧。

  「今天立冬。」

  安閒喝了一口茶,「把該收的收了,該藏的藏了。

  從今天起,院子裡的事,按冬天的規矩來。」

  他放下碗,看了林破城一眼:「晨練照常,但是改在巳時。

  天太冷的時候別在院子裡跑,去走廊底下練樁功。

  你的膝蓋去年冬天受過涼,今年要注意。」

  林破城點了點頭,沒有多話。

  他又看了趙明遠一眼:「你那本《草木方》青少年版,序言的事不急,年前寫完就行。

  但是有一樣,冬天山路滑。

  你下山的時候,走南坡那條近路,別走北坡。

  北坡背陰,霜凍比南坡厚。」

  趙明遠推了推眼鏡,也點了點頭。

  然後是周慕堂。

  安閒看了他一會兒,才開口:「你那隻木箱,上次修好的椅子,放在走廊底下就行。

  冬天的濕氣重,木頭容易變形,別擱在露天的石桌上。」

  周慕堂把那碗茶端在手裡,轉了半圈:「我明天要下山一趟,HK那邊有點事,年前再上來。

  木箱我帶走,開春帶回來。」

  安閒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最後他看了一眼蘇小棠:「你那本筆記,冬天寫慢一點。

  每天寫一點就行,不用趕。

  寫多了,心裡容易亂。」

  蘇小棠點了點頭,低頭喝了一口茶。

  她注意到今天的茶,比平時多了一絲辛辣味,像是裡面加了薑絲,但是入口又不覺得沖。

  她看了一眼茶碗,碗底確實飄著幾片極細的薑絲,切得薄如蟬翼。

  喝完茶之後,安閒站起來,走到南牆根下那叢菊花老根旁邊。


  他蹲下來,用手撥開覆在根部的那層薄雪,從旁邊搬了一小塊舊草蓆過來,蓋在花根上面,四角用碎磚壓住。

  「今年冬天比去年冷得早。」

  他拍了拍手上的雪,「花根上蓋一層,明年春天地氣回暖的時候,芽會出得早一些。」

  蘇小棠蹲在旁邊看著:「那別的花呢?水缸里的魚呢?」

  「蘭花早就搬進來了。

  枸杞藤的根已經壓了土,不用管。

  水缸底下有泉眼,水溫穩,魚沉在水底就行。

  銀杏樹不用管,它的根比我們誰都扎得深。」

  他站起來,繞著院子走了一圈。

  把走廊底下的花盆,一隻一隻地挪了挪位置,讓它們離廊柱更近一些,避風。

  又把石桌上的茶具收進櫥櫃裡,只留了一隻茶壺和兩隻碗在外面。

  蘇小棠跟在後面幫忙。

  她發現安閒今天做事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每一件都做得格外仔細。

  像是在跟秋天做一個完整的告別,把每一樣東西都安頓好了,再進到冬天裡去。

  午飯過後,雪停了。

  天色亮了一些,但是溫度沒有回升,反而比早上更冷了。

  蘇小棠蹲在走廊底下,把曬在竹篩上的最後一批野菊花收進布袋裡。

  她收到一半的時候,抬頭看見安閒坐在竹椅上,膝上攤著那本《南嶺草木圖錄》。

  但是沒有翻開,只是把書擱在那裡,手搭在封面上。

  他的目光落在水缸上面。

  缸沿上積了一層薄雪,缸面結了一層極薄的冰,冰面下的水還是清的。

  那幾尾錦鯉沉在缸底,尾巴緩慢地擺著。

  蘇小棠把布袋紮好,走過去在旁邊蹲下:「老道長,你在看什麼?」

  「看魚。」

  安閒說,「缸面上的冰,比去年晚了三天才結,底下的水溫比去年高。」

  「是不是因為地脈通了,泉眼更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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