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閒從揹簍里取出那把小鋤頭和那包鹽。
他先把小鋤頭伸進裂隙里,把堵在裡面的碎石和草根,一點一點地撥出來。
碎石有大有小。
大的有拳頭那麼大。
小的只有指甲蓋那么小。
他撥得很耐心。
每撥出一塊碎石,就在石壁上輕輕敲一下。
聽一聽裡面的迴響。
聲音從悶變空,從空變脆。
最後在一陣清脆的「嗒」聲之後。
裂隙底部,露出了一處拳頭大小的空隙。
他把耳朵貼在那個空隙上,聽到了很輕的水聲。
水聲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
像是隔著好幾層石板在走路,走得很慢。
但是確實在走。
安閒把鹽倒了一小撮在掌心裡。
然後把手掌伸進那道空隙。
讓掌心裡的鹽粒,順著裂隙的走向滑下去。
鹽粒落下去之後,在空隙里停了一小會兒。
然後他聽到了水聲變大了。
「鹽能化開縫隙里的泥。」
他對青黛說道:「泥化了,水就能上來。」
他等了一會兒,估摸著鹽粒已經完全溶解了。
然後把小鋤頭伸進去,沿著裂隙的內壁,輕輕颳了一圈。
刮下來的泥漿,是深灰色的,帶著一股陳腐的土腥味。
他把泥漿掏出來,甩在石壁旁邊的地上。
然後又從揹簍里取了一壺水,把壺嘴對準裂隙,慢慢地往裡灌。
水灌進去之後。
在裂隙里停了幾息,然後從底部的空隙往下滲。
水聲從細變粗,從慢變急。
最後變成了一道細流,從石壁底部另一側的一處更小的裂隙里,滲了出來。
青黛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尾巴在身後掃了一下。
安閒站起來,走到窪地旁邊,把手掌重新貼在灰白色的土面上。
這一次,他等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
掌心底下的土層,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那層灰白色的死土底部,有一小片區域開始微微發熱。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底下往上頂。
他收回手,走到青黛旁邊蹲下來:「水通了。
但是土層要恢復活性,還需要時間。
你回去之後,告訴這片林子裡的其他動物,讓它們不要在這片窪地上踩踏。
土太鬆了,踩多了會板結。
等明年春天,雨水滲進來,這片土會慢慢變回原來的顏色。」
青黛看著他,喉嚨里發出一道很輕的聲音。
那個聲音在空氣里散開的時候。
蘇小棠如果在場,會覺得像是一顆石頭掉進了深井裡,過了很久才聽到回音。
安閒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
他繞著窪地,又走了一圈。
在窪地的東南角,發現了一棵倒伏的老樹。
樹幹已經枯了,樹皮剝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禿禿的木質部。
他走過去看了一眼那棵樹的根系。
樹根露在地面上的部分已經乾裂。
但是往地下扎的那幾根主根,末梢處還有一絲極淡的潮氣。
他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根主根的末梢。
主根的皮質層下面,有一層極薄的、半透明的形成層,還是活的。
「這棵樹還有救。」
他站起來,從揹簍里取出那根「霜見紅」的樹枝。
他摘了兩顆深紅色的果子,放在掌心裡搓碎,讓汁液滴在那根主根的末梢上。
汁液滲進形成層之後,那層半透明的組織,微微收縮了一下,像是在呼吸。
他做完這些,拍了拍手上的泥,看了一眼天色。
日光已經從頭頂偏西了,林子裡更暗了一些。
「回去吧,明天再來看看。」
青黛跟在他身後,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到第一道山樑的時候。
青黛忽然停下來,側過頭,朝林子深處看了一眼。
安閒順著它的目光望過去,看見一棵老松樹的橫枝上,停著一隻灰藍色的山雀。
那隻山雀的胸口,有一撮橙色的毛。
翅膀微微張開,像是在曬太陽。
安閒看了那隻山雀兩息,然後朝它點了一下頭。
然後展開翅膀,飛進了更深的林子裡。
青黛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兩人回到清虛觀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蘇小棠蹲在山門口,手裡攥著一根剛拔出來的蘿蔔。
她看到安閒從山道上拐出來,站起來,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
衣服上沾了些泥,揹簍還在,臉色正常,沒有受傷的跡象。
「老道長,通了?」
「通了。」
安閒把揹簍放在走廊底下,「底下有一條水脈,被碎石堵了兩年,今天通開了。
土要恢復活性還得等一段時間,明年春天應該能緩過來。」
蘇小棠把蘿蔔放在石桌上:「青黛呢?」
「回後山了,它要看著那片林子。」
蘇小棠朝山門外看了一眼。
白色的狐影已經不見了,只留下南坡野徑上,幾片被踩歪的草葉。
……
當天傍晚。
小雪從水缸後面出來,在院子裡走了一圈。
它走到走廊底下,青黛蹲過的那隻棉墊旁邊,停下來聞了聞。
棉墊上還殘留著青黛的氣味。
狐狸聞了兩下,耳朵壓了壓。
然後轉身走到元寶旁邊蹲下來,把腦袋擱在元寶的背上。
元寶甩了一下尾巴,沒有躲開。
安閒坐在竹椅上,看著兩隻動物蹲在一起的樣子,喝了一口茶。
茶杯里泡的是今天新曬的野菊花,湯色淡黃,花瓣在水裡浮浮沉沉。
蘇小棠從廚房裡端了一碗麵出來,放在石桌上。
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撒了一把蔥花。
她自己在對面坐下來,也端著一碗麵,低頭吃了一口。
「老道長,青黛以後就住在後山了?」
「嗯,它在後山那邊有一窩狐狸,它是裡面修行最久的,這片林子底下的地脈通了,林子就能活過來,林子活了,它們那一窩就有了根。」
「它還會來嗎?」
安閒吃了一口面,想了想:「會,林子恢復了之後,它會來告訴我,以後如果後山那邊有什麼動靜,它也會來。」
蘇小棠沒有再問。
她埋頭把面吃完,端著空碗站起來。
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那以後院子裡的棉墊,得再多備一隻了。」
安閒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接話。
夜裡起了風,從後山方向吹過來。
風裡帶著一股新翻的泥土氣息,混著松脂和野菊花的淡香。
安閒坐在走廊底下,面前放著一杯溫水。
他閉著眼睛,把手掌貼在膝蓋上,感受著腳下地脈的流動。
後山那處通開的水脈,正在緩慢地往主脈的方向匯聚。
它匯入主脈的位置,剛好在南坡老墳地那處「根」節點的下游。
兩股水脈一匯合,那處節點的地氣比前幾天又厚了一層。
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水缸里那幾尾錦鯉。
它們比平時游得歡快了一些,尾巴擺動的幅度更大。
偶爾有一條會忽然加速,在水面上帶出一道細碎的水花。
「春天快到了。」
他輕聲說了一句。
元寶在棉墊上翻了個身。
小雪縮在它旁邊,兩隻動物挨在一起,呼嚕聲此起彼伏。
蘇小棠從東廂房的窗戶縫裡,往外看了一眼。
看到老道長一個人坐在走廊底下,月光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銀邊。
她沒有出聲,放下手機,躺回被窩裡,閉上了眼睛。
院子裡很安靜。
只有風聲、樹葉聲和水缸里,偶爾翻起的水花聲。
……
立冬前兩天。
終南山落了第一場薄霜。
蘇小棠清早推開門的時候。
院子裡的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層細密的銀白色。
踩上去不滑,但是涼意能透過鞋底滲進來。
她蹲在南牆根下,看了看那叢菊花的老根。
根部的土層表面,也覆了一層薄霜。
花根周圍的泥土凍得微硬。
但是撥開表層之後,底下的土還是鬆軟的。
安閒已經蹲在水缸邊上了。
他今天沒有急著餵魚,而是把手掌貼在水缸的外壁上,停了好一會兒。
缸壁冰涼,缸底的溫水,卻比前幾天更暖了一些。
那幾尾錦鯉沉在水底,沒有浮上來,但是尾巴的擺動比深秋時更有力。
「缸底的泉眼,水溫比去年高了。」
他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底下的地脈在動,泉眼跟著熱起來了。」
蘇小棠把幾片落在石桌上的銀杏葉撿起來,放到一邊:「好事還是壞事?」
「好事,地脈通了,水溫就穩,魚過冬更容易。」
他剛說完這句話,後山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清越的鳥鳴。
那聲鳥鳴跟普通山雀不一樣。
更長,更亮。
尾音帶著一層細微的顫。
像是一根繃緊的弦被撥了一下,餘音在山谷里轉了好幾圈才散。
安閒抬起頭,朝後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青黛已經站在山門口了。
白狐今天沒有從南坡那條路來,而是從後山方向,直接翻過了兩道山樑。
繞到了清虛觀後面的岩壁上,再從岩壁跳到院牆外面,走進院子的。
它嘴裡叼著一根白色的羽毛。
羽毛很長。
比它自己的尾巴還長,通體雪白,末端帶著一抹極淡的灰色。
青黛走到石桌旁邊,把那根羽毛放在桌面上。
然後退了兩步,蹲下來,尾巴盤住前爪。
安閒走過去,把那根羽毛拿起來看了看。
羽毛的羽軸很硬,羽片緊密,邊緣沒有磨損,像是剛從身上拔下來不久。
他把羽毛放在掌心裡,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把羽毛放回桌上。
「白鶴。」
他說,「後山來了一隻白鶴,受了傷。」
蘇小棠湊過來看那根羽毛:「白鶴?終南山這邊有白鶴?」
「以前沒有,現在有了。」
安閒轉身走進西廂房,從矮架上取下那隻裝艾草的布袋,又從抽屜里翻出一小卷乾淨的舊棉布。
他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青黛,帶我過去。」
青黛站起來,轉身朝山門外走。
安閒揹著揹簍跟在後面。
蘇小棠猶豫了一下,把手裡那片銀杏葉放在石桌上,快步跟了上去。
後山的路,比上次又深了一層霜。
腳下的腐葉踩上去更軟,也更滑。
安閒走在前面的步伐依然穩。
蘇小棠跟在後面,踩著他的腳印走,比平時多花了些力氣。
青黛走在最前面,白色的身影,在灰色的林間時隱時現,偶爾停下來回頭看一眼。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
到了上次那片窪地附近。
窪地周圍的土壤顏色,已經比上次好了一些。
灰白色褪去了大半,露出來的土層,雖然還是偏干。
但是邊緣已經能看到幾絲極細的草根,從土裡鑽了出來。
青黛沒有往窪地那邊走,而是拐向更深處的一片密林。
林子裡光線更暗,樹幹更粗,幾棵老松樹的樹冠幾乎連成了一片,把天遮得嚴嚴實實。
地面上的積雪比外面薄一些,但是更濕,踩下去會陷進去半個鞋底。
穿過密林之後,前方出現了一小片被四面老樹圍住的空地。
空地的正中央有一塊巨大的青石。
石面上長滿了厚厚的地衣。青石旁邊,蹲著一隻白鶴。
那隻白鶴,比蘇小棠想像中還要大。
站起來能到人的腰那麼高。
它的羽毛通體雪白,只有翅膀尖和尾羽的末端,帶著一抹淺灰色。
頭頂有一小片裸露的紅色皮膚。
它的左翅微微下垂,翅膀根部的羽毛上沾著一層暗紅色的痕跡,像是血,又像是某種被染色的泥土。
白鶴看到有人來,先是一驚,脖子往後縮了一下。
但是看到青黛走在最前面,又慢慢地放鬆下來。
它的右腿往後退了半步,左翅還是垂著,沒有收攏。
安閒在距離白鶴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蹲下身體。
他讓青黛先走過去。
青黛走到白鶴旁邊,用鼻尖輕輕碰了一下它的翅膀根部。
白鶴低下頭,用喙碰了碰青黛的耳朵,發出一聲很輕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鳴叫。
安閒等它們碰完了,才慢慢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蹲在白鶴旁邊。
他沒有伸手去碰那隻受傷的翅膀,只是側著頭看了一會兒。
「翅膀是被什麼東西劃的。」
他說,「傷口不深,但是有東西嵌在裡面了。」
他從揹簍里取出那隻裝艾草的布袋,捏了一小撮干艾草搓碎,撒在傷口周圍的羽毛上。
然後從懷裡摸出那捲舊棉布,撕了一小條下來,放在掌心裡搓了搓,讓它變軟。
「青黛,幫我按住它。」
青黛走到白鶴的另一側,用腦袋輕輕抵住白鶴的脖子。
白鶴把眼睛閉了一下,脖子微微靠在青黛的頭上。
安閒伸出一隻手,輕輕撥開傷口周圍的羽毛,露出底下那條細長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