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閒低頭看了一眼白狐。
白狐也抬頭看著他。
他想了想:「它來的時候,走的是後山那條路。
那條路,通往迷瘴谷以北。
以前南山道人在名錄里,記過一處『狐谷』。
說那一帶住著一窩靈狐,跟終南山的地脈相連。
這隻狐狸從那邊來,應該是那邊出了什麼事,待不住了。」
「什麼事?」
「不知道,等它能說話了,問它就行。」
蘇小棠愣了一下:「它能說話?」
安閒沒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來,把空茶杯放在石桌上,走到廚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白狐:「你叫什麼名字?」
白狐蹲在走廊底下,尾巴盤著前爪。
過了好幾息,蘇小棠聽見空氣里,響起了一道很輕的聲音。
那個聲音像是一個人貼著耳朵說話,帶著一層細細的、毛茸茸的質感,分不清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
「青黛。」
蘇小棠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安閒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青黛,你今晚先住走廊底下,明天能走了,就跟我去後山看看。」
白狐低下頭去,把鼻尖放在前爪上,尾巴尖輕輕勾了一下。
……
當天夜裡。
蘇小棠躺在東廂房的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她一直在想白天聽到的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跟人說話的方式不一樣。
像是用氣息在空氣里畫出來的字。
不需要用耳朵聽,它自己會落在腦子裡。
她翻身坐起來,推開窗戶往外看。
月光照在院子裡,石桌、水缸和銀杏樹都鍍了一層銀白色。
走廊底下。
那隻白狐趴在棉墊上,身體蜷成一團。
白毛在月光里,泛著一層極淡的、像是珍珠一樣的潤光。
安閒平時坐的那把竹椅空著。
旁邊的矮凳上放著一隻茶杯,杯口還冒著細細的熱氣。
她看了一會兒,關上窗戶躺回去。
閉上眼睛之前。
她忽然想起來,今天一整天,都沒有看到小雪從水缸後面出來。
那隻狐狸一直縮在水缸和牆之間的那道縫隙里,只露出半顆腦袋,看著院子裡發生的一切。
「小雪怕那隻狐狸。」
她迷迷糊糊地想,然後翻了個身,睡著了。
……
第二天一早。
蘇小棠推開門的時候,看到青黛已經站在院子中央了。
白狐的左前腿,看起來已經完全恢復了。
四隻腳穩穩地踩在青磚地面上,尾巴蓬鬆地垂在身後,尾尖微微翹著。
它站在銀杏樹下面,仰著頭看樹冠上那些正在變黃的葉子,姿態很安靜。
安閒從廚房裡端著一碗粥走出來,在石桌邊坐下。
青黛轉身走到石桌旁邊,蹲在他對面,尾巴盤住前爪。
「今天去後山?」安閒開口。
青黛點了點頭。
「小雪,你過來。」
小雪從水缸後面,慢慢探出腦袋。
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從縫隙里鑽出來,一步一步地走到石桌旁邊。
在距離青黛最遠的那一側蹲下來,耳朵壓得低低的。
「你留在院子裡看家,元寶跟你一起。」
安閒低頭看了一眼兩隻動物,「今天院子裡不會有人來,你們不用躲。」
元寶從棉墊上站起來,走到小雪旁邊,用尾巴掃了一下她的背。
小雪縮了一下,但是沒有躲開。
安閒喝完粥,站起來,從走廊底下拿了一隻揹簍。
他往裡面放了一壺水和一塊干餅,又放了一小把干艾草。
然後朝青黛點了一下頭,轉身往山門外走。
青黛跟在他身後,四隻腳踩在石階上,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蘇小棠站在山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沿著南坡的野逕往後山的方向走。
青黛的白毛在晨光里很顯眼,像是一團貼著地面移動的月光。
「老道長,早點回來!」她喊了一聲。
安閒沒有回頭,只是舉了一下手。
蘇小棠在山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院子裡。
她蹲在菜地邊沿,把那幾株已經長到膝蓋高的辣椒秧旁邊,新冒出來的雜草拔掉。
元寶和小雪,一左一右地蹲在她旁邊。
元寶打著哈欠。
小雪安靜地看著南坡的方向,耳朵時不時地轉動一下。
……
大約過了兩個時辰。
蘇小棠把午飯的米淘好泡上。
正在切菜的時候,聽到院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放下菜刀走到門口,看見安閒從山門外走了進來。
青黛跟在他旁邊,步伐輕快,左前腿已經完全看不出受過傷的痕跡了。
它的嘴裡叼著一樣東西,是一根細長的、帶著葉子的樹枝。
枝頭上,掛著幾顆深紅色的小果子。
安閒走到石桌邊坐下。
青黛把那根樹枝,放在石桌上,然後退到旁邊蹲著。
蘇小棠湊過去看了一眼那根樹枝。
葉子是長橢圓形的,邊緣有細密的鋸齒。
表面深綠色,背面泛著一層銀灰色的絨毛。
那幾顆紅果子比枸杞小一圈,顏色更深。
幾乎是紫紅色的,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老道長,這是什麼?」
「是後山那邊一種野生的灌木果。」
安閒拿起那根樹枝,摘了一顆果子放在掌心裡,「這叫『霜見紅』,長在背陰坡的岩縫裡。
果子入藥,能收斂止血,對皮膚上的傷口有好處。
青黛說它住的那片林子,今年這種果子結得特別多。
但是那片林子底下,土壤的顏色變了。
從褐色變成了灰白色,像是被什麼東西烤過一樣。」
蘇小棠看了一眼青黛:「它告訴你的?」
安閒把那顆果子放回樹枝上,把那整根樹枝擱在石桌邊沿晾著:「它告訴我的方式,跟昨天它告訴你名字的方式一樣。
它不用開口說話。
它把那個地方的畫面遞給你,你自己能看到。」
他站起來,走到水缸邊洗手:「後山那一片的土,跟迷瘴谷那邊之前的情況有點像。
地氣淤堵,土層下面的水分被擠走了。
土壤就變灰變脆。
如果不管它,再過一年,那片林子會慢慢枯掉。」
蘇小棠忍不住問道:「那怎麼辦?」
安閒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到走廊底下,看了看青黛。
白狐蹲在那裡,尾巴盤著前爪,琥珀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
「明天我去後山看看,那片林子底下,應該有一條舊的地脈岔道,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通開就行。」
他蹲下來,跟青黛平視:「你回去之後,幫我看著那片林子。
如果土的顏色繼續變灰,就往山上走,來告訴我。」
青黛低下頭,喉嚨里發出一道很輕的聲音。
蘇小棠覺得那道聲音,像是一個人鬆了一口氣。
……
當天傍晚。
青黛沒有留在院子裡。
它在石桌邊吃了一小碗粥,然後轉身往山門外走。
走到門檻邊上的時候,它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走廊底下的小雪。
小雪縮在元寶旁邊,兩隻耳朵壓著,看著那隻白狐。
青黛朝她的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出了山門。
白色的身影,沿著南坡的野徑,往後山的方向走。
很快就被暮色和樹影吞沒了。
蘇小棠蹲在走廊底下,看著小雪。
狐狸把腦袋從元寶背後探出來,朝著山門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把耳朵豎了起來。
「小雪不怕它了?」蘇小棠問道。
安閒正在把晾在石桌上的那根「霜見紅」樹枝,收進一隻空布袋裡。
他頭也沒抬大:「小雪怕的不是青黛。
它怕的是青黛身上,帶回來的那片林子底下的東西。
現在青黛走了,那個東西的氣味也散了。」
他把布袋紮好,掛在矮架上,然後蹲下來摸了摸小雪的頭。
狐狸在他掌心裡蹭了一下,呼嚕聲從喉嚨里輕輕響起來。
當天夜裡。
蘇小棠坐在東廂房的窗台前,開啟備忘錄寫了一行字。
「今天認識了一隻叫青黛的狐妖。
小雪怕它。
後山有一片林子底下,地氣堵了。
老道長明天要去通開。
院子裡多了兩隻狐狸,一隻橘貓,今天很安靜。」
她把手機放下來,看了一眼窗外。
月光很好,院子裡的一切都清清楚楚。
走廊底下的棉墊上,元寶和小雪並排趴著。
橘貓的身體,比狐狸大了將近一倍。
兩隻動物縮在一起,像是一大一小兩團毛球。
她關上窗戶躺回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
第二天一早,安閒揹著揹簍出了門。
揹簍里放著一壺水、兩塊干餅、一小包鹽、一把小鋤頭和那根「霜見紅」樹枝。
蘇小棠站在山門口目送他。
「要帶小雪去嗎?」
「不用,它留在院子裡就行。」
安閒回頭看了一眼蹲在走廊底下的小雪,「你幫我看著它,如果它往南坡走,就跟著它。」
蘇小棠點了點頭。
安閒沿著南坡野徑,往後山的方向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裡。
蘇小棠回到院子裡,在石桌邊坐下來。
元寶和小雪一左一右地蹲在她旁邊。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昨天從菜地里拔出來的野草根,放在石桌上,開始慢慢地剝上面的泥。
院子裡的晨光慢慢亮起來,把銀杏樹的新葉照得透亮。
……
後山的路比南坡難走得多。
從清虛觀出發,越過兩道山樑之後,路就斷了。
腳下踩著的全是碎石和腐葉,一腳深一腳淺。
兩邊灌木的枝條,橫七豎八地擋在面前。
得伸手一根一根地撥開,才能往前走。
安閒走在前面,速度不快。
但是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他手裡那根竹杖是從柴堆里隨手挑的,粗細剛好一握。
杖尖點在地上的時候,能撥開落葉層,直接戳到下面的實土。
青黛走在他前面半步遠的地方。
白色的身影在灌木叢中時隱時現。
它的左前腿已經完全恢復了,四隻腳踩在碎石上輕而穩。
偶爾停下來回頭看一眼安閒,確認他跟上了,再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
林子裡的光線暗了下來。
頭頂的樹冠,越來越密。
把日光遮得只剩幾道細碎的縫隙。
空氣里多了一層潮氣,帶著一股安閒熟悉的、地氣淤堵時特有的澀味。
那種澀味,跟迷瘴谷的霧氣不一樣。
更淡,更薄,像是從土壤深層一點一點滲出來的。
青黛在一處背陰坡前停了下來。
安閒站定身體,抬頭看了看。
這片坡面朝北,常年見不到直射的日光。
坡上長著一層厚厚的苔蘚,顏色發暗,邊緣捲曲。
坡底有一片窪地,窪地里的土顏色確實變了。
從正常的褐色,變成了灰白色。
表面乾裂,踩上去硬邦邦的,像是被火烤過,又潑了冷水。
青黛走到窪地旁邊,蹲下來,用前爪輕輕刨了一下地面。
灰白色的土層被刨開一小塊,露出底下的碎石層。
碎石之間沒有水分,幹得發白,像是被風乾了很多年的河床。
安閒走過去,蹲在青黛旁邊,把手掌貼在灰白色的土面上。
他閉上眼睛,安靜了一會兒。
掌心底下的土層,反饋回來的資訊很清晰。
這層土沒有活性,根系無法扎入,水分無法存留,像是死了一樣。
但是在這層死土下面,大約兩尺深的位置,有一層更密的岩層。
岩層上布滿了細密的裂隙。
裂隙里殘留著一些極微弱的潮氣,正在緩慢地向下滲漏,而不是向上蒸騰。
安閒收回手掌,站起來。
他繞著窪地走了半圈,目光落在一處被灌木掩蓋的石壁上。
那面石壁大約一人高,表面被藤蔓和苔蘚蓋住了大半。
只能看到邊角處露出的灰白色岩面。
他走過去,撥開那些藤蔓,露出石壁的全貌。
石壁正中央有一道縱向的裂隙,從頂到底貫通。
裂縫寬約兩指,裡面塞滿了碎石和乾枯的草根。
他蹲下來,看了看那道裂隙的底部。
裂隙底部的石面上,有一層很薄的、帶著暗紅色的粉末。
像是某種含鐵的礦物,被水沖刷之後留下的痕跡。
「這裡本來有一條水脈。」
安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從底下往上走,經過這道裂隙,把水送到坡面的土層里。
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裂隙被碎石堵住了,水就上不來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青黛:「碎石堵住的時間不長,可能是前兩年的一次山洪,把上面的碎石衝下來了。」
青黛蹲在窪地旁邊,耳朵朝著他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