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閣的人第三次來的時候,帶來了正式的文書。
那天早上。
安閒剛把水缸邊沿的積雪掃乾淨,就聽到南坡石階上,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這次來的人比上次多。
除了林伯淵和兩個助理之外。
還跟著四個穿著深灰色工裝的人。
每人揹著一隻銀灰色的裝置箱。
走在最前面的還是陳玄機。
但是他的烏木短杖,換了一根更長的黑檀手杖。
杖頭嵌著一小圈銀環。
他們走到山門口的時候。
安閒已經坐在石桌旁邊了。
面前放著一壺剛泡好的茶。
他看了看來的人,沒有說話,只是給自己倒了一杯。
林伯淵走上前,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檔案,放在石桌上。
檔案的封面,蓋著天機閣的朱紅印章。
內頁寫著「終南山骨引提取協議」。
他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面的一行空白處。
「安道長,這是我們閣內正式批准的提取方案。
方案里包含了提取流程、安全預案、地脈補償措施。
以及骨引提取後的資料共享條款。
您過目。」
安閒沒有翻那份檔案。
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然後看了一眼陳玄機:「你們商量好了?」
陳玄機拄著黑檀手杖,在石桌對面坐下來。
他把手杖靠在桌沿,雙手交疊放在膝頭:「上次回去之後,我把你說的那些話,跟閣內幾位執事,重新推演了一遍。
你說得對,銀杏樹的根須不能動。
骨引可以取,但是骨頭,必須留在終南山的地脈里。
我們提取資料之後,骨頭歸你處置。」
安閒把茶杯放下,伸手把那份檔案拉過來,翻到最後一頁。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協議最後一欄,簽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跟平時一樣,清瘦利落。
他把檔案推回去,站起來:「走吧。」
蘇小棠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我也去。」
安閒回頭看了她一眼:「路不好走,北坡礦洞底下,又冷又暗。」
「我穿厚了。」
蘇小棠把外套拉煉,拉到脖子根,又拍了拍口袋裡的手電筒。
安閒沒有再攔她。
他從走廊底下取了揹簍,往裡面放了一壺水、兩塊干餅和一小包鹽。
然後朝山門外走去。
陳玄機和林伯淵跟在他身後。
四個工裝人員,走在最後。
一行人沿著南坡野徑,往北坡方向走。
白鶴從院牆外的老槐樹上飛下來,落在隊伍前方的橫枝上。
停一段,飛一段,像是在帶路。
走了大半個時辰。
到了北坡那片山棗林。
雪比上次來的時候,厚了一些。
棗林里倒伏的樹幹上,覆著一層白,枝條間掛著細碎的冰凌。
安閒穿過山棗林,走到上次他發現的那三個坑旁邊。
坑已經被落葉和積雪蓋住了大半,不仔細看已經分辨不出來。
他從落葉層上踩過去,沒有停步,繼續往林子更深處走。
陳玄機跟在後面,目光掃過那三個被填平的坑,腳步沒有停頓。
但是手裡的黑檀手杖,在其中一個坑的位置上,點了一下。
他的手杖杖頭,嵌著的銀環碰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又走了大約半刻鐘,前方出現了一面岩壁。
岩壁高約兩丈。
表面被藤蔓和苔蘚,蓋得嚴嚴實實。
幾乎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安閒在岩壁前站定,把右手貼在其中一處藤蔓上,閉眼感應了片刻。
然後撥開藤蔓,露出下面一道窄縫。
窄縫大約一人寬,裡面黑沉沉的,往外滲著一股濕冷的空氣。
「就是這裡。」
安閒側身擠進窄縫,回頭看了後面的人一眼,「跟緊,裡面岔路多。」
他從揹簍里,取出一隻手電筒按亮。
照著前面的路。
窄縫往裡走了幾丈之後,空間忽然變大。
頭頂的岩壁升上去,露出一個天然形成的洞穴。
洞穴大約兩丈見方,頂上有幾道細縫。
透下來幾線微弱的天光。
地面是濕的,踩上去微微打滑。
空氣中有一股濃重的硫磺味,混著泥土和苔蘚的氣息。
洞穴正中央,有一處向下延伸的裂口。
裂口邊緣,長滿了深綠色的苔蘚。
安閒在裂口旁邊蹲下來,把手電筒往下照。
裂口底部大約兩丈深,底下堆滿了碎石和腐爛的枯枝。
在碎石堆的正中間,露出一小截白灰色的東西。
那是一截骨頭。
骨頭大約兩寸長,比拇指略粗。
表面光滑,像是被水流沖刷了很多年。
骨頭的一端嵌在岩縫裡,另一端露在外面,被碎石和苔蘚半掩著。
安閒站起來,回頭看陳玄機:「骨引在裂縫底部。
碎石很多,直接下去會踩塌。
你們的人,帶裝置來了?」
林伯淵身後的四個工裝人員走上前,開啟裝置箱。
箱子裡裝著一台小型絞盤、幾根鋼釺、一捆繩索和一套固定在岩壁上的支架。
他們動作很快。
幾分鐘之內,就把絞盤固定在了裂口上方的岩壁上。
繩索從絞盤上垂下去,一直垂到裂口底部。
安閒看了一眼他們的裝置,沒有說話。
他蹲在裂口邊緣,把右手伸進裂口裡。
掌心朝下,懸在那截骨頭正上方大約一尺的位置。
他閉上眼睛。
裂口底部的空氣,忽然變了一下。
蘇小棠站在洞穴邊緣,覺得腳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裂口兩側的石壁上。
苔蘚的表面,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安閒懸在裂口裡的那隻手,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
底部的碎石堆,輕輕動了一下。
覆蓋在骨引上面的碎石和枯枝,從骨頭周圍緩緩滑開。
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骨頭周圍的雜物,一點一點地撥開了。
碎石滑落的聲音,在洞穴里迴蕩。
持續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然後停住了。
骨引完全露了出來。
那截骨頭,比剛才看到的更長一些。
大約三寸,一端嵌在岩縫裡,另一端微微翹起。
骨頭表面有一層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青色光澤。
跟玉珏的光澤類似,但是更薄,更虛。
安閒把手收回來,站起來,朝那個絞盤操作員點了一下頭:「現在可以下了,骨頭周圍的碎石已經鬆開了,不會再塌。」
操作員系好安全繩,沿著繩索降下去。
他蹲在骨引旁邊,用一把小鏟子,輕輕撥開骨頭末端最後一點碎石。
然後用雙手把那截骨頭,從岩縫裡取了出來。
骨頭離開岩縫的那一刻。
洞穴里響起了一聲極輕的嗡鳴。
像是有什麼東西鬆了一口氣。
那聲嗡鳴很短。
短到在場的人除了安閒之外,只有陳玄機聽到了。
他的手杖在嗡鳴響起的瞬間,微微顫動了一下。
杖頭上的銀環,發出一聲極細的共振。
操作員把骨引裝進一隻墊了軟布的密封盒裡,透過繩索吊上來。
林伯淵接過密封盒,開啟看了一眼,確認骨引完好無損。
然後合上蓋子,雙手遞給陳玄機。
陳玄機沒有接。他拄著黑檀手杖站在原地,看著安閒。
「按協議,骨頭歸你。」
安閒從林伯淵手裡接過那隻密封盒,開啟來看了看。
骨引躺在軟布上,表面的青色光澤,在盒子開啟的一瞬間,暗淡了幾分。
他合上蓋子,把密封盒放進揹簍里。
「資料你們取了嗎?」
他問陳玄機。
陳玄機的手杖,在洞穴地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他身後的年輕女人,從裝置箱裡,取出一隻巴掌大的掃描器,走到安閒面前。
安閒把密封盒重新開啟,讓她用掃描器,對著骨引掃了兩遍。
掃描器發出極輕的滴滴聲。
螢幕上的資料條緩慢填充。
掃完之後。
年輕女人退回去,把掃描器收好。
陳玄機朝安閒微微頷首:「資料已經同步到閣內,骨引本身的地脈資訊,我們已經完整記錄。」
安閒把密封盒收好,背好揹簍,轉身往洞穴外走。
走到窄縫口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一眼陳玄機:「你們上次埋的那三片燙傷草葉子,我讓人清掉了。
北坡的土層,再過幾個月會自己恢復。
以後如果要來測地脈,提前打個招呼就行。
不用偷偷摸摸的,山上路滑。」
陳玄機拄著手杖,站在洞穴中央。
手電筒的光,把他的臉照得明暗分明。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微微彎了一下腰。
那個弧度比前兩次都深。
他身後的林伯淵和四個工裝人員,也都跟著低了一下頭。
從北坡礦洞出來之後,太陽已經偏西了。
安閒走在回程的路上,揹簍里裝著那隻密封盒。
蘇小棠跟在他旁邊,走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老道長,那根骨頭,你打算怎麼處理?」
「埋到銀杏樹底下。」
安閒撥開一根擋路的枝條,「南山道人的骨頭,應該跟那棵樹待在一起。」
「那天機閣的人以後還會來嗎?」
安閒點點頭道:「會,他們拿到了資料,但是資料是死的。
地脈是活的,每年都在變。
他們以後要更新模型,還得來測。
但是下次來的時候,應該不會再帶著挖坑的裝置了。」
他走在前面,步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一些。
白鶴從前方的一棵老松樹上飛起來。
在他們頭頂盤旋了一圈,然後朝清虛觀的方向飛去。
回到院子裡的時候。
暮色剛剛從西牆鋪過來。
安閒在銀杏樹根旁邊蹲下來,用小鋤頭在樹根旁邊的土層上,挖了一個淺坑。
大約一掌深。
他把密封盒裡的骨引取出來,放進坑底。
然後把土重新填回去,壓實。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銀杏樹光禿禿的枝幹,在暮色里安安靜靜地立著。
蘇小棠注意到,土面被壓實之後。
樹根周圍的那一圈地面,微微凹陷了一線,像是樹根在底下輕輕動了一下。
安閒在水缸邊洗了洗手,然後走到石桌旁邊坐下。
元寶從棉墊上走過來,跳上他的膝蓋,縮成一團。
小雪蹲在水缸邊沿上,低頭看著水面下那幾尾緩緩遊動的錦鯉。
趙明遠從東廂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放在安閒面前。
他看了一眼院子中央那棵銀杏樹,又看了一眼安閒:「埋好了?」
「埋好了。」
「那天機閣那邊……」
「不用管了。」
安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跟平常一樣平淡,「骨頭回來了,資料他們拿走了,兩不相欠。」
他低頭看了一眼膝蓋上的元寶,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頂。
橘貓的呼嚕聲慢慢響起來,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蘇小棠蹲在走廊底下,把今天的事寫進備忘錄里。
她寫到一半,抬頭看了一眼院子。
暮色里。
銀杏樹的輪廓,在最後一抹天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枝幹舒展著,像是比早上挺直了一些。
水缸里的錦鯉浮上來,吐了一個水泡,又沉下去了。
她低下頭繼續寫:「天機閣取走了骨引,老道長把骨頭埋在了銀杏樹底下。
地脈的事,算是了了。
今天立冬過了第十一天。
院子裡的茶花,開了第一朵。」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把手機鎖屏,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夜風從後山方向吹過來,帶著松脂和凍土的清冽氣息。
安閒合上膝頭的書,端起茶杯把最後一口茶喝完。
然後站起來,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飯。
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從廚房裡傳出來。
混著灶膛里柴火的噼啪聲,跟平時沒有區別。
……
骨引埋下去的第三天。
陸塵又來了。
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女人,看起來二十七、八歲。
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短款羽絨服,頭髮紮成低馬尾,耳朵上別著一隻銀灰色的藍芽耳機。
她的目光掃過院子的時候,帶著一種很淡的、像在核對清單似的條理感。
陸塵在石桌邊坐下來,把竹杖靠在桌沿,朝安閒微微點了一下頭:「安道長,這位是清微洞天的內門弟子,姓顧,顧清漪。
她師兄是洞天裡負責外務的執事,讓她來跟您學一學,怎麼在外面辦事。」
顧清漪站在石桌旁邊,沒有急著坐。
她先看了一眼安閒,又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水缸、銀杏樹和走廊底下的花盆。
最後目光落在石桌上的那隻舊茶壺上,像是在評估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