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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院子裡的茶花,開了第一朵

2026-10-03 08:45:36 作者: 真牛啊

  天機閣的人第三次來的時候,帶來了正式的文書。

  那天早上。

  安閒剛把水缸邊沿的積雪掃乾淨,就聽到南坡石階上,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這次來的人比上次多。

  除了林伯淵和兩個助理之外。

  還跟著四個穿著深灰色工裝的人。

  每人揹著一隻銀灰色的裝置箱。

  走在最前面的還是陳玄機。

  但是他的烏木短杖,換了一根更長的黑檀手杖。

  杖頭嵌著一小圈銀環。

  他們走到山門口的時候。

  安閒已經坐在石桌旁邊了。

  面前放著一壺剛泡好的茶。

  他看了看來的人,沒有說話,只是給自己倒了一杯。

  林伯淵走上前,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檔案,放在石桌上。

  檔案的封面,蓋著天機閣的朱紅印章。

  內頁寫著「終南山骨引提取協議」。

  他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面的一行空白處。

  「安道長,這是我們閣內正式批准的提取方案。

  方案里包含了提取流程、安全預案、地脈補償措施。

  

  以及骨引提取後的資料共享條款。

  您過目。」

  安閒沒有翻那份檔案。

  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然後看了一眼陳玄機:「你們商量好了?」

  陳玄機拄著黑檀手杖,在石桌對面坐下來。

  他把手杖靠在桌沿,雙手交疊放在膝頭:「上次回去之後,我把你說的那些話,跟閣內幾位執事,重新推演了一遍。

  你說得對,銀杏樹的根須不能動。

  骨引可以取,但是骨頭,必須留在終南山的地脈里。

  我們提取資料之後,骨頭歸你處置。」

  安閒把茶杯放下,伸手把那份檔案拉過來,翻到最後一頁。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協議最後一欄,簽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跟平時一樣,清瘦利落。

  他把檔案推回去,站起來:「走吧。」

  蘇小棠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我也去。」

  安閒回頭看了她一眼:「路不好走,北坡礦洞底下,又冷又暗。」

  「我穿厚了。」

  蘇小棠把外套拉煉,拉到脖子根,又拍了拍口袋裡的手電筒。

  安閒沒有再攔她。

  他從走廊底下取了揹簍,往裡面放了一壺水、兩塊干餅和一小包鹽。

  然後朝山門外走去。

  陳玄機和林伯淵跟在他身後。

  四個工裝人員,走在最後。

  一行人沿著南坡野徑,往北坡方向走。

  白鶴從院牆外的老槐樹上飛下來,落在隊伍前方的橫枝上。

  停一段,飛一段,像是在帶路。

  走了大半個時辰。

  到了北坡那片山棗林。

  雪比上次來的時候,厚了一些。

  棗林里倒伏的樹幹上,覆著一層白,枝條間掛著細碎的冰凌。

  安閒穿過山棗林,走到上次他發現的那三個坑旁邊。

  坑已經被落葉和積雪蓋住了大半,不仔細看已經分辨不出來。

  他從落葉層上踩過去,沒有停步,繼續往林子更深處走。

  陳玄機跟在後面,目光掃過那三個被填平的坑,腳步沒有停頓。

  但是手裡的黑檀手杖,在其中一個坑的位置上,點了一下。

  他的手杖杖頭,嵌著的銀環碰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又走了大約半刻鐘,前方出現了一面岩壁。

  岩壁高約兩丈。

  表面被藤蔓和苔蘚,蓋得嚴嚴實實。

  幾乎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安閒在岩壁前站定,把右手貼在其中一處藤蔓上,閉眼感應了片刻。

  然後撥開藤蔓,露出下面一道窄縫。

  窄縫大約一人寬,裡面黑沉沉的,往外滲著一股濕冷的空氣。

  「就是這裡。」

  安閒側身擠進窄縫,回頭看了後面的人一眼,「跟緊,裡面岔路多。」

  他從揹簍里,取出一隻手電筒按亮。

  照著前面的路。

  窄縫往裡走了幾丈之後,空間忽然變大。

  頭頂的岩壁升上去,露出一個天然形成的洞穴。

  洞穴大約兩丈見方,頂上有幾道細縫。

  透下來幾線微弱的天光。

  地面是濕的,踩上去微微打滑。

  空氣中有一股濃重的硫磺味,混著泥土和苔蘚的氣息。

  洞穴正中央,有一處向下延伸的裂口。

  裂口邊緣,長滿了深綠色的苔蘚。

  安閒在裂口旁邊蹲下來,把手電筒往下照。

  裂口底部大約兩丈深,底下堆滿了碎石和腐爛的枯枝。

  在碎石堆的正中間,露出一小截白灰色的東西。

  那是一截骨頭。

  骨頭大約兩寸長,比拇指略粗。

  表面光滑,像是被水流沖刷了很多年。

  骨頭的一端嵌在岩縫裡,另一端露在外面,被碎石和苔蘚半掩著。

  安閒站起來,回頭看陳玄機:「骨引在裂縫底部。

  碎石很多,直接下去會踩塌。

  你們的人,帶裝置來了?」

  林伯淵身後的四個工裝人員走上前,開啟裝置箱。

  箱子裡裝著一台小型絞盤、幾根鋼釺、一捆繩索和一套固定在岩壁上的支架。

  他們動作很快。

  幾分鐘之內,就把絞盤固定在了裂口上方的岩壁上。

  繩索從絞盤上垂下去,一直垂到裂口底部。

  安閒看了一眼他們的裝置,沒有說話。

  他蹲在裂口邊緣,把右手伸進裂口裡。

  掌心朝下,懸在那截骨頭正上方大約一尺的位置。

  他閉上眼睛。

  裂口底部的空氣,忽然變了一下。

  蘇小棠站在洞穴邊緣,覺得腳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裂口兩側的石壁上。

  苔蘚的表面,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安閒懸在裂口裡的那隻手,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

  底部的碎石堆,輕輕動了一下。

  覆蓋在骨引上面的碎石和枯枝,從骨頭周圍緩緩滑開。

  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骨頭周圍的雜物,一點一點地撥開了。

  碎石滑落的聲音,在洞穴里迴蕩。

  持續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然後停住了。

  骨引完全露了出來。

  那截骨頭,比剛才看到的更長一些。

  大約三寸,一端嵌在岩縫裡,另一端微微翹起。

  骨頭表面有一層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青色光澤。

  跟玉珏的光澤類似,但是更薄,更虛。

  安閒把手收回來,站起來,朝那個絞盤操作員點了一下頭:「現在可以下了,骨頭周圍的碎石已經鬆開了,不會再塌。」

  操作員系好安全繩,沿著繩索降下去。

  他蹲在骨引旁邊,用一把小鏟子,輕輕撥開骨頭末端最後一點碎石。

  然後用雙手把那截骨頭,從岩縫裡取了出來。

  骨頭離開岩縫的那一刻。

  洞穴里響起了一聲極輕的嗡鳴。

  像是有什麼東西鬆了一口氣。


  那聲嗡鳴很短。

  短到在場的人除了安閒之外,只有陳玄機聽到了。

  他的手杖在嗡鳴響起的瞬間,微微顫動了一下。

  杖頭上的銀環,發出一聲極細的共振。

  操作員把骨引裝進一隻墊了軟布的密封盒裡,透過繩索吊上來。

  林伯淵接過密封盒,開啟看了一眼,確認骨引完好無損。

  然後合上蓋子,雙手遞給陳玄機。

  陳玄機沒有接。他拄著黑檀手杖站在原地,看著安閒。

  「按協議,骨頭歸你。」

  安閒從林伯淵手裡接過那隻密封盒,開啟來看了看。

  骨引躺在軟布上,表面的青色光澤,在盒子開啟的一瞬間,暗淡了幾分。

  他合上蓋子,把密封盒放進揹簍里。

  「資料你們取了嗎?」

  他問陳玄機。

  陳玄機的手杖,在洞穴地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他身後的年輕女人,從裝置箱裡,取出一隻巴掌大的掃描器,走到安閒面前。

  安閒把密封盒重新開啟,讓她用掃描器,對著骨引掃了兩遍。

  掃描器發出極輕的滴滴聲。

  螢幕上的資料條緩慢填充。

  掃完之後。

  年輕女人退回去,把掃描器收好。

  陳玄機朝安閒微微頷首:「資料已經同步到閣內,骨引本身的地脈資訊,我們已經完整記錄。」

  安閒把密封盒收好,背好揹簍,轉身往洞穴外走。

  走到窄縫口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一眼陳玄機:「你們上次埋的那三片燙傷草葉子,我讓人清掉了。

  北坡的土層,再過幾個月會自己恢復。

  以後如果要來測地脈,提前打個招呼就行。

  不用偷偷摸摸的,山上路滑。」

  陳玄機拄著手杖,站在洞穴中央。

  手電筒的光,把他的臉照得明暗分明。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微微彎了一下腰。

  那個弧度比前兩次都深。

  他身後的林伯淵和四個工裝人員,也都跟著低了一下頭。

  從北坡礦洞出來之後,太陽已經偏西了。

  安閒走在回程的路上,揹簍里裝著那隻密封盒。

  蘇小棠跟在他旁邊,走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老道長,那根骨頭,你打算怎麼處理?」

  「埋到銀杏樹底下。」

  安閒撥開一根擋路的枝條,「南山道人的骨頭,應該跟那棵樹待在一起。」

  「那天機閣的人以後還會來嗎?」

  安閒點點頭道:「會,他們拿到了資料,但是資料是死的。

  地脈是活的,每年都在變。

  他們以後要更新模型,還得來測。

  但是下次來的時候,應該不會再帶著挖坑的裝置了。」

  他走在前面,步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一些。

  白鶴從前方的一棵老松樹上飛起來。

  在他們頭頂盤旋了一圈,然後朝清虛觀的方向飛去。

  回到院子裡的時候。

  暮色剛剛從西牆鋪過來。

  安閒在銀杏樹根旁邊蹲下來,用小鋤頭在樹根旁邊的土層上,挖了一個淺坑。

  大約一掌深。

  他把密封盒裡的骨引取出來,放進坑底。

  然後把土重新填回去,壓實。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銀杏樹光禿禿的枝幹,在暮色里安安靜靜地立著。

  蘇小棠注意到,土面被壓實之後。

  樹根周圍的那一圈地面,微微凹陷了一線,像是樹根在底下輕輕動了一下。

  安閒在水缸邊洗了洗手,然後走到石桌旁邊坐下。

  元寶從棉墊上走過來,跳上他的膝蓋,縮成一團。


  小雪蹲在水缸邊沿上,低頭看著水面下那幾尾緩緩遊動的錦鯉。

  趙明遠從東廂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放在安閒面前。

  他看了一眼院子中央那棵銀杏樹,又看了一眼安閒:「埋好了?」

  「埋好了。」

  「那天機閣那邊……」

  「不用管了。」

  安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跟平常一樣平淡,「骨頭回來了,資料他們拿走了,兩不相欠。」

  他低頭看了一眼膝蓋上的元寶,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頂。

  橘貓的呼嚕聲慢慢響起來,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蘇小棠蹲在走廊底下,把今天的事寫進備忘錄里。

  她寫到一半,抬頭看了一眼院子。

  暮色里。

  銀杏樹的輪廓,在最後一抹天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枝幹舒展著,像是比早上挺直了一些。

  水缸里的錦鯉浮上來,吐了一個水泡,又沉下去了。

  她低下頭繼續寫:「天機閣取走了骨引,老道長把骨頭埋在了銀杏樹底下。

  地脈的事,算是了了。

  今天立冬過了第十一天。

  院子裡的茶花,開了第一朵。」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把手機鎖屏,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夜風從後山方向吹過來,帶著松脂和凍土的清冽氣息。

  安閒合上膝頭的書,端起茶杯把最後一口茶喝完。

  然後站起來,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飯。

  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從廚房裡傳出來。

  混著灶膛里柴火的噼啪聲,跟平時沒有區別。

  ……

  骨引埋下去的第三天。

  陸塵又來了。

  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女人,看起來二十七、八歲。

  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短款羽絨服,頭髮紮成低馬尾,耳朵上別著一隻銀灰色的藍芽耳機。

  她的目光掃過院子的時候,帶著一種很淡的、像在核對清單似的條理感。

  陸塵在石桌邊坐下來,把竹杖靠在桌沿,朝安閒微微點了一下頭:「安道長,這位是清微洞天的內門弟子,姓顧,顧清漪。

  她師兄是洞天裡負責外務的執事,讓她來跟您學一學,怎麼在外面辦事。」

  顧清漪站在石桌旁邊,沒有急著坐。

  她先看了一眼安閒,又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水缸、銀杏樹和走廊底下的花盆。

  最後目光落在石桌上的那隻舊茶壺上,像是在評估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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