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閒從廚房裡端著一壺新燒的水走出來,在石桌對面坐下。
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陸塵倒了一杯。
然後他看了顧清漪一眼,把第三隻杯子,推到了桌子對面:「坐吧。」
顧清漪坐下來,但是那隻茶杯她沒有碰。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隻巴掌大的筆記本和一支筆,翻開到空白頁。
抬頭看著安閒,語氣很客氣。
但是客氣的底下,有一層很硬的東西:「安道長,我師兄讓我來跟您學習,但是我做事有我的方式。
我習慣先看,再問,最後記。
您今天該做什麼,就做什麼,我不打擾您。」
安閒喝了一口茶,點了點頭:「行,我今天要收菜地里的蘿蔔,下午曬菊花,晚上泡藥酒,你想看就看。」
他站起來,走到菜地邊沿,蹲下來,開始拔蘿蔔。
蘿蔔是入秋前種下去的。
經過一整個秋天的生長。
入冬之後沒有收完,留了幾壟在地里越冬。
蘿蔔纓子,已經被霜打得半枯。
但是底下的根還在土裡。
拔出來之後。
蘿蔔個頭不大。
但是表皮緊實,帶著一層濕泥。
安閒拔蘿蔔的動作不快。
他先用手撥開根部的泥土,找准蘿蔔的根部。
然後握住纓子根部,輕輕一轉,再往上一提。
蘿蔔從土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薄薄的泥殼。
鬚根完整,沒有折斷。
他把蘿蔔放在旁邊的竹籃里,繼續拔下一棵。
顧清漪蹲在菜地邊沿,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開始記錄。
她的筆尖在紙面上快速滑動。
蘇小棠遠遠瞄了一眼,看到她寫的是「拔蘿蔔,動作分解:第一步,撥土。
第二步,握住根莖結合處。
第三步,旋轉約15度。
第四步,垂直提起。用時約8秒。」
蘇小棠沒有出聲,蹲在走廊底下繼續擇菜。
但是在她的心裡,卻在想著。
這個姑娘,需要多久,會被老道長所征服呢?
三天?
五天?
嗯,一定不會超過一個星期。
畢竟她當年上山來打架,打了不到一周,就被老道長徹底地征服了。
雖然那會嘴上還很硬,其實心裡早就震驚得不要不要的。
而在這時。
安閒拔完半壟蘿蔔,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
他看了一眼顧清漪的筆記本,沒有說什麼,轉身走到水缸邊洗手。
顧清漪立刻站起來跟過去,站在兩步外。
筆尖停在紙面上,等著記錄他的下一個動作。
安閒把手伸進缸沿的冰層下面,探了探水溫。
水缸壁上的那道裂紋還在。
從缸沿往下,延伸了一掌的長度。
但是裂紋邊緣,已經被一層新長出來的青苔,覆蓋了一半。
苔蘚的顏色,比旁邊更深。
貼著裂縫的方向,整齊地長著。
顧清漪看了一眼那道裂紋,筆尖動了一下,但是沒有寫。
她像是在等一個判斷,不確定這道裂紋,是「問題」,還是「正常」。
安閒把手收回來,甩了甩水珠:「缸裂了,但是不礙事,苔蘚會把裂縫填上,明年春天就看不出來了。」
他走回石桌旁邊,坐下來喝了口茶。
顧清漪也回到石桌對面坐下,開啟筆記本。
翻到新的一頁,準備提問。
她剛開口,聲音忽然停了一下。
她的手伸進外套口袋裡,摸出那隻藍芽耳機,看了一眼。
然後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安道長,我師兄發了條訊息過來。
他說洞天那邊,收到了一份來自南屏山天機閣的地脈測繪報告。
報告裡提到終南山主峰,南坡地脈的流向。
跟天機閣存檔的舊資料,偏差超過了百分之十。
閣內幾位長老看了之後。
認為這個偏差需要重新核實。
師兄讓我問您,您最近有沒有在主峰南坡做過什麼?」
安閒端著茶杯,看了她一眼:「你在問我之前,你自己有沒有去主峰南坡看過?」
顧清漪的手,在筆記本上停了一下。
她沉默了兩息,然後搖了搖頭:「還沒有。」
「那你先去看,看完了再問。」
顧清漪把筆記本合上,放進外套口袋裡。
她站起來,朝安閒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朝山門口走去。
走到門檻邊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陸塵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
陸塵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她轉身出了山門,腳步沿著南坡的石階往下走,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
陸塵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這丫頭,聰明是聰明,就是太急了。
她師兄讓她來學,她當成任務來辦。」
安閒把杯里的茶喝完,站起來走到走廊底下,把那幾盆蘭花端出來曬太陽。
他一邊搬花盆一邊說:「她去看一趟南坡,回來之後態度會變的。」
陸塵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顧清漪回來了。
她的步伐比去的時候,慢了一些。
額頭上有薄薄一層汗。
她走進院子,在石桌旁邊站定,沒有急著坐下。
她看著安閒,目光比剛才多了一層東西。
「我去了主峰南坡。
地脈的流向確實變了,從原來的偏東南變成了正南。
我在裂隙口,用手貼了一下地面。
掌心裡能感覺到地脈的流速,比舊資料里記載的,要快了將近一倍。
裂隙口的石壁上在滲水,水是溫的。
我在裂隙口外面,撿到了一小片舊苔蘚。
苔蘚的根部,有新鮮的白色根須。
那種根須,只在土壤溫度穩定的時候,才會長出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措辭。
「天機閣的舊資料沒錯,但是他們的資料是去年的。
今年主峰南坡的地脈流速和流向都變了。
變的方向,跟天機閣報告裡寫的『異常』一致。
但是那個『異常』不是故障。
是地脈自己在調整。
調整後的狀態,比舊資料更穩定。」
安閒把最後一盆蘭花擺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用手貼地貼了多久?」
「大概半盞茶。」
「掌心裡有沒有覺得發熱?」
顧清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然後微微睜大了眼睛:「有,回來的時候,我以為是走路走的,現在還在發熱。」
安閒走到水缸邊,用葫蘆瓢舀了一瓢水,遞給她:「用這瓢水洗洗手,缸底的水是溫的,能幫你把掌心裡沾的地氣散掉。」
顧清漪接過那瓢水,把手泡在裡面。
她的手指剛浸進去的時候,微微縮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了。
她低頭看著水面,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把水瓢還給安閒,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安道長,我剛才在路上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她重新在石桌對面坐下來,開啟筆記本,但是這次她沒有急著寫,「您是怎麼在一年之內,把主峰南坡的地脈流速,提高了將近一倍的?」
安閒把水瓢放回水缸邊沿,走回石桌旁邊坐下:「你用手貼地的時候,掌心裡的熱氣是什麼感覺?」
顧清漪想了想:「一開始是涼的,貼了一會兒之後變溫,最後是熱的。」
「地脈的流動,跟人的呼吸是一樣的。
你把手貼上去,它感覺到有活物在附近,就會主動把溫度送過來。
你貼得越久,它送得越多。
地脈的速度,不是我在推它,是它自己在走。
我做的事情,只是把它路上堵著的東西挪開了。
路通了,水流得就快。
水流得快了,流速自然就上去了。」
顧清漪坐在石桌對面,把那本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
這次她沒有急著記錄,而是把筆擱在紙面上。
想了好一會兒,才寫下一行字。
蘇小棠遠遠瞄了一眼,看見她寫的是「地脈流速提升的本質:疏通而非推動」。
陸塵在旁邊喝完第三杯茶,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安道長,我今天帶她來,本來是想讓她跟著您學兩天。
但是現在看,她好像已經學得差不多了。」
顧清漪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
她朝安閒微微彎了一下腰,弧度比來的時候深了一些:「安道長,我今天下午回洞天。
回去之後,我會把主峰南坡的實際資料包上去。
建議閣內重新評估,終南山的地脈模型。
如果閣內同意,我希望以後能定期來您這邊做實地核對。」
安閒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了半杯:「定期來可以,茶水十塊錢一杯,WiFi一天一百。」
顧清漪愣了一秒,然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小,但是確實是笑了。
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掃了石桌角上的收款碼,付了十塊錢。
然後端起那隻一直沒有碰的茶杯,終於喝了一口。
她端著茶杯站在原地,喝完了那杯茶。
然後把空杯放回桌上,朝安閒和陸塵各點了一下頭,轉身出了山門。
這次她走路的步伐,比來的時候慢了一些,像是在消化什麼東西。
陸塵看著她走出去,把竹杖拿起來,也站了起來。
他朝安閒微微頷首:「安道長,今天的事,謝了。」
安閒把桌上的空杯子收攏到一起:「她下次來的時候,讓她帶雙厚底鞋。
南坡那條路上碎石多,她那雙靴子底太薄。」
陸塵笑了一下,點了點頭,拄著竹杖出了山門。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之後。
蘇小棠從走廊底下站起來,走到石桌旁邊,看了看桌上那隻被顧清漪喝空的茶杯。
杯底乾乾淨淨的,連一片茶葉都沒剩。
「老道長,她算是被您收服了嗎?」
她剛才還在想著,那個姑娘需要多久,才會被老道長征服。
結果。
這才一天都不到呢。
那個姑娘也太不經打了吧?
而安閒把茶杯收進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剛盛好的粥:「她不是來打架的。
她是來對資料的。
資料對上了,她就走了。
以後還會來,但是每次來都是對資料的。
這種人,你不用收服她。
她認的是理,不是人。」
他把粥放在石桌上,坐下來,拿起筷子。
元寶跳上石桌,蹲在他胳膊旁邊,看著他碗裡的粥。
安閒夾了一筷子蘿蔔乾,放進嘴裡嚼了嚼,然後低頭看了元寶一眼。
「你今天已經吃過了。」
元寶打了個哈欠,把腦袋擱在前爪上,不看他了。
蘇小棠在對面坐下來,也端起一碗粥。
她喝了兩口,忽然想起什麼:「老道長,剛才那個顧清漪說,天機閣的地脈模型要重新評估。
那以後天機閣和清微洞天,會不會因為這件事來往更多?」
安閒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粥碗裡:「會。
他們兩家以前,各干各的。
現在發現終南山的資料變了。
而且變得比他們兩家預想的都好。
就會想弄清楚是怎麼變的。
弄清楚之後,他們兩家的模型都會更新。
更新完了,兩邊就會發現。
終南山這個位置,比他們原來以為的更重要。」
他喝了一口粥:「到時候來的人會更多。
不光是清微洞天和天機閣。
南邊其他的洞天,也會派人來看。
來的人多了,路就熱鬧了。」
蘇小棠咬著筷子想了想:「那您怎麼辦?」
安閒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筷:「還怎麼辦?
該喝茶喝茶,該曬太陽曬太陽。
他們來他們的,我過我的。
要是有人想留下來喝杯茶,茶水十塊。
要是有人想留下來吃飯,加錢。」
他站起來,端著空碗走進廚房。
蘇小棠坐在石桌邊,把碗裡剩下的粥喝完,然後低頭看了一眼石桌角上那隻收款碼。
上面的卡通貓圖案,比去年舊了一些。
邊角有些磨損,但是還貼得牢牢的。
她掏出手機,開啟備忘錄,在最新一行字下面補了一句:「今天來了個叫顧清漪的,老道長收了她十塊錢茶錢。
她走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以後來的人會越來越多。
茶錢應該會漲。」
她寫完,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站起來收拾碗筷。
院子裡暮色剛好。
銀杏樹光禿禿的枝幹,在最後一抹天光里,泛著一層暖金色。
水缸里的錦鯉浮上來,吐了一個水泡,又沉下去了。
元寶從石桌上跳下來,走到走廊底下,在棉墊上縮成一團。
小雪從水缸後面慢慢走出來。
在元寶旁邊趴下來,兩隻貓挨在一起,呼嚕聲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