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的第三場雪,落在清虛觀的那天。
院子裡來了五撥人。
第一撥是陸塵。
他比往常來得早,在石桌邊剛坐下,連茶都沒來得及喝。
山門外就傳來了第二撥人的腳步聲。
來的是顧清漪,身後跟著兩個清微洞天的年輕弟子。
一人抱著一捲圖紙。
一人拎著一隻銀灰色的儀器箱。
顧清漪在石桌旁邊站定,朝陸塵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轉向安閒:「安道長,我師兄讓我帶兩個人過來。
在您這附近,布置幾個長期監測點。
您放心,裝置很小,不會影響您的生活。」
安閒正在廚房門口削土豆。
他頭也沒抬道:「布點可以,但是別動我院子裡的東西,院牆外面隨便。」
顧清漪應了一聲,示意兩個弟子,先去東牆外面找位置。
而第三撥人還沒有走進院子,蘇小棠就聽到了動靜。
那是一種很輕的、帶著金屬質感的腳步聲。
她走到山門口往外看。
看見一個穿著灰色皮夾克的中年男人,從南坡石階上走上來。
他身後跟著兩個穿黑色羽絨服的人。
每人揹著一隻長條形的箱子。
箱子表面,貼著天機閣的標籤。
林伯淵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隻資料夾。
他看到山門口站著的蘇小棠,微微點了一下頭。
然後走進院子,在石桌旁邊站定。
他先看了一眼,坐在那裡的陸塵和顧清漪。
目光也在顧清漪身後的清微洞天弟子身上,停了一下。
然後轉向安閒。
「安道長,陳老讓我帶一份正式的長期觀測協議過來。
天機閣想在清虛觀周邊,設立三個觀測點。
主要監測主峰南坡的地脈流向變化。
觀測點全部設在院牆外面。
裝置埋在地下,不會影響道觀的日常。」
安閒把削好的土豆,放進水盆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石桌旁邊坐下。
他看了一眼林伯淵手裡的資料夾,沒有接過來:「協議可以先放著,你的觀測點,打算設在哪幾個位置?」
林伯淵翻開資料夾,抽出一張手繪的示意圖,放在桌上。
圖上用紅筆圈了三個位置。
一個在院牆東南角外面,大約十幾步的坡地上。
一個在南坡野徑中段的路邊。
還有一個在銀杏樹正南方,大約二十步的位置。
安閒看了一眼第三個紅圈,手指在那處位置上點了一下。
「這個點不行。
銀杏樹正南那片地下,有一條支脈,跟樹根纏在一起。
你們的裝置埋在那裡,會跟樹根搶地氣。
時間長了,樹根會往旁邊繞,影響樹的生長。
往東挪十步,移到那條支脈的分岔口外面去。
那個位置,也能測到主峰南坡的流向,但是不礙事。」
林伯淵把那句話記在資料夾的空白處,然後把圖收起來:「我回去重新畫一份。」
第四撥人到的時候。
院子裡的石桌,已經不夠坐了。
來的是一個穿著深棕色棉襖的老太太。
七十來歲,頭髮花白,背微微駝著,手裡挎著一隻舊竹籃。
她走進院子,先看了一眼石桌旁邊坐著的幾個人,猶豫了一下,站在走廊邊上沒有往前走。
安閒站起來,朝她走過去:「陳嬸,今天怎麼上來了?婆婆的咳嗽又犯了?」
陳嬸把竹籃放在地上,從裡面摸出一隻舊布袋:「老道長,上次您給的藥。
我婆婆喝了五天,咳嗽好了。
她讓我來問問,能不能再要一副,留著明年冬天用。
另外我殺了年豬,這包臘肉您收著。」
安閒接過布袋,掂了掂,轉頭朝廚房喊了一聲:「小棠,把灶台上那包幹姜紫蘇拿出來。」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陳嬸竹籃里露出來的幾棵白菜:「今年的白菜,長得不錯。」
「還行,就是霜打得晚,心包得不太緊。」
而第五撥人到的時候。
院子裡的氣氛,已經跟平時完全不一樣了。
石桌旁邊,坐著陸塵和顧清漪。
石桌另一側,站著林伯淵和兩個天機閣的人。
走廊底下,還蹲著兩個清微洞天的年輕弟子,在除錯裝置。
陳嬸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那包剛拿到的乾薑紫蘇,不知道該往哪兒站。
新來的五個人,走進院子的時候。
院子裡的所有人,都轉過頭去看了一眼。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
身形壯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練功服。
腰間扎著一根黑布帶,腳上是一雙千層底布鞋。
他的身後,還跟著四個年輕人。
穿著同樣的藏青色練功服。
每人的手裡,都提著一隻長條形的木匣。
為首的男人,在院子中央站定,目光掃了一圈四周,最後落在安閒身上。
他抱拳行了一個禮,聲音洪亮:「在下陳氏太極,第十九代傳人,陳長河。
聽聞清虛觀的安道長,通曉內家拳理,特來請教!」
蘇小棠端著茶盤,從廚房裡走出來。
看到院子裡這陣勢,手一抖,茶盤上的杯子差點滑下來。
她快步走到石桌旁邊,把茶盤放下,退到走廊底下,掏出手機,開啟了直播。
彈幕瞬間就湧進來了。
「臥槽?!清虛觀今天是什麼日子?院子裡怎麼這麼多人?」
「那個穿皮夾克的是天機閣的?旁邊那個蹲著調裝置的,好像是清微洞天的弟子吧?」
「等等!那個穿藏青練功服的,不是陳氏太極的人嗎?我在武術論壇,見過他的影片。」
「老道長這是把修行界和武術界的人,都集齊了?」
「哈哈哈哈,你們看小棠姐的表情,她好像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安閒從廚房門口走過來,在石桌旁邊站定。
他沒有坐。
因為石桌周圍,已經沒有空凳子了。
他看了一眼陳長河,又看了一眼他身後那四個年輕人,手裡拿著的木匣。
安閒隨口說道:「你們帶劍來的?」
陳長河點了點頭:「陳氏太極劍,祖傳的,今天過來,一是想請安道長指點拳理,二是想跟您比一場劍。」
院子裡安靜了兩息。
顧清漪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林伯淵的筆尖,停在紙面上。
那兩個清微洞天的年輕弟子,從裝置箱旁邊抬起頭來。
安閒把那包臘肉放在石桌上,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陳長河對面。
他今天穿著平時那件灰道袍。
腳上還是那雙深藍色的舊布鞋。
手上還沾著削土豆的泥。
「比劍可以。」
接著,安閒開口了,語氣跟平時一樣平淡,「但是你的劍帶了四把,我一把都沒有。」
陳長河愣了一下。
而他身後那四個年輕人,也互相看了一眼。
然後其中一個把木匣開啟,露出一柄窄長的太極劍。
劍身出鞘大約三寸,寒光凜凜。
安閒看了一眼那柄劍,轉頭朝廚房的方向喊了一聲:「小棠,把灶台旁邊那根竹棍拿出來。」
蘇小棠把手機架在窗台上,跑進廚房。
再從灶台旁邊,拿出那根平時用來撥柴火的竹棍。
那根竹棍大約三尺長,拇指粗細。
一端被火烤得微微發黑。
另一端裂了一道細縫。
安閒接過竹棍,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站在院子中央,右手握棍,棍尖朝下,貼著地面。
他的姿態,跟平時在院子裡慢跑時,沒什麼兩樣。
重心甚至沒有往下沉。
陳長河皺了皺眉。
他把練功服的袖口紮緊,從身後弟子的手裡,接過那柄太極劍。
劍身出鞘。
劍身細長,表面泛著一層冷光,劍尖微微上翹。
他擺了一個起手式,右腳後撤半步。
劍尖斜指地面,姿態沉穩。
安閒沒有擺任何起手式。
他只是把竹棍從地面提起來。
棍尖朝前,停在腹部高度。
像是一根隨手拿著的拐杖。
陳長河低喝一聲,率先出劍。
「嗖!」
他的步法很快,腳尖先著地,腳掌再跟進。
一連三步,就跨過了大半個院子。
劍隨身動。
劍尖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直取安閒的右肩。
安閒沒有退。
他只是把竹棍,稍微轉了一個角度。
棍尖在劍身側面,輕輕碰了一下。
那一下極輕,像是用筷子撥開一片落在湯麵上的蔥花。
但是陳長河的劍尖,在碰到竹棍的那一瞬間,偏了。
不是被格擋開的偏。
更像是劍自己滑到了旁邊。
就像水遇到了石頭,自己繞開了。
陳長河腳下一轉,借勢旋身,劍身橫劈。
「唰!」
這一招,比上一招的速度更快!
劍身在空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扇形。
安閒把竹棍豎起來,棍身跟劍身平行。
在劍鋒到達之前,棍尖點在了劍身中段。
又是極輕的一點。
劍身在那一點之下,微微彎曲,然後彈了回去。
陳長河的手腕,被彈力震了一下。
劍路再次偏了。
陳長河退了半步,額頭滲出一層薄汗。
他深吸了一口氣,第三次出劍。
這次他用了全力!
「刷刷刷!」
劍尖連刺三下。
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近。
甚至帶起的劍風,把安閒的灰道袍下擺,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安閒站在原地沒有動。
竹棍在他手裡轉了三圈。
棍尖在每一劍的劍身上,各點了一下。
而在三下之後。
「哐當!」
陳長河手裡的劍,脫手飛了出去。
那柄劍在空中翻了半圈,插在院子東南角的土裡。
劍身入土三寸,劍柄還在微微顫動。
整個院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陳長河站在院子中央,雙手空空,胸膛起伏。
他盯著安閒手裡那根竹棍,看了好幾息。
那根竹棍還是老樣子,一端發黑,一端裂了縫,什麼變化都沒有。
安閒把竹棍靠在走廊的牆根上,走回石桌旁邊。
再端起陳嬸剛才放下的那包臘肉,看了看包裝。
「陳嬸,這臘肉醃了多久?」
陳嬸站在廚房門口,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醃了二十來天。」
「二十來天正好,肥肉透明,瘦肉緊實,再醃幾天就柴了。」
他把臘肉收進廚房。
走出來的時候,陳長河還站在院子中央。
他的那四個弟子,已經把插在地上的劍拔出來,收回了木匣里。
陳長河看著安閒,嘴唇動了兩下,最後只說出一句:「安道長,剛才那三下,您用的是什麼勁?」
安閒在石桌旁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你的劍走的是弧線,每一下都帶著旋勁。
旋勁最好的破法,不是硬擋。
是順著它的方向,輕輕一撥。
你的劍,自己會找出口。
你不用管它,它自己會出去。
你越用力,它偏得越厲害。」
他喝了一口茶:「你的拳和劍,練了三十多年,底子很好。
但是你的氣太緊了,全都聚在肩膀上。
你下次出劍之前,先把肩膀松一松。
氣沉到腰上再出。
劍會比現在快。」
陳長河站在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朝安閒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指點!」
接著,他直起身來,把那四個弟子叫到跟前,低聲交代了幾句。
然後帶著他們,朝山門口走去。
在走到門檻邊上的時候。
陳長河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安閒:「安道長,我明年開春再來,到時候,我用您說的法子練一練,再來請您指教。」
安閒朝他點了一下頭。
五撥人陸續走了之後,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蘇小棠關掉直播,走到石桌旁邊坐下。
彈幕上還在瘋狂刷屏,她懶得去看。
「老道長,今天來了五撥人。
天機閣、清微洞天、陳氏太極、山下送藥的、還有陸塵。
您覺得哪一撥,最難對付?」
安閒把杯里的茶喝完,站起來走到水缸邊,把手伸進冰層下面探了探水溫。
那幾尾錦鯉游過來啄他的指尖,他低頭看了它們一會兒。
「哪一撥都不難。」
他收回手,甩了甩水珠,「來的人再多,院子還是這個院子。
茶還是這壺茶。
他們喝完就走,走了還會來。
來多了,就習慣了。」
他走回石桌旁邊,把空茶杯放回茶盤上。
暮色從西牆鋪過來的時候。
他把那根竹棍從牆根拿起來,放回了灶台旁邊。
竹棍上,沾了今天比劍時蹭上的土。
他拿抹布擦乾淨,靠在原來的位置上。
蘇小棠蹲在走廊底下,把今天的事寫進備忘錄。
她寫到一半,抬頭看了一眼院子。
安閒坐在竹椅上,膝上攤著那本《南嶺草木圖錄》。
元寶趴在他腳邊,小雪縮在棉墊上。
銀杏樹光禿禿的枝幹,在暮色里安靜地立著。
水缸里的錦鯉沉在水底,尾巴緩緩地擺著。
她低下頭繼續寫:「今天來了五撥人。
老道長用一根燒火棍,三下把陳氏太極的傳人打贏了。
茶錢收了十塊,臘肉收了一包。
明天大概還會有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