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撥人走後第四天。
山下的鎮子上,出了一件事。
蘇小棠是第一個知道的。
她下山去買菜,在菜市場門口被人攔住了。
攔住她的是賣豆腐的老王。
他今天沒在賣豆腐,站在攤子前面。
兩隻手在圍裙上搓來搓去,臉色不太好看。
「蘇姑娘,鎮上來了幾個人,在街上轉了好幾天了。
他們拿著小本子,挨家挨戶問你們山上老道長的事。
問得特別細,什麼每天幾點起來、喝什麼茶、院子裡種了什麼。
還問老道長有沒有出過遠門。」
蘇小棠把菜籃子換了一隻手拎著:「什麼樣的人?」
老王回憶道:「有三個人,兩男一女。
穿得挺講究,不像是本地人。
說話也客氣,但是那種客氣跟老道長的不一樣。
老道長對誰都一樣,他們是對你有用的時候就客氣,轉過頭去就不看你了。」
蘇小棠買了菜,快步往回走。
回到清虛觀的時候。
安閒正在走廊底下,用細麻繩纏一隻新的竹篩。
他聽完蘇小棠的話,手裡的麻繩沒停。
「問就讓他們問,鎮上的人,知道的東西不多。」
「但是他們問得很細,連院子裡有幾盆花、水缸有多大、養了幾條魚都問。」
安閒把最後一圈麻繩纏好,打了個結,把竹篩靠在牆根上。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石桌旁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那就說明他們來之前,已經把能查的都查了,現在問的,是想確認。」
「確認什麼?」
「確認我是不是還在山上,每天在做什麼,身邊有多少人,他們在做評估。」
蘇小棠把菜籃子放在石桌上:「誰派他們來的?」
安閒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南坡的方向:「陳玄機上次回去之後,天機閣應該把我們這邊的情況,往上面報了。
天機閣在南屏山,但是南屏山後面還有人。
天機閣上面還有一層,比天機閣的閣老更高。
那些人不會自己來,他們會先派人來看。
看清楚了,再決定下一步。」
他放下茶杯,走回走廊底下,把那隻新纏好的竹篩,翻了個面看了看。
麻繩纏得很緊,邊框嚴絲合縫。
他把竹篩掛回矮架上,然後拿起揹簍,往裡面放了一壺水和一塊干餅。
蘇小棠看著他收拾東西:「老道長,你要下山?」
「他們不是在鎮上問了幾天嗎?我去看看。」
蘇小棠把外套拉煉拉上:「我跟你去。」
安閒看了她一眼,沒有攔。
兩人沿著南坡石階往下走。
走到鎮口的時候,安閒沒有直接走主街,而是繞到鎮子後面那條舊巷子裡。
巷子兩邊都是老房子,牆皮斑駁,牆角長著乾枯的瓦松。
走到巷子中段,安閒在一扇半掩的舊木門前停下來,伸手輕輕叩了兩下。
門從裡面拉開一條縫,露出南山道人的臉。
他比上次見面時又瘦了一些,但是眼睛還是亮的。
他看了安閒一眼,把門拉開,側身讓兩人進去。
院子裡那棵臘梅開了,黃色的花苞掛在枝條上,香氣淡淡的。
南山道人拄著拐杖在藤椅上坐下,看了安閒一會兒:「你知道了?」
「鎮上來了三個人,在打聽清虛觀的事。」
南山道人點了點頭,從藤椅旁邊的矮桌上,拿起一張疊好的紙,遞過來:「昨天有人塞進門縫裡的。
沒有署名,但是紙是南屏山產的竹紋紙,墨是徽墨。
跟天機閣用的紙張和墨,都不是一個檔次,比天機閣高。」
安閒接過那張紙展開。
紙上只有一行字,字跡端正。
筆畫之間,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力道。
「清虛觀安道長台鑒:南屏山擬於臘月望日,於終南山南麓設『南嶺地脈研討會』,特邀道長列席。
會上將討論終南山地脈的長期觀測方案,並商議南嶺區域靈脈的整體協調事宜。
如蒙應允,請於臘月十二前回帖。
回帖可交予山下鎮上『同福客棧』掌柜轉交。」
下面沒有落款,只蓋了一枚很小的朱紅印章。
印章上的圖案,是一圈迴環的線條。
中間嵌著一個篆字。
安閒把那枚印章,湊近看了一眼。
然後把紙疊好,放回桌上。
他看了一眼南山道人:「你知道這個印章是誰的?」
南山道人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印章,沉默了幾息:「這是南屏山『天樞院』的印。
天機閣只是天樞院下面的一個外設機構,負責具體測繪和執行。
天樞院才是做決策的。
這個印章,我在四十年前見過一次。
那時候我還是個年輕道士,跟著師父去南屏山,參加過一次地脈議事。
天樞院的人從來不露面,只發帖子。」
安閒把那張紙重新疊好,放進袖子裡:「臘月望日,還有多久?」
「臘月十五。」
南山道人說,「還有二十來天。」
安閒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那棵臘梅旁邊,伸手碰了一下最靠近枝條的那朵花苞。
花瓣很薄,在指尖下面微微顫動。
「你以前去南屏山開會的時候,天樞院的人是什麼樣的?」
南山道人靠在藤椅上,想了想:「那次是我師父去的,我沒有進主廳。
但是師父回來之後,跟我說了一句話。
他說天樞院的人,不跟人吵。
他們坐在那裡,聽所有人把話說完,然後只問一個問題。
那個問題問出來之後,吵得最凶的人,也會安靜下來。」
他停了一下:「師父說,天樞院看東西的角度,跟平常人不一樣。
我們看一座山,看到的是一座山。
他們看一座山,看到的是這座山在過去一千年裡,怎麼長成現在的樣子。
以及在未來一千年裡,會變成什麼樣子。
在他們眼裡,一座山跟一塊石頭,沒什麼區別,都是時間裡的東西。」
安閒從臘梅旁邊走回來,在藤椅對面站定。
他把袖子裡那張帖子重新取出來,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什麼都沒有。
他把帖子翻回正面,看著那枚小小的朱紅印章。
「他們讓我去,是給我面子。
但是去了之後,他們不會跟我吵。
他們會聽我說,然後問我一個問題。
那個問題我如果答不上來,他們就不會再來了。」
「那你打算去嗎?」
安閒把帖子收好,走回藤椅旁邊,把那杯南山道人剛倒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有點涼了,但是味道還在。
「去。」
他說,「臘月十五,去看看南屏山的天樞院長什麼樣。」
……
當天晚上。
蘇小棠坐在走廊底下,把那張帖子的內容,記進了備忘錄。
她寫完之後,看了一眼老道長。
他坐在竹椅上,膝上攤著那本《南嶺草木圖錄》,但是沒有翻開。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外面,南坡的方向。
暮色已經沉了,南坡的石階在暗光里只是一道模糊的灰白色輪廓。
「老道長,臘月十五,您去南屏山,要帶人嗎?」
安閒從竹椅上站起來,把書放回矮架上:「帶一個就行,帶多了,他們以為我去打架。」
「帶誰?」
「帶元寶。」
安閒低頭看了一眼趴在棉墊上的橘貓。
元寶的耳朵動了一下,但是沒有睜眼。
蘇小棠愣了一下:「帶貓去?」
「貓比人自在。
到了陌生的地方,貓會自己找地方待著,不會給你惹麻煩。
人就不一樣了,人到了陌生的地方,會緊張,會亂走,會看東看西。
貓不會。」
他走進西廂房,關上門之前,從門縫裡丟下一句話:「明天你跟我去鎮上同福客棧,把回帖交了。」
蘇小棠站在院子裡,看了一眼棉墊上的元寶。
橘貓終於睜開了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後翻了個身,把肚皮露了出來。
小雪從元寶旁邊探出腦袋。
兩隻挨在一起,呼嚕聲此起彼伏。
她掏出手機,在備忘錄里又加了一行:「臘月十五,南屏山天樞院,老道長要帶元寶去,回帖明天交,同福客棧掌柜轉交。」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把手機鎖屏,走進自己的房間。
躺在床上,閉上眼睛之前,她忽然想:天樞院的人看一座山,看到的是山在一千年裡的變化。
那他們看清虛觀的時候,看到的是什麼?
看到的是一個人,還是一棵樹,還是一口缸?
她翻了個身,把這些念頭壓在枕頭底下,慢慢睡著了。
……
同福客棧在鎮子東頭,門面不大。
兩間開面,門口掛著一塊舊木匾。
漆皮剝落了大半,只剩下「同福」兩個字,還隱約可辨。
安閒推門進去的時候,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
穿一件灰棉布褂子,正用雞毛撣子掃著櫃檯上的灰。
他抬頭看了安閒一眼,目光在安閒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放下了撣子。
「安道長?」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做慣了迎來送往的平和。
「來交回帖。」
掌柜從櫃檯下面取出一隻木匣,開啟鎖,從裡面拿出一隻素白的信封,放在櫃檯上。
安閒從袖子裡摸出那張帖子,想了想,沒有放進去。
他看了掌柜一眼:「有筆嗎?」
掌柜從櫃檯上的筆筒里抽出一支舊毛筆,又推過一隻小硯台。
安閒把帖子翻到背面,蘸了墨,在空白的紙面上寫了兩個字。
「準時。」
字跡不大,筆畫利落。
跟帖子上那行端方的小楷放在一起,像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力道,落在同一張紙上。
掌柜看了一眼那兩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最後只是把帖子重新裝進信封,放進木匣里,鎖好。
「臘月十二之前,會有人來取。」他說。
安閒把毛筆擱回筆筒,轉身要走。
蘇小棠跟在他後面,手裡拎著菜籃子。
兩人剛走到客棧門口,掌柜忽然在後面開口了:「安道長,樓上有人想見您一面。」
安閒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掌柜。
掌柜的表情很平靜,像是這句話已經在他嘴裡含了很久,終於說出來了。
「樓上誰?」
「不知道,今天早上來的,包了樓上那間雅間,給了我一塊銀錠,說如果您來交回帖,就請您上去坐坐,如果不來,就算了。」
安閒看了一眼通往二樓的木樓梯。
樓梯口掛著一幅舊布簾,帘子半掩著,看不見樓上的情況。
他回頭看了蘇小棠一眼:「你在樓下等著。」
蘇小棠點了點頭,在櫃檯旁邊的長凳上坐下來。
安閒掀起布簾,上了樓梯。
樓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響。
走到二樓,面前是一條短走廊,盡頭有一扇半開的木門。
安閒推開門,走了進去。
雅間不大,靠窗放著一張方桌,桌邊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六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
頭髮花白,梳得很整齊,臉上皺紋很深。
但是氣色不差,皮膚底下有一層潤澤的光。
他的眼睛不大,半闔著,像是在打盹。
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隻杯子。
安閒在方桌對面坐下來。
那個男人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伸手給兩隻杯子都倒了茶。
他倒茶的動作很慢,壺嘴離杯口很近,水流細而穩,沒有一點濺出來。
「安道長,久仰。」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許久不曾跟人說過話。
「你從天樞院來?」
「算是。」
男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在南屏山住了四十多年,幫天樞院看一些東西。
這次來終南山,本來只是想遠遠看看。
看你跟天機閣和清微洞天怎麼打交道。
看了這幾天,覺得不用再看了。」
「為什麼?」
「因為你跟他們的交道,打得太乾淨了。
天機閣的人來挖坑,你把坑填了,把葉子清了,還留了一句話讓他們自己回去想。
清微洞天的人來對資料,你讓她自己去看。
看完回來,她就變了。
陳氏太極的人來比劍,你用一根燒火棍點到為止。
你沒跟任何人紅過臉,但是每個人回去之後,都把自己的東西改了。」
男人把茶杯放下,看著安閒:「我在天樞院看了四十年的人事,像你這樣的,只見過兩個。
一個是南山道人。
一個是你。」
安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花茶,但是水溫剛好,花香沒有被燙散。
他放下杯子:「南山道人當年去南屏山開會的時候,天樞院跟他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