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南山道人比,誰更懂地脈?」
男人沒有回答安閒的問題,反問了一句。
安閒想了想:「他比我懂。
他在終南山,壓了四十年的地脈。
我跟他比,還有點距離。
但是我的實力比他強。
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我都知道。」
男人點了點頭,像是認可這個回答。
「南山道人當年到南屏山的時候。
天樞院的主事,問了他一個問題。
問他,如果終南山的地脈,有一天自己走到盡頭,他會怎麼辦?
南山道人想了很久,最後說: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一天,把該做的事做好,地脈走到哪裡算哪裡。
天樞院的主事聽完之後說了一句話,他說,這個人可以留在終南山。」
男人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也給安閒續了一杯。
他續茶的動作,跟倒茶時一樣慢,一樣穩。
「你剛才那個回答,跟南山道人當年說的很像。
但是有一點不一樣。
南山道人說他不知道,你說的是『還有點距離』。
這說明你知道自己跟地脈之間,是什麼關係。
你知道自己站在什麼樣的位置上。」
男人喝了一口茶,把茶杯端在手裡,看著安閒:「臘月望日的會,你不用來南屏山了。」
安閒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男人繼續說道:「天樞院設那個會,本來是想請你過去,當面看看你是什麼樣的人。
看了這幾天,不用再看了。
你在終南山做的事情,比你去南屏山說一百句話都清楚。
我會把你的回帖帶回去,告訴院裡的人。
終南山的主事人,已經在了。
不用換人,不用加人。」
他把茶杯放下,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塊巴掌大的木牌。
木質深褐,表面光滑。
邊角磨得圓潤。
木牌正面刻著一個篆字。
跟帖子上那枚印章里的字一樣。
背面刻著兩行小字。
「終南山清虛觀,安閒,在冊。」
安閒把那塊木牌拿起來,翻看了一下。
木牌很輕。
但是掌心觸到它的一瞬間。
有一層細微的溫熱,從木紋里滲出來。
像是剛從太陽底下收回來。他把它放在桌上。
「這個牌子,南山道人有沒有?」
「有,他走之後,那塊牌子我收了回來,現在這塊是新的,以後如果有人問起終南山的主事人是誰,你把這個給他們看就行。」
男人站起來,把棉袍的下擺理了理。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安閒一眼:「你剛才說,你跟地脈之間差得遠。
那個感覺是對的。
但是你已經在路上了。
南山道人走完了他的路,你現在走的是你自己的路。
天樞院那邊,以後不會再派人來了。
但是如果你有事要找天樞院,南屏山那個地址是通的。」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沿著走廊下樓,經過櫃檯的時候沒有停。
蘇小棠坐在櫃檯旁邊的長凳上。
只看到一個穿灰棉袍的背影,從樓梯口閃了一下,然後出了客棧大門。
她站起來走到樓梯口。
安閒正從樓上走下來,手裡拿著一塊深褐色的木牌。
「老道長,那個人是誰?」
「天樞院的。」
安閒把木牌收進袖子裡,「他讓我臘月十五,不用去了。」
蘇小棠愣了一下:「那還去南屏山嗎?」
「不去了。」
安閒推開客棧的門,走到街上。
午後的日光落在他的肩頭,暖融融的。
他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手指間夾著那塊木牌,在日光下看了一眼。
木牌表面的篆字,在陽光里泛著一層很淡的光。
他把木牌收回袖子裡,朝鎮子外面走去。
蘇小棠拎著菜籃子跟在後面,快走兩步追上去:「老道長,那塊木牌上寫的什麼?」
「寫著終南山清虛觀,安閒,在冊。」
蘇小棠品了品這幾個字:「跟南山道人那本名錄上寫的差不多。」
「嗯,天樞院的冊子,比南山道人的名錄,要厚得多。
上了他們的冊子,就等於整個南嶺區域的地脈管理圈子,都知道了。
終南山清虛觀有人在。」
蘇小棠跟著他走上南坡的石階。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
安閒忽然停下來,從袖子裡摸出那塊木牌,隨手掛在路邊一棵老松樹的橫枝上。
木牌在枝頭晃了兩下,停住了。
蘇小棠看著那塊掛在松枝上的木牌,又看了看安閒的背影:「老道長,您不把它帶回去?」
「帶回去幹嘛?」
安閒繼續往山上走,「掛在這裡,路過的人都能看到。
以後有人來找清虛觀,走到這裡,就知道自己找對地方了。」
他走出一段路,回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松樹。
木牌掛在枝頭,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深褐色的光。
跟松樹的樹皮顏色很接近,不仔細看幾乎分辨不出來。
「走吧。」
他收回目光,「回去該做晚飯了。」
蘇小棠最後看了一眼,那塊掛在松枝上的木牌,快步跟了上去。
南坡的石階,在兩人腳下延伸,一直通到山門。
清虛觀的院子,在山頂的暮色里,安安靜靜地等著他們回去。
……
那塊木牌,在松枝上掛了三天,被人摘走了。
第四天早上。
蘇小棠蹲在山門口掃雪的時候,看到南坡石階上走上來兩個人。
她遠遠地看了一眼,那兩個人走路的姿態,跟之前的來客都不一樣。
他們沒有背裝置箱,沒有拄手杖,也沒有穿練功服。
兩個人都穿著深灰色的衝鋒衣,揹著輕便的登山包,看起來跟普通的登山客沒什麼區別。
但是他們走上來的步子太穩了。
每一步落下去,腳掌跟石階接觸的時間很短。
像是腳底跟石階之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蘇小棠站起來,把掃帚靠在門框上,轉身走進院子。
安閒正坐在石桌旁邊泡茶,茶壺裡的水剛燒開。
他抬頭看了蘇小棠一眼,然後把兩隻茶杯擺在桌上。
那兩個人走進院子的時候。
安閒剛好把茶湯倒進杯子裡。
他倒了兩杯,推了一杯到對面的位置上,然後自己端了一杯喝了一口。
走在前面的那個人四十出頭,國字臉,眉毛很濃,目光落在安閒身上之後,就沒有移開過。
他身後的同伴年輕一些,三十來歲,臉很瘦,顴骨高,手裡握著一隻巴掌大的舊羅盤。
國字臉在石桌對面站定,看了一眼那杯推過來的茶,沒有坐。
他開口了,聲音很沉:「安道長,我們是南屏山來的。
昨天在路邊松樹上,看到那塊木牌,知道您跟天樞院已經透過氣了。
但是我們來之前,接到的不是天樞院的命令。」
安閒喝了一口茶,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誰的命令?」
「天樞院下面的監察司。
司里讓我們來終南山,做一次評估。
評估的內容是,清虛觀是否有能力,承擔南嶺地脈的協管職責。
如果評估不透過,您的冊子會被退回去。」
安閒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水缸邊。
他蹲下來,把手伸進缸沿的冰層下面,探了探水溫。
那幾尾錦鯉游過來啄他的指尖,他低頭看了它們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評估什麼?」
「評估您對地脈的掌控能力。」
國字臉從揹包里,取出一隻銀灰色的金屬箱子,開啟來。
箱子裡裝著一套精密的儀器。
面板上是密密麻麻的按鈕和介面。
他取出其中一隻探頭模樣的東西,大約拳頭大小,表面覆著一層金屬網罩。
「這是地脈探針。
我們會把它放在您院子裡的幾個位置上,記錄地脈的流速、方向和溫度。
然後將資料跟我們南屏山的基準值做對比。
如果偏差在允許範圍內,評估透過。
如果偏差過大,說明您對本地地脈的影響,不夠穩定。」
安閒看了一眼那隻探針,然後又看了一眼國字臉身後的那個年輕人。
年輕人手裡的羅盤指標正在快速轉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干擾了。
「你們來之前,有沒有看過天機閣的報告?」安閒問道。
「看過。」
「那你們應該知道,天機閣上個月在這裡測的資料,跟我院子裡地脈的實際狀態,差了一個量級。」
國字臉沉默了一息:「天機閣的裝置,精度不夠,我們用的是南屏山最新的四代探針。」
安閒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他走到院子中央,在石桌旁邊的空地上站定。
然後朝國字臉伸出一隻手:「把探針給我。」
國字臉把那隻探針遞過來。
安閒接在手裡,掂了掂。
金屬網罩表面很光滑,在日光下泛著一層冷光。
他把探針放在掌心裡,合攏手指,輕輕握了一下。
探針表面的金屬網罩,在他掌心裡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嗡鳴。
持續了大約兩息,然後停了。
安閒鬆開手,把探針遞迴去。
國字臉接過探針的時候。
他的手指剛碰到金屬表面,就縮了一下。
探針是溫熱的,溫熱得不正常。
他低頭看了一眼,探針上的讀數面板。
面板上的數字,正在快速跳動。
從零開始,一路攀升。
最後停在了一個數值上。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幾息,臉色慢慢變了。
「這個讀數……」
安閒已經走回石桌旁邊,坐下來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跟剛才沒什麼區別:「你們的探針,標定範圍是從零到五十。
我剛才給它的地脈反饋,是四十八。
它快到量程上限了,所以面板上的數字跳得很快。」
他把茶杯放下,看著國字臉:「你的探針能測到四十八,說明它的精度,確實比天機閣的高。
但是你們南屏山的基準值,最高只到多少?」
國字臉沒有回答。
他身後的年輕人湊過來,看了一眼讀數面板,臉上的表情也變了。
兩個人站在原地,誰都沒有說話。
安閒從石桌旁邊站起來,走到菜地邊沿。
他蹲下來,用手指撥開覆在菜壟上的一層薄雪,露出底下的泥土。
泥土顏色深褐,表面有一層細密的水珠,像是什麼東西從底下往上滲出來的。
「你們評估地脈,看的是流速、方向和溫度,這三個資料我都給你們了,但是你們沒測第四個。」
國字臉抬起頭來:「什麼?」
「活性。」
安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地脈跟人一樣,有流速,有溫度,有方向。
但是最要緊的是,它願不願意動。
你把它堵住,它會找別的路走。
你把它放開,它反而自己會慢慢流。
你們南屏山的基準值,是在沒有人的地方測出來的。
那個地方的地脈沒人碰過,流速慢,溫度低,方向固定。
但是終南山不一樣。
這座山上有人住著,有樹長著,有水流著。
人在上面活了幾千年,地脈早就學會了跟人相處。
它的流速比南屏山快,溫度比南屏山高,方向比南屏山活。」
他從袖子裡摸出那塊木牌,放在石桌上:「你們天樞院的人,把這個牌子給我。
說終南山的主事人,已經在了。
我不覺得這是冊封,也不覺得這是認證。
這就是一塊牌子,上面寫著一個人名。
地脈不會因為這塊牌子就改流速。
它該怎麼流,還是怎麼流。」
國字臉站在石桌對面,目光落在那塊木牌上,又落在安閒臉上。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探針。
面板上的讀數,正在緩慢回落。
從四十八降到四十。
再到三十五。
最後停在了一個穩定的數值上。
那個數值,比南屏山的基準值,高了將近三倍。
但是它的波動幅度極小,幾乎是一條平線。
他把探針收進箱子裡,合上蓋子,拎在手裡。
然後他朝安閒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弧度很淺,但是比來的時候多了一層東西。
「安道長,今天的評估結果,我會如實上報。
天機閣和監察司那邊,以後應該不會再派人來,做這種重複評估了。」
他轉身往山門口走。
走到門檻邊上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那塊木牌,您還掛在松樹上嗎?」
「掛在樹上,誰來了都能看到。」
國字臉邁步走出山門,腳步聲沿著南坡石階往下走。
他身後的年輕人跟上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塊木牌。
羅盤的指標已經停下來了,指向正南。
兩個人走了之後。
蘇小棠從廚房門口走過來,在石桌旁邊坐下。
她看了一眼那塊木牌,又看了一眼安閒:「老道長,那個探針測出來的四十八,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