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閒把手收回來,走回石桌旁邊坐下。
他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跟剛才沒什麼區別:「地脈自己會動。
春天往上走,秋天往下沉。
你堵住它,它就繞路。
你放開它,它就自己找方向。
終南山的地脈,走到去年秋天的時候,自己拐了一個彎。
那個彎是我幫它掰直的,但方向是它自己選的。」
他看著張守真:「你們龍虎山的火脈,跟終南山的地脈隔著幾千里。
但是地底下的東西是連著的,就像一棵樹的根。
你在這頭踩一腳,那頭也會顫一下。
終南山的地脈變了,龍虎山的火脈跟著變。
不是我在動你們,是整片南嶺的地脈在動。
我只是在終南山這一段,幫它把路理了理。」
張守真坐在石桌對面,端著茶杯,很久沒有說話。
他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然後放下杯子,朝安閒微微點了一下頭:「安道長,那盒丹粉我帶回去重新煉,改天再來請教。」
他站起來,把那盒黃銅小盒收進袖子裡,轉身朝山門口走去。
走到門檻邊上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安道長,我師父以前說過一句話。
他說天下道門是一家。
但是每家的路子不一樣。
龍虎山走的是,符籙丹鼎的路。
武當山走的是,內家拳劍的路。
青城山走的是,劍仙符籙的路。
我們今天來終南山,本來是想看看您走的是哪條路。
現在我大概看明白了。」
他邁步走出山門,腳步聲沿著南坡石階往下走。
安閒把張守真喝過的茶杯收起來,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新茶。
他剛喝了一口,山門外又傳來了腳步聲。
這次來得比張守真快。
而且不止一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穿著灰色道袍的中年人。
身形壯實,肩膀很寬。
走路的時候,上半身幾乎不動,只有兩條腿在邁步。
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人,揹著一隻長條形的木匣。
中年人在石桌旁邊站定,抱拳行禮,聲音沉穩:「武當山紫霄宮,陳玄真,攜弟子前來請教。」
安閒把茶杯放下,看了他一眼。
這個陳玄真,跟張守真不一樣。
張守真身上有一股書卷氣,像是一個常年坐在書房裡,推演丹方的人。
陳玄真的皮膚是古銅色的,手掌寬厚,指節粗大,像是常年站樁和打拳的人。
「坐。」安閒說道。
陳玄真在石桌對面坐下。
他的弟子站在他身後,把木匣放在腳邊。
陳玄真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道:「安道長,我練了四十年的武當內家拳。
今年入秋之後,我每次站樁,腳底都會感覺到一股熱流從地面湧上來。
那股熱流的節奏,跟我以前練功時,感受到的地氣不一樣。
我順著那股熱流的方向推演,發現它的源頭在終南山。」
他看著安閒:「我今天來,是想請安道長指教一下。
終南山的地氣,為什麼會在入秋之後,變暖變快?」
安閒端起茶杯,沒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一眼陳玄真腳上那雙布鞋。
鞋底很厚,鞋幫上沾著一些黃泥,泥的顏色偏深,帶著一層細沙。
那種泥,南坡野徑上沒有,只有北坡的舊礦洞附近才有。
「你上山之前,先去了一趟北坡。」
陳玄真愣了一下:「安道長怎麼知道?」
「你鞋底沾了北坡的礦洞泥。
北坡的泥含硫,幹了之後顏色發深。
南坡的泥含鐵,幹了之後發紅。
你鞋底上的泥是深色的,說明你去過北坡。
北坡那處舊礦洞,入秋之後地脈通了,底下的熱水往上涌,把淺層土烤鬆了。
你站在北坡的時候,腳底感受到的熱流,就是從礦洞裂隙里滲出來的。」
他喝了一口茶:「終南山的地脈,在入秋之後,做了一次自我調整。
調整之後,地脈的流速,比往年快了將近一倍。
流速快了,溫度也跟著往上走。
南坡北坡都受影響。
你站樁的時候,感受到的那股熱流,就是地脈在加速流動。」
陳玄真坐在石桌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收緊。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了:「安道長,武當山的內家拳,練到深處,要借地氣。
地氣穩,拳就穩。
地氣亂,拳就散。
我練了四十年,今年秋天,第一次感覺到地氣不對勁。
我順著地氣的方向,找到終南山,就是想弄清楚,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站起來,朝安閒拱了拱手:「安道長,我想請您看看我的拳。
如果我的拳路,跟終南山的地氣對不上,請您指出來。」
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身體。
他的弟子從木匣里,取出一柄帶鞘的長劍,雙手遞過去。
陳玄真接過劍,拔劍出鞘。
劍身細長,表面泛著一層冷光,劍尖微微上翹。
他擺了一個起手式,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重心下沉。
然後他開始出拳。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招都清清楚楚。
他的步法沉穩,每一腳踩下去都帶著一股旋勁,像是在地面上擰螺絲。
他的劍法,跟拳法連在一起。
拳到劍到,劍到步到。
整套動作打完,他的額頭滲出一層薄汗,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
安閒坐在石桌旁邊,從頭看到尾。
陳玄真收劍站定之後,他開口了:「你的拳路是對的。
武當內家拳,走的是借地氣的路子。
你的起手式,跟地脈的節奏是合的。
但是你的步法太沉了,每一步踩下去,都把地氣踩散了。
你剛才打的這套拳,前半段地氣還跟得上,後半段地氣就斷了。」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陳玄真剛才站的位置上。
他沒有拿劍,只是把右手抬起來,做了一個跟陳玄真起手式,一模一樣的姿勢。
他的腳沒有動,但是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重心落在前腳掌上。
「借地氣,不是踩地氣。
你踩得越重,地氣跑得越快。
要借地氣,腳要放輕。
你把腳放在地面上,像把一張紙放在水面上。
紙不會沉下去,但是水會托著它。
地氣也是一樣。
你把腳放輕了,地氣自然就托著你走了。」
他收回手,走回石桌旁邊坐下。
陳玄真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他試著把重心從腳跟移到前腳掌,腳底的觸感跟之前不同了。
他試了兩步,停下來,又試了兩步。
然後他抬起頭來,朝安閒深深鞠了一躬。
「安道長,我今天受教了。」
他直起身來,朝弟子點了一下頭。
弟子把劍收回木匣,背在身上。
陳玄真朝山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安閒:「安道長,我回去之後會重新練步法,明年開春,再來請您指教。」
他帶著弟子出了山門。
腳步聲沿著南坡石階往下走,跟張守真走的是同一個方向。
蘇小棠從廚房門口走過來,在石桌旁邊坐下。
她看了一眼安閒,又看了一眼山門外空蕩蕩的石階:「老道長,張守真和陳玄真,都是名門大派來的。
您覺得他們回去之後,會怎麼說?」
安閒把杯里剩下的茶喝完,站起來走到水缸旁邊。
他把手伸進冰層下面,探了探水溫。
那幾尾錦鯉游過來,啄他的指尖,他低頭看了它們一會兒。
「龍虎山回去會改丹方。
武當山回去會改步法。
兩家都會把終南山的事報上去。
報上去之後,還會有別家來。
青城山、茅山、閣皂山。
南嶺地脈變了,跟南嶺地脈連著的那些山頭,都會感覺到。
他們會一個接一個地來,來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收回手,走回石桌旁邊,把茶杯放回茶盤上。
暮色從西牆鋪過來的時候。
他把那碗剝好的花生端進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壺新茶。
他在竹椅上坐下來,元寶跳上他的膝蓋,縮成一團。
蘇小棠坐在石桌旁邊,翻開筆記本,在最新一頁上寫下一行字:「正月初三。
龍虎山張守真來了,武當山陳玄真也來了。
老道長給他們指了路。
他們走的時候,都彎了腰。
以後還會有更多人來。
老道長說,地脈變了,連著地脈的山頭都會感覺到。」
她寫完,把筆記本合上,抬頭看了一眼院子。
暮色里,銀杏樹光禿禿的枝幹安安靜靜地立著。
水缸里的錦鯉沉在水底,尾巴緩緩地擺著。
安閒坐在竹椅上,膝上攤著那本《南嶺草木圖錄》,元寶縮在他腿上,呼嚕聲輕輕響著。
一切跟平時一樣。
……
正月初八那天。
清虛觀來了一個穿青衫的人。
蘇小棠最先看到的。
她當時正在山門口,掃石階上的薄雪,一抬頭,看見南坡石階上,走上來一個身形修長的中年人。
那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腰間系著一根草繩。
腳上是一雙麻鞋,頭髮用一根木簪鬆鬆地綰著。
他的手裡沒有拿劍,背上也沒有背劍匣。
但是蘇小棠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各有一層薄薄的繭,像是常年握劍的人才會有的。
那人走到山門口,站定身體,先看了一眼門楣上的木牌。
木牌上寫著「今日事宜:宜曬太陽,宜煮茶,宜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他看了幾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邁步走進院子。
安閒正蹲在走廊底下,給蘭花鬆土。
他把舊土從根須間,一點一點地撥下來,動作很慢。
元寶趴在棉墊上,耳朵朝來人方向轉了一下,身體沒動。
小雪縮在元寶身後,只露出一雙眼睛。
青衫人在石桌旁邊站定,沒有坐下。
他朝安閒的背影拱了拱手,聲音清朗中帶著一絲冷意:「青城山,顧青崖。
聽聞終南山清虛觀安道長,以養生入道,自成一派。
今日特來請教。」
安閒把手裡那株蘭花的舊土清乾淨,放進旁邊準備好的新盆里。
一隻手扶著花莖,另一隻手往盆里填新土。
他填得很仔細,每填一層就輕輕壓實。
整個過程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顧青崖站在石桌旁邊,等他把那盆蘭花種完。
安閒把花盆端到走廊底下擺好,在水缸邊洗了手。
走到石桌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抬眼看了顧青崖一眼。
「青城山的劍修,來找我請教養生?」
顧青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個弧度,帶著一種禮貌的距離感。
「安道長的養生之道,能讓龍虎山的丹爐裂而複合。
能讓武當山的步法沉而復輕。
我今天來,是想看看,養生入道的人,能不能接住青城山的一劍。」
安閒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
他今天穿著一件舊灰道袍,袖口磨得起了毛,手上還沾著剛才鬆土時留下的泥。
他站在銀杏樹下面,朝顧青崖點了一下頭:「你的劍呢?」
顧青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空氣中虛虛一划。
「嗡!」
一道極細的銀光,從他指尖激射而出。
在空中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劍影。
長約三尺,劍身表面流轉著一層細密的靈力波紋。
那道劍影懸浮在他身側,劍尖微微顫動,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鳴。
「劍在心中,不在匣中。
青城劍修,以氣化劍,以神御劍。
安道長如果沒有趁手的兵器,可以隨便取一根樹枝。」
安閒看了一眼那道懸浮的劍影,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把右手抬起來,掌心朝上,手指自然張開。
他的掌心裡什麼都沒有。
但是顧青崖注意到,他手指之間的空氣,微微扭曲了一下。
像是有一層極薄的熱氣,從掌心升起來。
「不用樹枝。」
安閒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你出劍就行。」
顧青崖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右手一指,那道懸浮的劍影驟然加速。
「嗖!」
在空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直取安閒的右肩。
劍影的速度極快,快到蘇小棠站在廚房門口,只看到一道銀光閃過,然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安閒沒有動。
他的右肩,在劍影到達之前,微微沉了一下。
劍影擦著他的肩頭掠過,帶走了一小片灰道袍的布料。
那片布料在空中翻了個身,落在青磚地面上。
顧青崖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的手指一動,劍影在空中轉了一個彎,從背後折返回來,直取安閒後腰。
安閒的腰微微往前送了一寸。
劍影再次擦過,這次連布料都沒有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