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路,比上次來的時候,好走了一些。
林子裡的雪化了。
地面上的落葉層,被雪水浸過之後,又凍了一遍。
踩上去硬邦邦的,不再打滑。
安閒走在前面的步子不快。
但是每一步都踩得很準。
鞋底落在凍硬的葉層上,發出細碎的脆響。
走到那片密林的時候。
青黛已經在老松樹下等著了。
白狐的毛色,比秋天時更厚了一些。
尾巴蓬鬆地垂在身後,尾尖微微翹著。
它看到安閒和蘇小棠走過來,站起來,轉身往林子東邊走。
青黛帶他們去的地方,是密林東側的一處低洼地。
窪地不大,大約兩丈見方。
底部有一處拳頭大小的石縫。
石縫周圍的泥土濕漉漉的。
但是石縫裡沒有水流出來。
窪地邊緣的灌木叢,枯黃了一大片。
葉片捲曲,枝幹乾裂。
安閒蹲在石縫旁邊,把手掌貼在石縫外側的岩壁上。
他閉著眼睛,安靜了一會兒。
掌心底下的岩壁,反饋回來一陣溫熱。
溫熱來自岩層深處。
但是往上走了一段之後,被什麼東西擋住了,到不了地表。
他睜開眼睛,從揹簍里取出那把小鋤頭。
沿著石縫周圍的泥土,輕輕刨了一圈。
泥土被刨開之後。
露出下面一層灰白色的碎石層。
碎石之間,塞滿了細沙和乾枯的草根。
把石縫往外滲水的通道,堵得嚴嚴實實。
他用小鋤頭,把那些細沙和草根,一點一點地撥出來。
撥到拳頭大小的時候。
石縫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咕嘟」聲。
一股細流,從石縫底部滲出來,在窪地底部積了一小窪。
「堵了沒多久。」
安閒把小鋤頭收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泥。
「入冬之後有一場雨,把坡上的細沙衝下來了。
沙子和草根混在一起,把石縫堵住了。
泉眼的水壓不夠大,頂不開那層堵的東西,水就慢慢滲沒了。」
他站起來,在窪地旁邊,找了幾塊拳頭大的碎石。
沿著石縫兩側,壘了一個簡單的導流槽。
又從那片枯黃的灌木叢里,折了幾根枯枝,橫搭在導流槽上面。
讓水流順著枯枝的方向,往窪地外面流。
青黛蹲在窪地旁邊,看著那股細流,慢慢變大了一點。
它低下頭,用鼻尖碰了一下水面。
然後抬起頭來,喉嚨里發出一道很輕的聲音。
那道聲音在蘇小棠的腦海里,化成了一幅畫面。
是這片林子裡的一些動物,松鼠、野兔、山雀。
在夏天的時候,會來這處泉眼喝水。
入冬之後,泉眼乾了。
它們得跑到更遠的地方去找水。
安閒把那幾根枯枝擺好,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
他繞著窪地走了一圈,在窪地西邊的坡面上,發現了幾道淺淺的獸徑。
從林子裡通到窪地邊緣。
獸徑上的草被踩平了,泥土被踩實了。
說明這條路,動物們已經走了很多年。
接著。
安閒從揹簍里,摸出那包鹽,在獸徑旁邊撒了一小把。
鹽粒落在草葉上,被露水打濕之後慢慢化開,滲進土裡。
「鹽能引它們回來。」
他解釋道,「泉眼通了,但是動物們不知道。
撒點鹽,它們聞到味道會過來看看。
看到水回來了,下次就會自己來了。」
青黛走到獸徑旁邊,低頭聞了聞。
然後抬起頭來,朝安閒點了一下頭。
安閒把揹簍收拾好,站起來的時候,忽然側了一下頭。
他朝林子更深處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朝青黛說了一句:「林子北邊,那幾棵老松樹底下,是不是有東西?」
青黛的耳朵,立即豎了起來。
它朝北邊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安閒一眼。
安閒朝那個方向走了幾步。
蘇小棠跟在後面。
走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
前方的林子,忽然稀疏了一些。
幾棵巨大的老松樹,出現在眼前。
松樹下面有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橫著一棵倒伏的老樹。
樹幹已經枯死,樹皮剝落了大半。
露出灰白色的木質部。
但是在枯樹根部的泥土裡,有一小叢綠色。
安閒走過去蹲下來。
那叢綠色,是幾片指甲蓋大小的葉子,貼著地面生長。
葉片厚實,表面有一層蠟質的光澤。
葉片的顏色很深,介於墨綠和紫黑之間。
在灰色的林地里,格外顯眼。
緊接著。
安閒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葉子。
葉片的蠟質層很硬,指尖按下去之後有回彈。
「這是什麼?」
蘇小棠蹲在旁邊,好奇問道。
「石韋。」
安閒把那片葉子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
「一種蕨類。
平時長在岩壁和石縫裡,很少長在平地。
它出現在這裡,說明這棵倒樹的根底下,有一條淺層的地脈支流經過。
石韋的根,能感知到地下水的流向。
水往哪裡走,它就往哪裡長。」
他站起來,在那棵倒樹旁邊走了一圈。
在樹根的另一側,又發現了同樣的一小叢石韋。
兩叢石韋的位置,連成了一條線,從北偏東,指向南偏西。
「這條支流,是從北坡那邊過來的,跟後山這處泉眼是連著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青黛,「明年開春之後,這條支流的水量會變大。
林子裡的水源會增加一處。
你看著這片林子,讓動物們不要在這裡刨土。
石韋的根很淺,刨了就長不回來了。」
青黛低下頭,把鼻尖貼在那叢石韋的葉片上,碰了一下,然後退後兩步。
安閒把那兩叢石韋周圍的枯葉,清理了一下。
又從揹簍里取出一根細麻繩,在倒樹的樹幹上繞了一圈,做了個簡單的標記。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朝蘇小棠點了一下頭。
「回去了。」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青黛跟在後面,送到林子邊緣就停住了。
它站在一棵老松樹下面,白色的身影在樹影里很顯眼。
安閒回頭看了它一眼,朝它點了一下頭。
青黛低下頭,喉嚨里發出一道很輕的聲音,然後轉身走回了林子深處。
……
回到清虛觀的時候。
已經是午後了。
蘇小棠走進廚房燒水。
安閒坐在石桌旁邊,把揹簍里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取出來放回原處。
元寶從棉墊上站起來,走到他腳邊蹭了蹭。
小雪蹲在水缸邊沿上,低頭看著水面下那幾尾緩緩遊動的錦鯉。
蘇小棠端著兩碗面走出來,在石桌對面坐下。
面是昨晚擀好的,湯是骨頭湯,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
她低頭吃了一口,然後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安閒。
「老道長,今天后山那處泉眼,以後會一直有水嗎?」
「會,底下那條支流是跟主脈連著的。
主脈通了,支流就不會斷。
只要上面沒有人把它堵住,它就會一直流。」
蘇小棠咬著筷子想了想:「那您今天去通了泉眼,後山的動物們,這個冬天就有水喝了。」
安閒低頭吃麵,沒有接話。
他吃了幾口之後,放下筷子,端起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口。
院子裡的日光,正在從石桌表面往西移動。
光斑一點一點地縮短。
最後縮到石桌邊緣,滑下去,落在地面上。
蘇小棠吃完面,把碗收進廚房。
她走出來的時候,看到安閒正蹲在南牆根下,那叢菊花老根旁邊。
他把草蓆揭開了一角,手掌貼著土面,閉著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把草蓆重新蓋好,拍了拍手上的土。
「芽冒出來了。」
他說,「立春之前,第一片葉子就會張開。」
蘇小棠蹲下來,順著草蓆的縫隙往裡看。
黑褐色的土面上,有一小點極淡的綠色,冒出了頭。
還沒有張開,像是被裹在種皮里的一小滴顏料。
她看了好一會兒,站起來,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那點綠色,幾乎看不出來。
但是她還是把它存進了,那個叫「清虛觀·冬」的資料夾里。
當天晚上。
蘇小棠在備忘錄里寫道:「臘月廿九。
老道長去後山通了一處泉眼,撒了一把鹽,在倒樹上系了根麻繩。
那叢石韋長在倒樹根底下,老道長說是地脈支流經過的地方。
菊花根冒了一點綠芽。
明天除夕。
院子裡只有我和老道長兩個人。
元寶和小雪在棉墊上睡覺。
茶壺裡還有半壺野菊陳皮茶。」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把手機鎖屏,躺下來。
窗外那棵銀杏樹,在夜風裡安安靜靜地立著。
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
正月初三那天。
安閒正蹲在走廊底下剝花生。
蘇小棠坐在石桌旁邊,面前攤著一本新的筆記本。
上面寫著《舉啞鈴鍛鍊,你說老天師快沒了?》的初稿。
她寫了幾頁,覺得不太滿意,正用筆尖劃掉一段,想重新寫。
元寶趴在棉墊上,半眯著眼。
小雪蹲在水缸邊沿上,低頭看著冰層下面,那幾尾緩緩遊動的錦鯉。
院子裡很安靜,連風都沒有。
而第一個到的,是龍虎山的道士。
來人約莫五十歲,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道袍。
料子比普通的棉布講究,領口和袖口,都繡著暗銀色的雲紋。
他的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束著,面容清瘦,下頜蓄著一縷長須。
他走進院子的時候,腳步落得很穩,每一步踩下去都帶著一種韻律感。
他在石桌旁邊站定,朝安閒拱了拱手,聲音清朗:「龍虎山天師府,張守真,久聞終南山清虛觀安道長大名,今日特來拜訪。」
安閒把手裡剝了一半的花生殼,扔進碗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看了一眼張守真腰間的玉牌,上面刻著天師府的印紋,然後點了點頭:「坐吧。」
張守真在石桌對面坐下來。
他的目光掃過院子,在銀杏樹、水缸和菜地上各停了一下。
最後落在安閒面前,那隻裝花生的粗陶碗上。
他看了那隻碗幾息,然後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安道長,我今日來,一是想跟您論一論道法,二是有一事想當面請教。」
「你說。」
張守真從袖子裡,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黃銅小盒,放在桌上。
盒蓋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中間嵌著一枚小小的玉片。
他把盒子開啟,裡面裝著一撮暗紅色的粉末,散發著一股辛辣的硫磺味。
「這是龍虎山丹房,去年煉的一爐『赤陽丹』。
丹藥出爐的時候,丹房的鎮爐石,忽然裂了一道縫。
裂口的方向,指向終南山。
天師府里的幾位長老,推演了三天。
覺得這爐丹的失敗,跟終南山的地脈變動有關。
而終南山地脈變動的時間,恰好跟安道長開始管理靈脈的時間吻合。」
安閒看了一眼那盒粉末,沒有接過。
他重新蹲下來,把手裡最後一顆花生剝完,丟進碗裡。
然後站起來,走到水缸旁邊。
他伸手把缸沿上,新結的一層薄冰敲碎,把手伸進冰層下面的水裡,探了探水溫。
「你們龍虎山煉丹,用的是地脈火。」
他收回手,甩了甩水珠,走回石桌旁邊坐下,「丹爐底下有一條火脈,跟地脈連著。
地脈的節奏變了,火脈的溫度就跟著變。
你們丹房用了多少年的火候引數,是照著舊地脈節奏定的。
現在節奏變了,火候就偏了。
丹煉廢了,鎮爐石裂了。
根子在地脈上,不在丹方上。」
他伸手把那盒粉末拿起來,放在鼻端聞了一下,然後放回去:「你們這一爐丹,差了三天的火候。
赤陽丹性烈,火候差一點就發燥。
這盒丹粉,如果繼續用舊方子煉。
下一爐出來的丹,會帶燥毒,吃了對人有害。」
張守真坐在石桌對面,面容沉靜。
但是他的手指在袖子裡,微微收攏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了:「安道長,丹方的事可以回去再議。
但是地脈的節奏,為什麼會在您接手之後就變了?」
安閒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他看了一眼張守真:「你覺得是我把地脈改了?」
張守真沒有回答。
但是他的目光說明了一切。
安閒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
他站在銀杏樹下面,右手垂在身側,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張開。
他沒有擺任何架勢,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什麼。
院子裡的空氣,安靜了片刻。
然後銀杏樹光禿禿的枝幹,開始輕微地顫動。
從樹梢到樹幹,從上到下,像是一陣風從樹冠里穿過。
接著,水缸里的水面起了波紋,那幾尾錦鯉從水底浮上來,在水面上轉圈。
南牆根下那叢菊花的老根,草蓆底下傳來一陣極輕的窸窣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土裡伸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