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冬至。」
他轉身走回走廊底下。
把竹椅上的元寶抱起來,放在地上,自己在竹椅上坐下。
「今天晚上把蘿蔔醃完,明天早上煮一鍋羊肉湯。
你們想吃什麼餡的餃子,今天晚上先跟我說。」
蘇小棠蹲在石桌旁邊,把手機開啟,翻到備忘錄。
她在那行「今天南屏山巡山隊來了」下面,補了一句:「老道長裹水缸的方式被誇了,明天冬至,吃羊肉餃子。」
她寫完,把手機鎖屏,站起來走進廚房。
安閒坐在竹椅上,膝上重新攤開了那本《南嶺草木圖錄》。
這一回,他翻到了中間的某一頁,目光落在上面,看了好一會兒。
元寶從地上跳回他的膝蓋,縮成一團。
小雪在竹椅旁邊趴下來,尾巴搭在椅腿邊沿。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暮色從西牆鋪過來,把銀杏樹光禿禿的枝幹,鍍上了一層暖金色。
水缸里的錦鯉沉在水底,尾巴緩緩地擺著。
冬至的前夜。
終南山上的風,從南坡吹過來,帶著松脂和凍土的清冽氣息。
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然後從北牆翻出去,往更遠的山脊方向去了。
……
臘月二十二那天。
周領隊果然帶著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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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次,他只帶了四個人,沒排佇列,也沒穿那身整齊的青色棉袍。
四個人穿著普通的短打冬衣,揹著布袋,走在南坡石階上,跟普通的上山客沒什麼區別。
周領隊走在最前面,手裡拄著那根竹節杖。
步伐比冬至那天,輕快了一些。
安閒正在院子中央掃雪。
昨天夜裡又下了一場,不大,薄薄一層,掃起來不費勁。
他把雪掃到銀杏樹根底下,堆成一小堆。
元寶蹲在樹根旁邊,伸爪子去撥雪堆頂上的碎雪。
撥了兩下,雪塌了。
它縮回爪子,蹲在那裡看著。
周領隊走進院子,站在石桌旁邊,看了一眼安閒掃雪的姿勢。
他把竹節杖靠在桌沿,從袖子裡取出一隻小木匣放在桌上。
「安道長,上次的複測資料出來了。
老墳地那處節點的溫度波動,在冬至後第七天開始收窄。
到昨天已經回到了正常範圍。
跟您說的『立春前後恢復』對得上。
但是提前了將近半個月。」
安閒把掃帚靠在牆根上,在石桌對面坐下。
他開啟木匣看了一眼,裡面是一張折好的資料表。
他掃了一眼表上的曲線圖,然後把表放回匣子裡。
「今年冬至後回暖快,地脈跟著節氣走,節氣提前了,它就提前恢復。」
周領隊點了點頭,把那四名隊員招呼過來。
四個人從布袋裡取出儀器,走到水缸旁邊和銀杏樹下面,開始做例行檢查。
他們的動作跟上次一樣安靜、規矩。
看水缸的人,只摸草蓆,不看缸壁。
看樹的人,只解草繩,不碰樹皮。
周領隊沒有跟著隊員去檢查。
他在石桌對面坐下來,從懷裡摸出另一隻更小的木匣。
這隻木匣比第一隻小一圈,木質也不同。
顏色更深,接近黑褐色,表面沒有上漆,但是摸上去很光滑。
他把木匣放在石桌上,朝安閒的方向推了一寸。
「安道長,這是天樞院讓我帶來的。
上次那塊木牌是臨時的,這塊是正式冊。
天樞院每三年,更新一次冊子。
上面記錄南嶺區域,所有在編的主事人。
今年更新的時候,把您加進去了。」
安閒把那隻小木匣拿起來,開啟。
裡面躺著一塊深褐色的木牌,跟上次掛樹上那塊樣式差不多。
但是更厚,邊角包著一圈極細的銀絲。
木牌正面刻著「終南山清虛觀」幾個字。
背面刻著「安閒」兩個字。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寫的是入冊年份。
他把木牌翻過來看了看,然後放回木匣里,把蓋子合上。
「你們天樞院的冊子,三年更新一次。
下次更新的時候,如果我不在了呢?」
周領隊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安閒一眼,然後慢慢地把茶杯放下:「冊子上的人名,到下一次更新的時候。
如果沒有人來換,就會用硃筆圈掉。
圈掉之後,如果終南山沒有新的主事人,那個位置就會空著。
空著的地方,天樞院會派巡山隊定期來看,但是不會常駐。」
安閒把木匣推回去:「那你下次來的時候,如果我不在了,你就把這塊牌子收回去。」
周領隊沒有接那隻木匣。
他坐在石桌對面,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了一句,讓蘇小棠在廚房門口停住腳步的話。
「安道長,您知道天樞院的冊子上,已經有多少年,沒有出現過新的名字了嗎?」
安閒沒有回答。
「上次有新名字入冊,是四十年前。
南山道人。
在他之前,是七十年前的一位散修。
在那位散修之前,是一百三十年前的一位雲遊道人。
天樞院的冊子上,一共只有五個名字。
您是第六個。」
周領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很平:「那五位裡面,有三位已經不在了。
一位雲遊天下不知所蹤。
還有一位在冊的時候,就已經是九十多歲,入冊第三年就走了。
南山道人是第五個,您是第六個。
冊子上有名有姓的人,比山上許多無名的石頭,活得還短。」
他把茶杯放下,看著安閒:「我來之前,院裡讓我帶一句話。
冊子上的名字,不是給活人看的。
是給以後的人看的。
以後如果有人,翻到這本冊子。
看到上面有六個人的名字。
就會知道,這座山在這幾百年裡,一直有人在看著。
至於那個人是誰,活了多久,做了什麼,冊子上不寫。
冊子只記一個名字,和那個名字所代表的一段時間。」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水缸旁邊的四個隊員,已經做完了檢查,正在收攏儀器。
銀杏樹下面的隊員,把草繩重新纏好,打了一個跟原來一模一樣的結。
安閒把那隻小木匣拿回來,放在石桌邊上。
他站起來走到走廊底下,從那排矮架上取下那隻舊布袋,從裡面摸出南山道人那本名錄。
他把名錄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上,只有幾個名字。
每頁下面,都用極小的字標註了年份。
他把名錄合上,放回布袋裡。
然後走回石桌旁邊,把那隻小木匣,也收進了袖子裡。
周領隊站起來,拿起竹節杖。
他朝那四名隊員點了一下頭。
四個人走到山門口,排成一列等著他。
周領隊走到門檻邊上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安閒一眼:「安道長,明年秋天冊子更新之前,我還會再來一趟。
到時候,如果您的名字還在冊子上。
我會帶一瓶南屏山的秋茶來,跟您換一壺您院子裡的野菊。」
「好。」
安閒站在石桌旁邊,點了點頭。
周領隊拄著竹節杖,走出山門。
四名隊員跟在他身後,沿著南坡石階往下走。
腳步聲整齊地響了一路,漸漸被風吹散了。
蘇小棠從廚房門口走過來,在石桌旁邊坐下。
她看了一眼安閒袖子裡那隻木匣的輪廓,又看了一眼他的側臉。
他沒有在笑,也沒有在皺眉,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看著院子外面南坡的方向。
「老道長,冊子上的五個名字里,有三個已經不在了,您覺得……」
安閒轉過頭來看著她,等她把話說完。
蘇小棠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來。
她其實想問的是,「您覺得您會在冊子上留多久」。
但是這句話到了嘴邊,又覺得問了也沒有意義。
安閒站起來,走到水缸旁邊。
他伸手把缸沿上新結的一層薄冰敲碎,看著冰下的水面。
那幾尾錦鯉從水底浮上來,在冰口下面轉了一圈,又沉回去了。
「冊子上寫的是名字。
但是名字底下壓著的東西,冊子寫不出來。
南山道人在冊子上,只留了一個名字。
但是他在這座山上,住了四十三年。
壓住了舊礦洞底下的地脈。
種了院子裡的銀杏樹。
教出了枯木道人。
這些東西冊子上沒有寫,但是山知道。」
他收回手,甩了甩水珠,轉身走回走廊底下,在竹椅上坐下來。
元寶跳上他的膝蓋,縮成一團。
小雪從水缸後面慢慢走出來,在竹椅旁邊的棉墊上趴下來,尾巴搭在椅腿邊沿。
蘇小棠坐在石桌旁邊,把那本《南嶺草木圖錄》從桌上拿起來,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
書籤是一片去年秋天夾進去的銀杏葉。
葉子已經干透了,但是脈絡還很清楚。
她把那片葉子,從書頁里取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
然後夾回去,把書合上放回原處。
當天晚上,她在備忘錄里寫道:「臘月二十二,南屏山的周領隊又來了。
他帶來了一塊正式的冊子木牌,上面刻著老道長的名字。
冊子上原先只有五個名字,老道長是第六個。
周領隊說明年秋天還會來,帶南屏山的秋茶。
老道長說南山道人在冊子上,只留了一個名字。
但是他在這座山上,住了四十三年,山知道。」
她寫完,把手機鎖屏,躺下來。
窗外那棵銀杏樹,在夜風裡輕輕晃動著枝幹。
她閉上眼睛,聽著風聲和偶爾的鳥叫,慢慢睡著了。
……
到了臘月廿九那天。
安閒把最後一壇蘿蔔,從廊簷底下搬進廚房,靠在灶台旁邊的角落裡。
壇口蒙著雙層紅布,用細麻繩扎得緊緊的。
壇壁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鹽霜,在灶膛餘溫里微微反光。
蘇小棠蹲在旁邊,用手指在壇壁上按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層霜。
「鹽放多了?」
「不多,今年冬天干,罈子放廊簷下,風把水分帶走了,鹽霜就結在壇壁外面,罈子裡面還是原來的味道。」
安閒把罈子放穩,直起腰來拍了拍手,轉身朝外面走。
院子裡今天格外安靜。
趙明遠一早就下山回家過年了。
林破城昨天也回了八極門。
周慕堂在臘月初就回了HK。
院子裡只剩安閒和蘇小棠兩個人。
元寶和小雪各占一隻棉墊,縮在上面曬太陽。
日頭很好,照得石桌表面暖融融的。
雪早就化乾淨了。
青磚地面上,只留著幾道淺淺的水痕。
蘇小棠把曬在竹篩上的最後一批菊花,收進布袋裡,紮好口,掛在矮架上。
她蹲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碎花瓣,朝山門外看了一眼。
南坡石階上空蕩蕩的,沒有人來。
「老道長,今天沒人來。」
安閒從廚房裡端了一壺剛泡好的茶出來,在石桌旁邊坐下:「今天沒人來,明天也沒人來。
除夕和初一,道上的人不會來,鎮上的人也不會來。
大家都忙著過年,沒人上山。」
蘇小棠在他對面坐下,接過他推過來的茶杯。
茶是野菊配陳皮,湯色金黃,熱氣在冷空氣里升成一道細直的白線。
她喝了一口,覺得從喉嚨暖到胃裡。
「那您往年過年,都幹什麼?」
「跟平時一樣。
早上起來喝茶,中午做一頓飯,晚上早點睡。
有時候會多炒一個菜,有時候不會。」
蘇小棠端著茶杯,想像了一下安閒一個人,在這座院子裡過年的樣子。
沒有春聯。
沒有鞭炮。
沒有電視裡的春晚。
只有一壺茶、一頓飯、一隻貓,和滿院子的風聲。
她低頭喝了一口茶,沒有接話。
安閒喝了兩杯茶之後,站起來,走到南牆根下那叢菊花老根旁邊。
他蹲下來,用手撥開蓋在根上的草蓆一角,露出底下的泥土。
土面被草蓆護著,沒有凍硬,撥開表層之後,底下的土還是松的。
他用指尖在土面上輕輕按了一下,感覺到土層深處,傳來一陣極細微的溫熱。
「菊花根底下在回暖了。」
他把草蓆重新蓋好,站起來,「立春之前,芽會先冒出來,今年比往年早了將近十天。」
他走回石桌旁邊,沒有坐下。
而是從走廊底下拿了揹簍,往裡面放了一壺水、兩塊干餅和一把小鋤頭。
蘇小棠端著茶杯看著他:「您要出去?」
「去後山一趟。
青黛前兩天讓白鶴帶了個信來,說後山那片林子東邊有一處泉眼。
入冬之後,水位降了不少,我去看看。」
蘇小棠放下茶杯站起來:「我跟你去。」
安閒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
蘇小棠穿上外套,把那雙深藍色的舊布鞋鞋帶繫緊,跟在安閒後面出了山門。
而在看著前面老道長的身影時。
蘇小棠的心裡暖暖的,忽然覺得,就算一輩子這樣跟著,也是一件不錯的事。
茫茫天地間,只有她和他的兩道身影,在一前一後走著。
也是在這一刻。
蘇小棠的腦海里,忽然冒出了一句話。
「他朝若是同淋雪……」
他朝。
他朝。
那今朝算不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