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銀杏樹根旁邊的土面上。
閉眼感知了片刻之後,他站起來,走回石桌旁邊坐下。
「靈虛道人,你把符紙鋪,在銀杏樹根東南方向三步的位置。
那個位置底下有一條地脈支流的末端,節奏最完整。
你畫符的時候,手掌貼地。
符力順著地脈走,後兩層自然就補上了。」
頓了一下。
安閒繼續指點:「洪鐵山,你去院子東南角外面,那片坡地上練掌。
那片坡地底下,有一條地脈支流。
流速比主脈慢,適合練掌。
你掌心貼地的時候,不要往下壓,要往上托。
地氣往上托的時候,你的掌力順著它走,就不會被頂回來。」
最後,安閒看向那個女子。
「柳如煙,你把酒罈搬到後山那片密林東側的窪地旁邊。
那處窪地底下有一處泉眼。
泉眼的水,是從地脈深處滲上來的。
你把酒罈放在泉眼旁邊,開壇三天。
三天之後,酒里就會帶上終南山的地脈味。
你帶回去之後,把新酒跟老酒兌在一起,酒窖里的地氣就能接上。」
三個人各自應了一聲,站起來準備動手。
安閒伸手攔了一下:「別急。
靈虛道人畫符需要清淨。
洪鐵山練掌需要空地。
柳如煙釀酒需要時間。
你們各做各的,不用互相等。
但是有一條,做完之後,把你們用過的地方收拾乾淨。
土歸土,石歸石。
別在山上留垃圾。」
三個人點了點頭,各自散開去準備了。
靈虛道人走到銀杏樹根東南方向三步的位置,把符紙鋪在地面上。
他從袖子裡取出一隻小瓷瓶,倒出硃砂,用指尖蘸著硃砂開始畫符。
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停一停,像是在等什麼。
畫到第五層的時候,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畫到第六層的時候,他的手指忽然穩住了,筆畫比前五層還要流暢。
第七層畫完,他把筆收起來,把符紙從地上揭起來。
符紙表面七層符文層層疊疊,每一層都泛著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澤。
洪鐵山走到東南角外面的坡地上,雙腳分開,膝蓋微屈,雙掌垂在身側。
他深吸一口氣,雙掌緩緩下按,在距離地面大約一掌的位置停住。
他的掌心底下的泥土,在那一瞬間微微下陷了一線,然後彈了回來。
他站了大約半刻鐘,收回雙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裡那層厚繭的顏色,比剛才淺了一些。
柳如煙和她的女弟子,把酒罈搬到後山窪地旁邊。
她揭開泥封,把壇口敞開,放在泉眼旁邊。
泉眼裡的水滲出來,在窪地底部積了一小窪。
酒罈放在水窪旁邊,壇口朝著泉眼的方向。
她蹲在壇邊,把手伸進壇口裡,掌心貼著酒液表面,閉著眼睛感受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手收回來,朝女弟子點了點頭。
……
三個人各自忙完自己的事。
回到院子裡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靈虛道人把那張畫好的七層符紙,放在石桌上,退後兩步。
洪鐵山站在院子中央,雙掌攤開。
掌心的繭比來時薄了一層,露出底下淺色的新皮。
柳如煙把酒罈重新封好。
壇口的黃泥,換成了泉眼旁邊的新泥。
安閒從廚房裡,端出一鍋煮好的麵條,在石桌上擺了幾隻碗。
他給四個人各盛了一碗麵,然後坐下來,端起自己那碗吃了一口。
「事情辦完了就吃麵。
吃完了各回各家。
靈虛道人的符帶回去,貼在閣皂山地脈節點上。
洪鐵山的掌,回去之後,每天對著地面練半個時辰。
柳如煙的酒,帶回去兌新酒。
三個月之內,你們那邊的地氣,就會跟終南山接上。」
靈虛道人端起面碗,低頭吃了一口。
麵條是手擀的,湯是骨頭湯,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
他吃了幾口,放下筷子,朝安閒微微彎了一下腰。
洪鐵山吃完了整碗面,連湯都喝乾淨了,站起來朝安閒抱拳行了一個禮。
柳如煙吃得很慢,像是在品麵條里的味道。
吃完之後,她把碗放回桌上,朝安閒點了一下頭。
三個人各自收了東西,朝山門外走去。
走到門檻邊上的時候,靈虛道人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安閒:「安道長,那張符,我回去之後會找個地方供起來。
四十年畫不出來的東西,今天在您這兒畫出來了。」
安閒把碗筷收攏到一起,頭也沒抬:「符是你自己畫的,我只不過告訴你哪兒的地脈節奏對。」
靈虛道人笑了一下,邁步走出山門。
三個人沿著南坡石階往下走,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蘇小棠從廚房門口走過來,在石桌旁邊坐下。
她看了一眼安閒,又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山門口:「老道長,今天來了三撥人,您就說了幾句話,他們就都辦完事走了。」
安閒把碗筷收進廚房,出來的時候端著一壺新茶。
他在竹椅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他們都帶著自己的問題來。
問題在山上,答案也在山上。
我只是告訴他們,答案在山上的哪個位置。」
他喝了一口茶,低頭看了一眼趴在膝蓋上的元寶。
橘貓翻了個身,露出肚皮。
小雪從水缸邊沿跳下來,走到竹椅旁邊趴下,尾巴搭在椅腿邊沿。
院子裡的野櫻花瓣還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石桌表面、水缸邊沿和走廊底下的青磚地面上。
安閒端著茶杯,坐在竹椅里。
茶湯的熱氣,在午後的日光里升起來,凝成一道細直的白線,然後散進風裡。
……
三月初三那天。
終南山的地脈動了。
最先感覺到的是青黛。
天還沒亮,白狐就從後山方向翻過院牆,落在院子裡。
它沒有去石桌旁邊蹲著,而是直接走到走廊底下,用鼻尖碰了碰安閒的房門。
安閒開門的時候。
青黛的耳朵壓得很低,尾巴繃得筆直。
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層蘇小棠從來沒有見過的光。
安閒蹲下來,把手掌貼在青黛的頭頂上。
他閉眼感知了片刻,然後站起來,穿好外衣,走到院子中央。
蘇小棠已經被青黛進院的動靜吵醒了,披著外套跟出來。
她看到安閒站在銀杏樹下面,面朝後山的方向,雙手垂在身側,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張開。
「後山地脈在往上翻。」
安閒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沉了一些,「比往年快了將近半個月,地脈翻得太快,底下的岩層跟不上,會開裂。」
他走到水缸旁邊,把手伸進缸里探了探水溫。
缸底的泉眼,比前幾天又暖了不少。
水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熱氣。
那幾尾錦鯉全部沉在水底,一條都沒有浮上來。
「把人都叫起來。」
安閒朝蘇小棠說了一句,然後推開山門走了出去。
蘇小棠轉身去敲趙明遠的門。
趙明遠披著衣服出來的時候。
安閒已經沿著南坡野徑,往後山方向走遠了。
蘇小棠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趙明遠推了推眼鏡,回屋拿了筆記本和手電筒,也跟了上去。
安閒走的路,跟往常不一樣。
他沒有走密林那條路,而是沿著南坡野逕往西拐。
穿過一片她從來沒走過的雜木林。
最後在一處山脊上停了下來。
山脊兩側的坡度很陡,左邊的坡面朝南,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
右邊的坡面朝北,覆蓋著厚厚的落葉和苔蘚。
山脊正中央,有一條極細的裂隙。
從腳下的岩石表面,一直往北延伸,消失在前方的林子裡。
安閒蹲在裂隙旁邊,把右手掌貼在裂隙邊緣的岩石上。
閉眼感知了片刻之後,他站起來,從揹簍里取出那把小鋤頭。
沿著裂隙的走向,在裂隙兩側的土面上各挖了一道淺溝。
溝從山脊中央向兩側延伸,左邊那道朝著南坡,右邊那道朝著北坡。
他挖完兩道溝,把鋤頭收起來,然後從懷裡摸出那隻裝艾草的布袋。
他捏了一撮干艾草搓碎,撒在兩道溝的溝口上。
艾草碎屑落在土面上,很快被地氣蒸騰的濕氣沾住,融進了土裡。
「地脈往上翻的時候,會在山脊處形成一道應力線。」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應力集中在裂隙上,裂隙就會擴張。
我在兩側挖溝,把應力引到溝里。
溝口的艾草能感知地氣的方向,引導應力往兩側分散。
這樣裂隙,就不會繼續開裂。」
他剛說完這句話,腳下的地面,忽然震動了一下。
震感比上次在後山感受到的更強,持續的時間也更長。
蘇小棠蹲在山脊上,感覺那股震動從腳底傳上來,順著小腿往上走,在腰的位置散開了。
趙明遠扶著旁邊一棵老松樹,才沒有摔倒。
安閒站在山脊上,面朝後山的方向。
他的右手抬起來,掌心朝下,手指張開,懸在面前大約一尺的位置。
他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像是在握什麼東西。
震動持續了大約五息,然後停了。
安閒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
他轉過身來,看了一眼蘇小棠和趙明遠:「後山深處有一處岩層在開裂。
不大,但是地脈的走向會變。
從今天起,後山那片林子的地氣會比以前更足。
林子會長得比往年快。」
他背好揹簍,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到雜木林邊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山脊的方向。
那道裂隙的邊緣,有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青色光澤正在往外滲。
沿著他挖的兩道溝的方向,緩緩流動,最後消失在兩側的土裡。
……
回到清虛觀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安閒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早飯。
蘇小棠坐在石桌旁邊,翻開筆記本。
她寫道:「三月初三。
後山地脈往上翻,山脊裂了一道縫。
老道長在裂隙兩側挖了兩道溝,撒了艾草。
震動持續了五息。老道長說後山的林子會長得比往年快。」
她寫完,把筆記本合上。
安閒端著一鍋粥從廚房裡走出來,放在石桌上。
他給三個人各盛了一碗,然後坐下來吃了一口。
吃完早飯,安閒沒有像往常一樣去走廊底下翻書,也沒有去菜地澆水。
他搬了一把矮凳坐在水缸旁邊,把手伸進水裡,手掌貼著缸壁內側,閉著眼睛,像是在等什麼。
蘇小棠蹲在菜地旁邊拔草,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
安閒維持那個姿勢,坐了將近一個時辰。
期間元寶跳上他的膝蓋,被他輕輕撥開了。
小雪走到水缸邊沿上蹲著,低頭看著水面下那幾尾沉底的錦鯉,沒有伸爪子。
午後,安閒睜開眼睛,把手從水裡收回來。
他甩了甩水珠,站起來,朝山門口走去。
蘇小棠跟上去的時候,看到他的步伐比早上快了一些。
每一步踩在地面上的力道,也比平時重了一分。
他走到山門口,朝南坡石階下面看了一眼。
石階上沒有人。
但是石階兩側的野櫻樹。
枝頭的花瓣,比早上多了將近一倍。
粉白色的花團,把整條石階都罩住了。
花瓣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暖融融的光。
「地脈翻上來之後,水汽跟著往上走。
樹根吸了水汽,花開得比往年猛。」
安閒收回目光,走回走廊底下,在竹椅上坐下來。
元寶跳上他的膝蓋,這次他沒有撥開,只是伸手摸了摸貓頭。
……
當天傍晚。
陸塵來了。
他的步子比平時快,竹節杖點地的聲音也比平時急。
他走進院子的時候,沒有在石桌旁邊坐下來,而是直接走到走廊底下,站在安閒面前。
「安道長,清微洞天的監測點,今天下午全部跳了。」
他的語氣比平時沉,「東南角坡地上那個點,讀數比平時高了將近兩倍。
雜木林邊緣那個點,讀數跳到了儀器量程的上限。
南坡野徑中段那個點,讀數穩定,但是比平時高了五成。」
他頓了頓:「三個點同時跳。
洞天那邊以為儀器出故障了,讓我來看看。」
安閒把手裡那杯茶放下,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
他面朝南坡的方向站定,右手抬起來,掌心朝下,手指張開,懸在面前大約一尺的位置。
他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
院子東南角外面的那片坡地上。
陸塵帶來的那台監測儀,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蜂鳴。
螢幕上的數字,從零開始一路攀升。
最後停在了一個極高的數值上。
那個數值,比陸塵剛才說的高了將近兩倍,還要高出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