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閒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
他轉過身來,看著陸塵:「儀器沒壞。
地脈翻了。
從今天下午開始,終南山南坡的地脈流速,比昨天快了一倍。
後山地脈往上走,跟主峰底下的地脈匯合了。
匯合的位置,就在清虛觀正下方。
所以院子裡三個監測點,同時跳了。」
陸塵站在走廊底下,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台儀器的螢幕。
螢幕上的數值正在緩慢回落,從峰值降下來。
停在一個比平時高了一半的位置上。
「安道長,地脈翻上來之後,會不會有危險?」
「不會。」
安閒走回竹椅旁邊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地脈翻上來,就像春天河水漲水。
水漲了,河床不夠寬的地方會溢位來。
我在山脊上挖了兩道溝,把溢位來的地氣引到兩側去了。
溢位來的部分已經散了。
剩下的會沿著主脈往下走,走到南坡老墳地那處節點,再散一次。
散完之後,地脈會比以前更寬,更穩。」
陸塵把儀器收好,在石桌旁邊坐下來。
他端起蘇小棠遞過來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看了一眼安閒:「安道長,你剛才懸手的那一下。
東南角監測點的讀數,跳到了儀器量程的上限。
那個數值,整個南嶺區域的地脈監測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
安閒把茶杯端在手裡,想了想:「儀器量程不夠,跟上次天機閣的探針一樣。
地脈翻上來的時候,水汽和地氣一起走,溫度和流速同時升高。
你們用的儀器,只能測流速或者溫度,測不了兩樣一起走。
所以讀數會跳。跳多少,取決於儀器本身的上限。
實際的流速和溫度,比儀器測到的要高得多。」
陸塵端著茶杯,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朝安閒微微彎了一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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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道長,我回去之後,會把今天的讀數報上去。
洞天那邊,應該會派人來重新做一次終南山的地脈評估。
評估的內容,會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他們評估的,是你控制地脈的能力。
以後他們評估的,是終南山地脈本身的容量。」
他拿起竹節杖,朝山門口走去。
走到門檻邊上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安閒。
「安道長,地脈翻上來之後,你這院子裡的地氣會比以前更足。
樹會長得更快,魚會活得更好,菊花會開得更香。
但是有一件事,你要留意。
地氣太足的地方,容易招東西。
不光是動物,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他邁步走出山門,竹節杖點地的聲音,沿著南坡石階往下走。
漸漸被風聲和花瓣落地的細碎聲響蓋住了。
蘇小棠從廚房門口走過來,在石桌旁邊坐下。
她看了一眼安閒:「老道長,陸塵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安閒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水缸旁邊。
他伸手探了探水溫,然後蹲下來,看著水面下那幾尾緩緩遊動的錦鯉。
缸底的泉眼,比下午又暖了一些。
水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熱氣。
「意思是,地氣足了之後,這院子會變得跟以前不太一樣。
來的東西會更多。
有些東西你認識,有些你不認識。
但是不用怕。
它們來了,自己會找地方待著。
該走的會走,該留的會留。」
他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回走廊底下。
元寶跳上他的膝蓋,縮成一團。
小雪從水缸邊沿跳下來,走到竹椅旁邊趴下。
暮色從西牆鋪過來的時候。
院子裡的野櫻花瓣還在落。
一片一片的,落在石桌表面、水缸邊沿和走廊底下的青磚地面上。
安閒坐在竹椅里,端著那杯已經涼了的茶,目光落在院子外面南坡的方向。
遠處的山脊線上,有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澤,正在緩緩流動。
從後山的方向,往主峰匯聚,最後隱入暮色里。
……
三月初五的那天夜裡。
蘇小棠被一陣窸窣聲吵醒了。
那聲音從院子外面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翻牆。
她翻了個身,側耳聽了一會兒,聲音停了。
她剛閉上眼睛,那聲音又響了起來。
這次更近了,像是在走廊底下。
她裹著被子坐起來,推開窗戶往院子裡看。
月光很好,把院子照得清清楚楚。
走廊底下的棉墊上,元寶和小雪擠在一起,兩隻小動物都醒著。
元寶的耳朵朝山門的方向豎著,尾巴繃得筆直。
小雪縮在元寶身後,只露出一雙眼睛。
蘇小棠的目光,朝山門方向移過去。
看到門檻外面的石階上,蹲著一個東西。
那東西大約一尺高,圓滾滾的,灰褐色的毛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
它蹲在石階上,兩隻前爪捧著一顆野果,正在啃。
啃了兩口,停下來,朝院子裡面看一眼,又繼續啃。
蘇小棠盯著那個東西看了好幾息,才認出那是一隻山獾。
她鬆了口氣,正準備關上窗戶。
忽然看到山獾旁邊,又多了一個影子。
那個影子比山獾高一些,細長細長的,通體灰白色,從石階下面慢慢爬上來。
爬到山獾旁邊的時候,停下來,用鼻尖碰了碰山獾的耳朵。
山獾把手裡那顆野果掰了一半,遞給旁邊的影子。
影子接過野果,也用兩隻前爪捧著啃了起來。
蘇小棠這才看清,那個細長的影子,是一隻白毛的黃鼠狼。
它蹲在山獾旁邊,尾巴盤在腳邊。
啃野果的動作,跟山獾一模一樣。
兩隻小動物,蹲在門檻外面,把一顆野果分著吃完了。
然後山獾站起來,朝院子裡看了一眼,又朝身後的南坡看了一眼,像是在猶豫什麼。
白毛黃鼠狼,用尾巴掃了一下山獾的背。
山獾這才邁步跨過門檻,走進了院子。
蘇小棠屏住呼吸,看著那兩隻小動物,沿著走廊牆根,往院子深處走。
它們走到水缸旁邊的時候,停下來。
山獾蹲在水缸邊沿上,探頭朝水裡面看。
那幾尾錦鯉在水面下遊動,尾巴擺得很慢。
山獾伸出一隻前爪,在水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水面上泛起一圈極細的波紋。
錦鯉們沒有散開,反而朝山獾的方向遊了過來,在水面下聚成一團。
白毛黃鼠狼蹲在水缸旁邊的石凳上,看著山獾和錦鯉互動。
它看了一會兒,從石凳上跳下來,朝走廊底下走去。
它走到安閒平時坐的那把竹椅旁邊,用鼻尖碰了碰椅腿。
然後趴下來,縮成一團。
山獾從水缸邊沿跳下來,也走到竹椅旁邊,在白毛黃鼠狼旁邊趴下了。
兩隻小動物挨在一起,縮在竹椅底下,很快就沒了動靜。
蘇小棠關上窗戶,重新躺回床上。
她閉著眼睛,腦子裡還在想著剛才看到的那一幕。
地脈翻上來之後,陸塵說會招東西。
她沒想到招來的第一批,是一隻山獾和一隻黃鼠狼。
……
第二天早上。
蘇小棠推開門的時候。
竹椅底下的兩隻小動物,已經不見了。
棉墊上的元寶和小雪還趴著。
但是小雪的位置,比昨晚挪近了一些。
像是夜裡往元寶那邊擠過。
蘇小棠蹲下來,看了看竹椅底下。
地面上,留著兩個淺淺的毛印子,一大一小,像是被體溫壓出來的。
安閒從廚房裡,端著一鍋粥走出來的時候。
「老道長,出事了……」
蘇小棠把昨晚看到的事,說了一遍。
安閒把粥放在石桌上,走到竹椅旁邊蹲下來。
看了看地面上的毛印子。
又看了看水缸邊沿上,那幾尾比平時安靜一些的錦鯉。
「山獾和黃鼠狼是一對。」
他站起來,走到水缸旁邊,把手伸進水裡探了探水溫。
「地脈翻上來之後,後山那片林子的地氣,比往年足了將近一倍。
林子裡的小動物,比人敏感。
地氣一變,它們就知道。
這對山獾和黃鼠狼,本來是分開住的。
地氣足了之後,林子裡的地盤重新劃了,它們就湊到一起了。」
蘇小棠盛了一碗粥,坐在石桌旁邊喝了一口:「它們以後還會來嗎?」
「會。
地脈還會往上走一段時間,後山的地氣還會繼續變。
林子裡的東西會重新找地方。
這對山獾和黃鼠狼,應該是看上了院子裡的地氣。
以後每天晚上都會來。
它們不進屋子,只在院子裡待著。
天亮之前走。」
他走回石桌旁邊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元寶從棉墊上站起來,走到安閒腳邊蹭了蹭,然後朝竹椅底下看了一眼。
橘貓的耳朵朝那個方向轉了轉,尾巴甩了一下。
小雪跟在元寶後面,也朝竹椅底下看了一眼,然後縮到元寶身後去了。
「元寶不太高興。」蘇小棠說道。
「它們占了元寶的地方。元寶平時趴在竹椅底下,現在被占了,它得找別的地方。」
安閒低頭看了一眼元寶,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頂。
元寶『哼』了一聲,走到石桌另一側,在石凳旁邊趴下來。
小雪跟著它,在石凳另一側趴下。
兩隻小動物把石凳圍住了,竹椅底下空了出來。
……
當天夜裡,蘇小棠又聽到了窸窣聲。
這次她沒有起床,只是側耳聽了一會兒。
她聽到兩隻小動物,從山門方向進來。
沿著走廊牆根走到竹椅旁邊,然後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水缸那邊,傳來極輕的水聲。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上點了一下。
然後是石凳方向,傳來元寶低沉的呼嚕聲。
呼嚕聲里夾著一絲不滿的尾音。
第二天早上。
竹椅底下,又留著兩個毛印子。
水缸邊沿上還有一小片濕痕,像是山獾蹲過之後留下的。
元寶和小雪趴在石凳兩側。
元寶把石凳底下占住了,小雪縮在它旁邊。
第三天夜裡。
蘇小棠睡得比前兩天沉,沒有聽到窸窣聲。
第二天早上,推開門的時候。
山獾蹲在石桌東側。
白毛黃鼠狼蹲在石桌西側。
兩隻小動物面前,各放著一顆野果,正在啃。
元寶趴在石凳旁邊,眯著眼睛看它們,尾巴搭在石凳腿邊沿,沒有甩。
小雪蹲在元寶身後,從元寶的背後面探出半顆腦袋。
安閒從廚房裡,端著一碟鹹菜走出來的時候。
看到石桌旁邊,多了兩隻小動物。
他把鹹菜放在桌上,蹲下來看了一眼山獾面前那顆野果。
野果是深紅色的,表面覆著一層薄霜。
跟後山那片林子裡,長的「霜見紅」很像,但是個頭更大。
「後山的果子熟了。」
他站起來,走回廚房又拿了兩塊干餅出來,掰碎了放在石桌邊緣。
山獾和黃鼠狼放下手裡的野果,湊過去聞了聞干餅碎,然後開始吃。
蘇小棠端著粥碗,蹲在石桌旁邊,看著兩隻小動物吃干餅。
它們吃得很慢,每吃一口,就抬頭看一眼安閒,像是在確認什麼。
安閒坐在石桌對面喝粥,沒有看它們。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菜地旁邊,蹲下來給辣椒秧澆水。
山獾和黃鼠狼吃完了干餅,從石桌旁邊站起來。
走到水缸邊沿上,蹲了一會兒,然後一前一後地朝山門口走去。
走到門檻邊上的時候,山獾停下來,回頭朝院子裡看了一眼。
它的目光在安閒背上停了一息,然後轉身跟著黃鼠狼出了山門。
蘇小棠端著空碗站起來,走到安閒旁邊蹲下:「老道長,它們以後還會來嗎?」
「會,每天晚上來,天亮走,它們把院子當成晚上的落腳點。」
安閒把水壺裡的水澆完,站起來,「地脈翻上來之後,後山的地氣比院子裡足。
但是後山晚上的風,比院子裡大。
院子三面有牆,地氣在牆裡打轉,比外面暖和。
山獾和黃鼠狼怕風,找到了院子,就不會走了。」
他走回走廊底下,在竹椅上坐下來。
元寶從石凳旁邊站起來,走到竹椅旁邊,猶豫了一下,在竹椅腿旁邊趴下了。
小雪跟著它,在它旁邊趴下。
竹椅底下空著,留給晚上要來的那兩隻小動物。
……
當天下午,趙明遠從山下回來了。
他上山的時候,在石階上遇到了那兩隻山獾和黃鼠狼。
山獾蹲在石階上啃野果。
黃鼠狼在旁邊放哨。
趙明遠從它們旁邊走過去的時候。
山獾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啃。
趙明遠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掏出筆記本記了一筆,然後繼續往上走。
他走進院子的時候。
安閒正蹲在菜地邊沿,給辣椒秧培土。
趙明遠在石桌旁邊坐下來,把筆記本翻開:「老道長,我在石階上看到了一對山獾和黃鼠狼。
它們的毛色,比普通的山獾和黃鼠狼淺一些,體型也大了一圈。
我查了一下資料,那種毛色和體型,在終南山的記錄里,沒有出現過。」
安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地脈翻上來之後,後山林子裡的動物會變。
毛色變淺、體型變大,都是地氣足了的反應。
山獾和黃鼠狼是最先來的,後面還會有別的。
你記筆記的時候,把看到的時間、地點和特徵都寫清楚就行。」
趙明遠把那頁筆記翻過去,又翻到新的一頁。
他想了想:「老道長,這些動物來了之後,院子會不會太擠?」
安閒走回走廊底下,在竹椅上坐下來。
他看了一眼竹椅底下那兩個淺淺的毛印子,又看了一眼石凳旁邊的元寶和小雪。
元寶的尾巴,在石凳腿邊沿甩了一下。
小雪把腦袋擱在前爪上,兩隻小動物都眯著眼。
「不擠,各有各的地方。
元寶和小雪占石凳。
山獾和黃鼠狼占竹椅底下。
晚上來,天亮走。
不礙事。」
他低頭看了一眼元寶。
元寶的耳朵動了一下,但是沒有睜眼。
安閒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頂,元寶的尾巴,在石凳腿邊沿上,輕輕地掃了一下,像是在說,「這個方案嘛,我勉強能接受。」
安閒感知到元寶的情緒後,無聲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