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那天。
水缸里的錦鯉產卵了。
蘇小棠是第一個發現的。
她早上端著一碗粥,蹲在水缸旁邊吃。
忽然看到水面上,浮著一層細密的透明顆粒。
顆粒比小米粒還小,在水面下緩慢地漂動。
那幾尾錦鯉,則是聚在缸底的泉眼周圍,不停地擺動尾巴。
把水底的水草碎屑和青苔攪起來,像是在清理著什麼東西一樣。
而那條最大的紅白錦鯉,沉在最底下,尾巴掃動的時候,帶起一小片細碎的水花。
「老道長,魚產卵了。」
安閒從廚房裡走出來,在水缸旁邊蹲下。
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進廚房,從櫥櫃裡翻出一隻舊紗布袋。
他把紗布袋剪開,裁成一片大約巴掌大的薄紗。
然後走回水缸旁邊,把薄紗輕輕鋪在水面上。
薄紗浮在水面上,把魚卵兜住了。
但是水還能從紗眼裡滲下去。
「魚卵浮在水面上,容易被鳥啄。
鋪一層紗,鳥看不見,魚卵也跑不掉。」
他收回手,在水缸邊沿上擦了擦,「這批卵大概有幾百顆。
能孵出來的,可能只有幾十條。
孵出來的小魚苗,在這個缸里待不住。
缸里有大魚,大魚會吃小魚。」
蘇小棠低頭看著水面上,那些細密的透明顆粒。
覺得像是一層薄薄的露水,凝在了水面上。
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跟著安閒走進廚房。
……
當天夜裡。
院子裡的動靜,比前幾晚大了不少。
蘇小棠被水缸方向傳來的水花聲吵醒了。
她裹著被子坐起來,推開窗戶往外看。
月光照在水缸上,缸里的水面,正在不停地翻起細碎的水花。
那條最大的紅白錦鯉,在水面下快速遊動,尾巴拍打水面的節奏,比白天快了不少。
其他幾尾錦鯉跟在它後面,不停地在水草和缸壁之間穿梭。
安閒已經站在水缸旁邊了。
他披著一件薄外套,手裡端著一盞小油燈,燈焰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他沒有出手干預,只是站在那裡看著。
元寶和小雪蹲在石凳上。
它們都醒著,眼睛盯著水缸。
竹椅底下那兩隻小動物。
山獾和黃鼠狼。
也從竹椅底下探出腦袋,朝水缸方向看著。
大約過了半刻鐘,水缸里的動靜慢慢平息了。
那條紅白錦鯉沉回缸底,其他幾尾也跟著沉了下去。
水面上那層薄紗下面的魚卵,比白天時少了一些。
剩下的卵顏色也變深了,像是受精卵正在發育。
安閒把油燈放在石桌上,蹲下來看了看水面。
他站起來,朝蘇小棠的窗戶方向看了一眼,朝她點了一下頭。
蘇小棠關上窗戶,重新躺回床上。
……
第二天早上。
安閒把水缸里那層薄紗撈起來,連同上面的魚卵一起,放進了一隻裝滿清水的陶盆里。
他把陶盆放在走廊底下避風的位置,又往盆里加了一小撮水草。
然後他把那條紅白錦鯉,從水缸里撈出來,放在另一隻陶盆里,單獨養著。
「這條魚昨天產卵耗了力氣,需要單獨休養幾天。」
他把陶盆放在水缸旁邊,用一塊舊布蓋住盆口,只留了一條縫透氣,「等它緩過來了,再放回缸里。」
蘇小棠蹲在陶盆旁邊,從布縫裡看了一眼那條紅白錦鯉。
它側躺在盆底,鰓蓋緩慢地開合,尾巴偶爾輕輕擺一下。
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準備去廚房,忽然聽到山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而這次的腳步聲,跟以往的都不一樣。
不是人的。
那是一陣密集的、細碎的、帶著節奏感的腳步聲。
像是有很多隻腳,同時踩在石階上。
她走到山門口一看。
「那是?」
只見在南坡的石階上,從下往上,有十幾隻山獾,排成一隊走了上來。
每一隻山獾的嘴裡,都叼著一顆野果。
而排在最前面的那隻,正是這幾晚,一直來院子裡的那隻灰褐色山獾。
山獾隊伍走到山門口停住了。
排在最後面的那隻山獾嘴裡,叼著的不是野果,而是一根細長的樹枝。
枝頭上掛著幾片深綠色的葉子。
它把那根樹枝放在門檻邊上,然後退到隊伍最後面。
為首的山獾邁步走進院子,走到石桌旁邊,把嘴裡那顆野果放在桌面上。
它退後兩步,蹲下來,抬頭看著安閒。
其他山獾跟在它後面,一隻接一隻地走進院子,把嘴裡的野果放在石桌上。
石桌表面,很快就擺滿了野果。
深紅色的果子,在晨光里泛著一層薄薄的霜。
安閒蹲下來,看了一眼為首那隻山獾。
他伸手把桌上那顆野果拿起來,在掌心裡翻看了一下。
果子比「霜見紅」大了一圈,顏色更深,表面那層霜也更厚。
他把果子放在鼻端聞了一下,然後放回桌上。
「後山深處有一片野果林,平時被藤蔓擋著,動物進不去。
地脈翻上來之後,那片林子的土層鬆了,藤蔓枯了,果子露出來了。
這片林子裡的野果,比外面的熟得早,也比外面的甜。
山獾把這片林子占了,吃了第一批果子。
它們把最好的果子挑出來,送到院子裡來,這是在認路。」
他站起來走進廚房,從櫥櫃裡取出一隻舊布袋。
他把石桌上的野果,一顆一顆地裝進布袋裡,裝了滿滿一袋。
然後他把布袋,放在走廊底下的矮架上,走回石桌旁邊,蹲下來看著那隻為首的山獾。
「果子我收下了。
以後每天晚上照常來,天亮走。
竹椅底下,給你們留著位置。」
為首的山獾低下頭,用前爪在地上輕輕刨了兩下,然後站起來,轉身朝山門外走去。
其他山獾跟在它後面,一隻接一隻地離開了院子。
它們的腳步聲沿著南坡石階往下走,漸漸被風聲和鳥叫蓋住了。
蘇小棠走到石桌旁邊,看了看桌上殘留的幾顆野果,又看了看走廊底下那隻裝滿野果的布袋:「老道長,它們為什麼要把果子送來?」
「山獾是群居的。
頭獾做主,其他山獾跟著走。
它們把最好的果子送到院子裡來。
意思是這片林子,是它們找到的。
它們願意把這片林子裡的東西,分一部分給院子裡的人。
這是它們的規矩。」
安閒把桌上剩下的幾顆野果收起來,放進布袋裡,「收了它們的果子,就等於跟它們定了約。
以後後山那片野果林,它們會看著。
如果有人去摘果子,它們會來報信。」
他走回走廊底下,在竹椅上坐下來。
元寶跳上他的膝蓋,縮成一團。
小雪從石凳旁邊走過來,在竹椅旁邊趴下。
竹椅底下,那隻白毛黃鼠狼,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來了。
縮在竹椅底下,最裡面的角落裡,尾巴盤著身體。
安閒低頭看了一眼竹椅底下,沒有趕它走。
……
當天下午。
蘇小棠蹲在走廊底下洗衣服的時候,聽到後山方向傳來一陣鳥鳴。
那陣鳥鳴跟平時不一樣,更密,更急,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林子裡快速移動。
她站起來朝後山方向看了一眼,看到密林的樹冠上方。
有一群灰藍色的山雀,從林子裡飛出來,在樹冠上盤旋了一圈,然後又落回去了。
安閒從廚房裡走出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他走到院子中央,朝後山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走回廚房繼續做飯。
鍋碗瓢盆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混著灶膛里柴火的噼啪聲。
暮色從西牆鋪過來的時候,蘇小棠坐在石桌旁邊翻開筆記本。
記錄完一天發生的事情後,她把筆記本合上。
安閒端著一鍋麵從廚房裡走出來,放在石桌上。
他給兩個人各盛了一碗,然後坐下來吃了一口。
元寶蹲在他腳邊,小雪在石凳旁邊趴著。
竹椅底下的黃鼠狼縮在最裡面。
水缸旁邊那隻陶盆里的紅白錦鯉,在水面下緩緩擺了一下尾巴。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聲和偶爾翻起的水花聲。
……
三月十八那天。
山下的鎮子上,來了一個人。
蘇小棠正在院子裡曬魚乾。
她把昨天從水缸里撈出來的小魚苗,分了一小盆出來,用細鹽醃了,擺在竹篩上晾著。
那些小魚苗只有米粒大小,透明得能看見細刺。
安閒說這些是弱苗,留在缸里長不大,撈出來曬乾,可以碾碎了餵雞。
蘇小棠蹲在竹篩旁邊,覺得這些小魚苗在日光下,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光,還挺好看的。
山門外傳來腳步聲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
來的是一個六十來歲的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褲腿上沾著泥,腳上是一雙舊膠鞋。
他的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子裡裝著香燭和一疊黃紙。
他站在山門口沒有進來,朝院子裡張望了一會兒,看到蘇小棠蹲在竹篩旁邊,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請問,老道長在嗎?」
安閒從廚房裡走出來,在水缸邊洗了洗手,走到石桌旁邊坐下。
他看了一眼老人手裡的竹籃,點了點頭:「進來說吧。」
老人走進院子,把竹籃放在石桌旁邊的地上。
他沒有坐,只是站在那裡,兩隻手搓來搓去,像是在想怎麼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話:「老道長,我姓劉,住在山下鎮子東頭。
我娘今年八十三了,身體還算硬朗,就是有一個毛病。
每年三月十八這天夜裡,她都會夢見一座山神廟。」
他頓了頓:「那座廟她說得很清楚,青石砌的牆,木頭雕的梁。
廟裡供著一尊山神像。
石頭的,比人高,手裡拿著一根趕山鞭。
廟門口有一棵老柏樹。
柏樹底下有一口井。
她說她年輕的時候,去過那座廟,在廟裡許過願。
後來廟塌了,就再也沒見過。
但是每年三月十八,她都會夢見那座廟。
夢裡的廟,跟真的一樣。
連石縫裡的青苔都看得見。」
老人說到這裡,從竹籃里取出那疊黃紙和香燭,放在石桌上:「我想請老道長幫我去看看,那座廟還在不在。
如果還在,我想去給我娘燒柱香。
她今年八十三了,腿腳不好,爬不了山。
我替她去。」
安閒拿起那疊黃紙,翻看了一下。
黃紙的表面沒有字,但是紙面上有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灰色痕跡。
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浸染過。
他把黃紙放下,看了一眼老人:「你娘說的那座山神廟,在老墳地北邊還是南邊?」
老人愣了一下:「她說是在南邊,從鎮子東頭往山上走,走大約半個時辰,有一處山坳,廟就在山坳最裡面。」
安閒點了點頭,站起來走進西廂房。
過了一會兒,他走出來,手裡拿著一隻舊布袋和那把小鋤頭,揹簍里放了一壺水和兩塊干餅。
他看了一眼蘇小棠:「趙明遠去鎮上辦事了,院子裡你看著。」
蘇小棠點了點頭。
她其實很想去看看那座山神廟。
但是她聽懂了老道長的意思。
院子裡不能沒人。
魚乾還在曬。
陶盆里的紅白錦鯉要換水。
元寶和小雪要餵。
她蹲在竹篩旁邊,看著老道長和老人出了山門,沿著南坡石階往下走。
安閒和老人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在一處山坳前停下來。
山坳的入口,被灌木和藤蔓蓋住了大半,幾乎看不出有路。
安閒撥開灌木,露出下面一條窄窄的石板路。
石板路很舊,石縫裡長滿了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
老人跟在後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走到山坳深處的時候,前方出現了一面石壁。
石壁大約兩丈高,表面被藤蔓和苔蘚蓋得嚴嚴實實。
安閒在石壁前站定,撥開其中一處藤蔓,露出下面一塊平整的石面。
石面上刻著幾道模糊的線條,勉強能辨認出是一座小廟的輪廓。
線條下方有一行小字,被風化得幾乎看不清了。
安閒把掌心貼在石面上,閉眼感知了片刻。
然後他睜開眼,從揹簍里取出小鋤頭,沿著石壁底部挖了幾道淺溝。
溝從石壁根腳向外延伸,一共三道,分布在三個方向上。
他挖完溝,從懷裡摸出那隻裝艾草的布袋,捏了一撮干艾草搓碎,撒在溝口上。
「這座廟還在。」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但是廟門被封住了。
石壁裡面是空的,底下有一條地脈支流經過。
以前廟裡的人,用那條支流的水。
地脈翻上來之後,支流的水位降了。
廟底下的土層往下沉,把廟門堵住了。」
老人站在旁邊,看著那面石壁,嘴唇動了動:「道長,那還能進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