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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光裡面站著一個人

2026-10-19 18:10:36 作者: 真牛啊

  安閒沒有回答。

  他把右手抬起來,掌心朝下,懸在石壁表面大約一尺的位置。

  他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

  石壁表面的苔蘚,在那一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石壁內部往外滲。

  然後石壁底部,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像是有什麼東西鬆開了。

  安閒把手收回來,退後兩步,看著石壁。

  石壁正中央的藤蔓,開始簌簌抖動,一層一層地往下滑落。

  藤蔓滑落之後,露出後面一道窄門。

  門是石頭的,大約一人高。

  門面上刻著一尊山神像。

  神像的臉,被風化得模糊了。

  但是手裡的趕山鞭,還看得清楚。

  鞭身盤繞在神像的右臂上,鞭梢垂在腳邊。

  老人看到那尊神像,膝蓋一彎就跪了下去。

  他跪在石壁前面,把竹籃里的香燭取出來,點燃三支,插在石縫裡的泥土上,然後磕了三個頭。

  他磕頭的時候,嘴裡念叨著什麼,聲音很低,聽不清。

  但是蘇小棠如果在場,會看到老人磕第三個頭的時候。

  石壁上的山神像眼睛裡,有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澤一閃而過。

  安閒站在旁邊,等老人磕完頭,伸手把他扶起來。

  老人站起來之後,從懷裡摸出一隻小布包,開啟來,裡面是一枚舊銅錢。

  銅錢方孔里穿著一根紅繩。

  

  他把銅錢掛在石門的門環上,退後兩步,又鞠了一躬。

  「老道長,我娘的心愿了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是臉上有一層松下來的光,「我回去告訴她,廟還在,山神還在,她今年不會再做夢了。」

  安閒看了一眼那枚掛在門環上的銅錢,沒有說什麼。

  他背起揹簍,帶著老人沿原路返回。

  走到山坳入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石壁的方向。

  石壁上的藤蔓,已經開始重新垂落,把石門一點一點地遮回去。

  等老人走遠之後,安閒獨自返回石壁前,蹲下來,把手掌重新貼在石壁底部的溝口上。

  他閉眼感知了片刻,然後從揹簍里取出那包鹽,在石壁底部撒了一圈。

  鹽粒落在溝口的艾草碎屑上,慢慢化開,滲進土裡。

  「地脈支流的水位降了,廟底下的土層會繼續往下沉。

  撒一圈鹽,把土層里的水抽掉一部分。

  土層幹了之後會變硬,廟門就不會繼續往裡面塌。」

  他做完這些,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的時候,他側了一下頭,朝山坳更深處看了一眼。

  那裡有一片極密的灌木叢,灌木叢後面隱約露出半截石牆。

  石牆上面覆滿了苔蘚和藤蔓,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安閒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繼續往回走。

  ……

  回到清虛觀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蘇小棠蹲在石桌旁邊給魚乾翻面,看到老道長進門了,連忙站起來迎了上去。

  她注意到老道長的鞋底,沾了一層深色的泥。

  那種泥的顏色,比南坡的泥更深,帶著一層暗紅色。

  「老道長,那廟還在?」

  「還在。」

  安閒把揹簍放在走廊底下,在水缸邊洗了洗手,「廟門被封住了。

  地脈支流的水位降了,廟底下的土層往下沉。

  我撒了一圈鹽,把土層里的水抽掉了一部分。

  短期之內,不會再往下塌。」

  他走到石桌旁邊坐下,端起蘇小棠倒好的茶喝了一口。

  元寶從棉墊上站起來,走到他腳邊蹭了蹭。


  小雪蹲在水缸邊沿上,低頭看著水面下那幾尾緩緩遊動的錦鯉。

  竹椅底下,那隻白毛黃鼠狼縮在最裡面,尾巴盤著身體,一動不動。

  蘇小棠在旁邊坐下來:「老道長,那座山神廟,以前有人住過嗎?」

  「有過。

  以前香火不旺,但是每年的三月十八,都有人來上香。

  後來廟塌了,人就散了。」

  安閒把茶杯放下,想了想,「廟底下的地脈支流,跟後山那片林子底下的支流是連著的。

  地脈翻上來之後,支流的水位降了。

  廟底下的土層往下沉。

  如果不管,再過兩年,廟門會徹底被土埋住。」

  他站起來走到水缸旁邊,把手伸進水裡探了探水溫。

  缸底的泉眼,比前幾天又暖了一些。

  那幾尾錦鯉在水面下緩緩遊動,尾巴擺動的節奏比之前快了一些。

  「廟底下的支流跟後山的林子連著。

  廟門被封住了,支流的氣走不暢。

  後山的林子也會受影響。」

  他收回手,甩了甩水珠,「以後每個月要去山坳那邊看一次,撒點鹽,通通溝。

  等土層穩定了,支流的氣就順了。」

  他走回走廊底下,在竹椅上坐下來。

  元寶跳上他的膝蓋,縮成一團。

  小雪從水缸邊沿跳下來,走到竹椅旁邊趴下。

  竹椅底下的黃鼠狼縮在最裡面,發出極輕的呼嚕聲。

  當天夜裡,蘇小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她腦子裡一直在想那座山神廟。

  緊接著。

  她閉上眼睛,忽然覺得空氣中多了一絲極淡的、陳舊的香火氣。

  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燒了一炷香,煙順著風飄了過來。

  她翻了個身,把那絲香火氣留在意識邊緣,慢慢地睡著了。

  ……

  老人回去鎮子之後。

  安閒又去了一趟山坳。

  那天早上,他出門的時候。

  蘇小棠注意到他多帶了一樣東西。

  是一小包去年秋天收的野菊干,用舊報紙包著,塞在揹簍最底下。

  她沒有問為什麼,只是站在山門口,目送他沿著南坡石階往下走。

  安閒走到山坳的時候,石壁上的藤蔓,比三天前又垂落了一些。

  他撥開藤蔓,露出石門。

  石門門環上,那枚銅錢還在。

  紅繩的顏色,比三天前深了一些,像是被露水浸透了。

  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石門底部的石縫上。

  閉眼感知了片刻之後,他站起來,從揹簍里取出那包野菊干,拆開紙包。

  把干菊花一朵一朵地,擺在石門前面的石階上。

  他擺得很慢。

  每一朵菊花都擺在石階的縫隙里,花心朝上,花瓣朝外。

  擺完最後一朵,他退後兩步,站定身體。

  然後他把右手抬起來,掌心朝下,手指張開,懸在石門上方大約一尺的位置。

  他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

  石門表面的那尊山神像,在那一瞬間起了一層極薄的霧氣。

  霧氣從神像的腳下升起來,沿著趕山鞭的鞭身往上爬。

  最後匯入了神像的眼睛位置。

  而神像的雙眼位置,原本只有兩個模糊的凹坑。

  此刻凹坑裡,凝出了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青色光澤。

  那層光澤在凹坑裡,停留了幾息。

  然後從眼眶裡緩緩溢位,沿著神像的面頰往下淌。

  最後滴落在石門前面的石階上。

  安閒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

  他看著那滴青色光澤落在石階上,融進了菊花瓣的縫隙里。


  然後他蹲下來,從揹簍里取出那把小鋤頭,把石門底部那條被他上次挖過的淺溝,重新通了一遍。

  溝口的艾草碎屑已經淡了,他重新撒了一層。

  然後他從懷裡摸出鹽包,在溝口撒了一圈鹽。

  做完這些,他站起來,退後兩步,看著石門。

  石門上面的神像表面,那層霧氣已經散了。

  凹坑裡的青色光澤也不見了。

  但是神像手裡的趕山鞭。

  鞭身盤繞的角度,比上次多了一圈。

  像是有人在霧散之前,悄悄把鞭子重新盤緊了一些。

  安閒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走到山坳入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石壁上的藤蔓正在緩慢地合攏,把石門重新遮回去。

  藤蔓合攏的速度,比上次快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從裡面往外推。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回走。

  回到清虛觀的時候。

  蘇小棠正蹲在石桌旁邊,給陶盆里的紅白錦鯉換水。

  她看到老道長進門,站起來把陶盆放在走廊底下。

  安閒在石桌旁邊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蘇小棠。

  「山神廟底下,有一道地脈支流,跟後山那片林子連著。

  支流的水位降了之後,廟底下的土層往下沉。

  我在石門前擺了菊花,菊花的氣味能引地氣往上走。

  地氣走順了,支流的水位會慢慢回來。」

  而在當天夜裡。

  蘇小棠又聞到了那絲香火氣。

  她躺在床上,側耳聽了一會兒。

  院子外面有風聲,有樹葉聲,還有極輕的腳步聲。

  山獾和黃鼠狼又來院子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慢慢睡著了。

  ……

  第二天早上。

  蘇小棠推開門的時候,看到石桌上放著一小堆野花。

  野花的顏色很雜,有黃的、紫的、白的。

  每一朵都只有指甲蓋大小,摘得很整齊,花梗剪得一樣長。

  她把野花拿起來,發現花梗底下壓著一片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樹葉。

  樹葉的脈絡很深,顏色比普通的樹葉更深,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染過。

  安閒從廚房裡走出來的時候,看到蘇小棠手裡的野花。

  他走過來看了一眼那片樹葉,拿起來放在掌心裡翻了一下。

  「這是山神廟後面的柏樹葉。」

  他把樹葉翻過來,指著葉背上一道極淺的青色紋路,「柏樹長在山神廟後面,根扎在支流里。

  地氣往上走的時候,柏樹根吸了地氣,葉背的紋路會變成青色。

  這片樹葉的紋路是青色的,說明山神廟底下的支流,已經開始恢復流量了。」

  他把樹葉還給蘇小棠,走回廚房繼續做早飯。

  蘇小棠把那片樹葉夾進筆記本里,在最新一頁寫道:「三月廿一。

  老道長又去了一趟山神廟。

  他在石門前擺了菊花,撒了鹽。

  今天早上石桌上多了一小堆野花,還有一片柏樹葉。

  柏樹葉的葉背是青色的。

  老道長說支流在恢復了。

  昨天晚上又聞到了香火味。」

  她寫完,把筆記本合上。

  安閒端著一鍋粥從廚房裡走出來,放在石桌上。

  他給兩個人各盛了一碗,然後坐下來吃了一口。

  元寶蹲在他腳邊,小雪在石凳旁邊趴著,竹椅底下的黃鼠狼縮在最裡面。

  水缸旁邊那隻陶盆里的紅白錦鯉,在水面下緩緩擺了一下尾巴。

  當天下午。

  山下的鎮子上,又來了一個人。


  這次來的是一個年輕女人。

  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頭髮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腦後。

  她的手裡提著一隻舊竹籃,籃子裡裝著幾塊豆腐。

  她站在山門口猶豫了一會兒,才邁步走進院子。

  安閒正在走廊底下翻那本《南嶺草木圖錄》。

  他抬頭看了來人一眼,點了點頭。

  年輕女人在石桌旁邊站定,把竹籃放在地上,搓了搓手。

  「老道長,我是劉叔的女兒。

  我爹昨天回去之後,跟我奶奶說了山神廟的事。

  我奶奶聽完之後,今天早上起得特別早,讓我來給您送幾塊豆腐。

  她說她年輕的時候,在廟裡許過願。

  後來廟塌了,她一直覺得欠廟裡一炷香。

  您昨天幫她把這炷香補上了。」

  她把竹籃往前推了一寸:「另外,我奶奶讓我告訴您一件事。

  她說她昨天晚上,又夢見那座廟了。

  但是這次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她夢見廟的時候,廟裡是暗的。

  昨天她夢見廟的時候,廟裡是亮的。

  石門裡面有一層青色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

  她說那層光很暖和,跟冬天的爐火一樣。」

  安閒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

  他看了一眼竹籃里的豆腐,又看了一眼年輕女人:「你奶奶還說什麼了?」

  「她說那層光裡面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但是那個人在笑。」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安閒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水缸旁邊,把手伸進水裡探了探水溫。

  缸底的泉眼比下午又暖了一些,那幾尾錦鯉在水面下緩緩遊動。

  他收回手,走回石桌旁邊坐下。

  「你回去告訴你奶奶,那層光還會亮一段時間。

  等到光滅了的時候,就說明廟底下的支流完全通了。

  到時候你奶奶的夢,就不會再做了。」

  年輕女人點了點頭,把竹籃留在石桌上,轉身出了山門。

  她的腳步聲沿著南坡石階往下走,漸漸被風聲和花瓣落地的細碎聲響蓋住了。

  蘇小棠從廚房門口走到石桌旁邊,把那籃豆腐提起來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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