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閒沒有回答。
他把右手抬起來,掌心朝下,懸在石壁表面大約一尺的位置。
他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
石壁表面的苔蘚,在那一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石壁內部往外滲。
然後石壁底部,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像是有什麼東西鬆開了。
安閒把手收回來,退後兩步,看著石壁。
石壁正中央的藤蔓,開始簌簌抖動,一層一層地往下滑落。
藤蔓滑落之後,露出後面一道窄門。
門是石頭的,大約一人高。
門面上刻著一尊山神像。
神像的臉,被風化得模糊了。
但是手裡的趕山鞭,還看得清楚。
鞭身盤繞在神像的右臂上,鞭梢垂在腳邊。
老人看到那尊神像,膝蓋一彎就跪了下去。
他跪在石壁前面,把竹籃里的香燭取出來,點燃三支,插在石縫裡的泥土上,然後磕了三個頭。
他磕頭的時候,嘴裡念叨著什麼,聲音很低,聽不清。
但是蘇小棠如果在場,會看到老人磕第三個頭的時候。
石壁上的山神像眼睛裡,有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澤一閃而過。
安閒站在旁邊,等老人磕完頭,伸手把他扶起來。
老人站起來之後,從懷裡摸出一隻小布包,開啟來,裡面是一枚舊銅錢。
銅錢方孔里穿著一根紅繩。
他把銅錢掛在石門的門環上,退後兩步,又鞠了一躬。
「老道長,我娘的心愿了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是臉上有一層松下來的光,「我回去告訴她,廟還在,山神還在,她今年不會再做夢了。」
安閒看了一眼那枚掛在門環上的銅錢,沒有說什麼。
他背起揹簍,帶著老人沿原路返回。
走到山坳入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石壁的方向。
石壁上的藤蔓,已經開始重新垂落,把石門一點一點地遮回去。
等老人走遠之後,安閒獨自返回石壁前,蹲下來,把手掌重新貼在石壁底部的溝口上。
他閉眼感知了片刻,然後從揹簍里取出那包鹽,在石壁底部撒了一圈。
鹽粒落在溝口的艾草碎屑上,慢慢化開,滲進土裡。
「地脈支流的水位降了,廟底下的土層會繼續往下沉。
撒一圈鹽,把土層里的水抽掉一部分。
土層幹了之後會變硬,廟門就不會繼續往裡面塌。」
他做完這些,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的時候,他側了一下頭,朝山坳更深處看了一眼。
那裡有一片極密的灌木叢,灌木叢後面隱約露出半截石牆。
石牆上面覆滿了苔蘚和藤蔓,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安閒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繼續往回走。
……
回到清虛觀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蘇小棠蹲在石桌旁邊給魚乾翻面,看到老道長進門了,連忙站起來迎了上去。
她注意到老道長的鞋底,沾了一層深色的泥。
那種泥的顏色,比南坡的泥更深,帶著一層暗紅色。
「老道長,那廟還在?」
「還在。」
安閒把揹簍放在走廊底下,在水缸邊洗了洗手,「廟門被封住了。
地脈支流的水位降了,廟底下的土層往下沉。
我撒了一圈鹽,把土層里的水抽掉了一部分。
短期之內,不會再往下塌。」
他走到石桌旁邊坐下,端起蘇小棠倒好的茶喝了一口。
元寶從棉墊上站起來,走到他腳邊蹭了蹭。
小雪蹲在水缸邊沿上,低頭看著水面下那幾尾緩緩遊動的錦鯉。
竹椅底下,那隻白毛黃鼠狼縮在最裡面,尾巴盤著身體,一動不動。
蘇小棠在旁邊坐下來:「老道長,那座山神廟,以前有人住過嗎?」
「有過。
以前香火不旺,但是每年的三月十八,都有人來上香。
後來廟塌了,人就散了。」
安閒把茶杯放下,想了想,「廟底下的地脈支流,跟後山那片林子底下的支流是連著的。
地脈翻上來之後,支流的水位降了。
廟底下的土層往下沉。
如果不管,再過兩年,廟門會徹底被土埋住。」
他站起來走到水缸旁邊,把手伸進水裡探了探水溫。
缸底的泉眼,比前幾天又暖了一些。
那幾尾錦鯉在水面下緩緩遊動,尾巴擺動的節奏比之前快了一些。
「廟底下的支流跟後山的林子連著。
廟門被封住了,支流的氣走不暢。
後山的林子也會受影響。」
他收回手,甩了甩水珠,「以後每個月要去山坳那邊看一次,撒點鹽,通通溝。
等土層穩定了,支流的氣就順了。」
他走回走廊底下,在竹椅上坐下來。
元寶跳上他的膝蓋,縮成一團。
小雪從水缸邊沿跳下來,走到竹椅旁邊趴下。
竹椅底下的黃鼠狼縮在最裡面,發出極輕的呼嚕聲。
當天夜裡,蘇小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她腦子裡一直在想那座山神廟。
緊接著。
她閉上眼睛,忽然覺得空氣中多了一絲極淡的、陳舊的香火氣。
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燒了一炷香,煙順著風飄了過來。
她翻了個身,把那絲香火氣留在意識邊緣,慢慢地睡著了。
……
老人回去鎮子之後。
安閒又去了一趟山坳。
那天早上,他出門的時候。
蘇小棠注意到他多帶了一樣東西。
是一小包去年秋天收的野菊干,用舊報紙包著,塞在揹簍最底下。
她沒有問為什麼,只是站在山門口,目送他沿著南坡石階往下走。
安閒走到山坳的時候,石壁上的藤蔓,比三天前又垂落了一些。
他撥開藤蔓,露出石門。
石門門環上,那枚銅錢還在。
紅繩的顏色,比三天前深了一些,像是被露水浸透了。
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石門底部的石縫上。
閉眼感知了片刻之後,他站起來,從揹簍里取出那包野菊干,拆開紙包。
把干菊花一朵一朵地,擺在石門前面的石階上。
他擺得很慢。
每一朵菊花都擺在石階的縫隙里,花心朝上,花瓣朝外。
擺完最後一朵,他退後兩步,站定身體。
然後他把右手抬起來,掌心朝下,手指張開,懸在石門上方大約一尺的位置。
他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
石門表面的那尊山神像,在那一瞬間起了一層極薄的霧氣。
霧氣從神像的腳下升起來,沿著趕山鞭的鞭身往上爬。
最後匯入了神像的眼睛位置。
而神像的雙眼位置,原本只有兩個模糊的凹坑。
此刻凹坑裡,凝出了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青色光澤。
那層光澤在凹坑裡,停留了幾息。
然後從眼眶裡緩緩溢位,沿著神像的面頰往下淌。
最後滴落在石門前面的石階上。
安閒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
他看著那滴青色光澤落在石階上,融進了菊花瓣的縫隙里。
然後他蹲下來,從揹簍里取出那把小鋤頭,把石門底部那條被他上次挖過的淺溝,重新通了一遍。
溝口的艾草碎屑已經淡了,他重新撒了一層。
然後他從懷裡摸出鹽包,在溝口撒了一圈鹽。
做完這些,他站起來,退後兩步,看著石門。
石門上面的神像表面,那層霧氣已經散了。
凹坑裡的青色光澤也不見了。
但是神像手裡的趕山鞭。
鞭身盤繞的角度,比上次多了一圈。
像是有人在霧散之前,悄悄把鞭子重新盤緊了一些。
安閒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走到山坳入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石壁上的藤蔓正在緩慢地合攏,把石門重新遮回去。
藤蔓合攏的速度,比上次快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從裡面往外推。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回走。
回到清虛觀的時候。
蘇小棠正蹲在石桌旁邊,給陶盆里的紅白錦鯉換水。
她看到老道長進門,站起來把陶盆放在走廊底下。
安閒在石桌旁邊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蘇小棠。
「山神廟底下,有一道地脈支流,跟後山那片林子連著。
支流的水位降了之後,廟底下的土層往下沉。
我在石門前擺了菊花,菊花的氣味能引地氣往上走。
地氣走順了,支流的水位會慢慢回來。」
而在當天夜裡。
蘇小棠又聞到了那絲香火氣。
她躺在床上,側耳聽了一會兒。
院子外面有風聲,有樹葉聲,還有極輕的腳步聲。
山獾和黃鼠狼又來院子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慢慢睡著了。
……
第二天早上。
蘇小棠推開門的時候,看到石桌上放著一小堆野花。
野花的顏色很雜,有黃的、紫的、白的。
每一朵都只有指甲蓋大小,摘得很整齊,花梗剪得一樣長。
她把野花拿起來,發現花梗底下壓著一片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樹葉。
樹葉的脈絡很深,顏色比普通的樹葉更深,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染過。
安閒從廚房裡走出來的時候,看到蘇小棠手裡的野花。
他走過來看了一眼那片樹葉,拿起來放在掌心裡翻了一下。
「這是山神廟後面的柏樹葉。」
他把樹葉翻過來,指著葉背上一道極淺的青色紋路,「柏樹長在山神廟後面,根扎在支流里。
地氣往上走的時候,柏樹根吸了地氣,葉背的紋路會變成青色。
這片樹葉的紋路是青色的,說明山神廟底下的支流,已經開始恢復流量了。」
他把樹葉還給蘇小棠,走回廚房繼續做早飯。
蘇小棠把那片樹葉夾進筆記本里,在最新一頁寫道:「三月廿一。
老道長又去了一趟山神廟。
他在石門前擺了菊花,撒了鹽。
今天早上石桌上多了一小堆野花,還有一片柏樹葉。
柏樹葉的葉背是青色的。
老道長說支流在恢復了。
昨天晚上又聞到了香火味。」
她寫完,把筆記本合上。
安閒端著一鍋粥從廚房裡走出來,放在石桌上。
他給兩個人各盛了一碗,然後坐下來吃了一口。
元寶蹲在他腳邊,小雪在石凳旁邊趴著,竹椅底下的黃鼠狼縮在最裡面。
水缸旁邊那隻陶盆里的紅白錦鯉,在水面下緩緩擺了一下尾巴。
當天下午。
山下的鎮子上,又來了一個人。
這次來的是一個年輕女人。
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頭髮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腦後。
她的手裡提著一隻舊竹籃,籃子裡裝著幾塊豆腐。
她站在山門口猶豫了一會兒,才邁步走進院子。
安閒正在走廊底下翻那本《南嶺草木圖錄》。
他抬頭看了來人一眼,點了點頭。
年輕女人在石桌旁邊站定,把竹籃放在地上,搓了搓手。
「老道長,我是劉叔的女兒。
我爹昨天回去之後,跟我奶奶說了山神廟的事。
我奶奶聽完之後,今天早上起得特別早,讓我來給您送幾塊豆腐。
她說她年輕的時候,在廟裡許過願。
後來廟塌了,她一直覺得欠廟裡一炷香。
您昨天幫她把這炷香補上了。」
她把竹籃往前推了一寸:「另外,我奶奶讓我告訴您一件事。
她說她昨天晚上,又夢見那座廟了。
但是這次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她夢見廟的時候,廟裡是暗的。
昨天她夢見廟的時候,廟裡是亮的。
石門裡面有一層青色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
她說那層光很暖和,跟冬天的爐火一樣。」
安閒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
他看了一眼竹籃里的豆腐,又看了一眼年輕女人:「你奶奶還說什麼了?」
「她說那層光裡面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但是那個人在笑。」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安閒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水缸旁邊,把手伸進水裡探了探水溫。
缸底的泉眼比下午又暖了一些,那幾尾錦鯉在水面下緩緩遊動。
他收回手,走回石桌旁邊坐下。
「你回去告訴你奶奶,那層光還會亮一段時間。
等到光滅了的時候,就說明廟底下的支流完全通了。
到時候你奶奶的夢,就不會再做了。」
年輕女人點了點頭,把竹籃留在石桌上,轉身出了山門。
她的腳步聲沿著南坡石階往下走,漸漸被風聲和花瓣落地的細碎聲響蓋住了。
蘇小棠從廚房門口走到石桌旁邊,把那籃豆腐提起來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