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切得方方正正,表面壓著一層濕布,帶著一股濃郁的豆香。
她把豆腐放進廚房,走出來的時候。
安閒正坐在竹椅上,膝上攤著那本《南嶺草木圖錄》,元寶縮在他腿上打呼嚕。
「老道長,她奶奶說那層光裡面站著一個人,那個人是誰?」
安閒翻了一頁書,想了想:「山神廟裡供的是山神。
廟塌了之後,山神像還在。
地脈翻上來的時候,石像感應到了地氣,開始自己往外滲光。
那層光里站著的人,就是山神像本身。」
他合上書,看了一眼院子外面南坡的方向。
遠處的山脊線上,有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澤正在緩緩流動。
從山神廟的方向往主峰匯聚,最後隱入暮色里。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
三月廿五那天。
後山的竹林里出了事。
最先發現的是青黛。
天還沒亮,白狐就從後山方向翻過院牆,落在院子裡。
它沒有去竹椅底下蹲著,而是直接走到西廂房門口,用鼻尖碰了碰門板。
安閒開門的時候,青黛的耳朵壓得很低,尾巴繃得筆直,嘴裡叼著一片被啃過的竹葉。
竹葉的斷口很齊,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咬斷的。
安閒接過竹葉看了看。
葉片邊緣的齒痕,跟普通動物咬出來的不一樣。
不是鋸齒狀的,而是平整的弧形,像是有人用圓形的鍘刀切過。
他把竹葉翻過來,葉背上有幾道極淺的抓痕,每個抓痕三個爪尖。
「後山竹林里來了東西。」
他把竹葉收進袖子裡,穿好外衣,朝山門口走去。
蘇小棠已經被青黛進院的動靜吵醒了,披著外套跟出來。
安閒回頭看了她一眼:「你留在院子裡,後山那東西體型不小,你去幫不上忙。」
蘇小棠張了張嘴,最後點了點頭。
她站在山門口,看著安閒和青黛,沿著南坡野徑,往後山方向走遠。
後山的竹林,比密林更密。
竹子長得又高又直。
把頭頂的天光,遮得嚴嚴實實的。
安閒走在竹林的甬道上,腳下的落葉層很厚,踩上去軟而滑。
青黛走在前面,白色的身影在綠色的竹竿之間時隱時現。走了大約兩刻鐘,青黛在一處被壓倒的竹叢前停下來。
竹叢被壓平了一大片。
幾十根竹子從根部折斷,斷口參差不齊。
竹叢中央,有一塊被壓實的空地。
空地上留著幾堆深色的糞便。
糞便的形狀很粗,比成年人的手腕還粗,裡面混著沒有完全消化的竹葉碎屑。
安閒蹲下來看了看,又伸手在糞便表面按了一下。
糞便還是溫的,剛排出來不久。
他站起來,繞過被壓倒的竹叢,往竹林更深處走。
又走了大約半刻鐘,前方出現了一小片開闊地。
開闊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老樹,樹冠鋪開來,把四周的竹子都壓彎了。
樹底下,一塊巨大的青石旁邊,蹲著一隻黑白相間的動物。
那東西比安閒預想的還要大。
它蹲在青石旁邊,後背拱起來,屁股坐在地上,兩隻前爪捧著一根竹子,正在啃著。
竹子在它掌心裡顯得很細。
它用嘴咬住竹竿的一頭,歪著腦袋,牙齒一錯,竹竿就斷了一截。
它嚼了幾口,吞下去,又咬下一截。
它的體型粗壯,比一頭成年野豬還大一圈。
肩背隆起來,像一個小山包。
毛色黑白分明,耳朵是圓的,黑眼圈很深。
它的前掌上有一根多出來的指頭,抓握竹子的時候靈活得像人的手。
安閒站在竹林邊緣,看了它一會兒。
那隻動物也看到了他。
它停下嘴裡的動作,抬起頭來,黑眼圈裡的小眼睛直直地看著安閒。
它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啃竹子,像是沒有把他當回事。
青黛蹲在安閒腳邊,尾巴貼著地面,耳朵壓平了,但是沒有退後。
安閒蹲下來,把手掌貼在腳邊的地面上。
閉眼感知了片刻之後,他站起來,朝那隻動物走了幾步,在距離它大約兩丈遠的地方停下來。
「後山竹林北邊的坡地上,有一片新長出來的箭竹。」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語氣跟平時跟鎮上人說話,沒什麼區別。
「那片箭竹比這片老竹子嫩,口感更好,你往北走兩里就能看到。」
那隻動物又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它把手裡的半截竹子放在地上,用掌背蹭了蹭嘴,然後緩緩站起來。
它站起來的時候,肩膀的寬度,幾乎跟安閒的身高差不多。
它朝安閒的方向走了兩步,停下來,鼻尖微微翕動,像是在嗅什麼。
安閒沒有動。
那隻動物又往前走了一步,鼻尖幾乎碰到了安閒的肩膀。
它嗅了幾下,然後退後兩步,轉身朝竹林北邊走了。
它走路的方式,跟它的體型不太相符。
步子很重,但是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竹子被它撥開,又彈回來,它的身影在綠色的竹竿之間漸漸變小。
安閒站在原地,看著它走遠。
青黛從腳邊站起來,尾巴鬆開了一些。
「走吧,去北坡看看那片箭竹還在不在。」
兩人往北走了一段路,在一處朝南的坡地上,找到了那片箭竹。
箭竹長得很密。
竹竿比普通竹子細。
葉片更寬更綠。
安閒蹲下來看了看竹根,根部的土壤濕潤,顏色深褐。
地氣從底下往上滲得很快。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這片箭竹,是去年秋天新發的。
地脈翻上來之後,長得特別快。
那隻大熊貓,應該是聞到了這片新竹子的味道,從南邊過來的。」
青黛蹲在箭竹叢旁邊,用鼻尖碰了碰一片竹葉。
竹葉在她的鼻尖下面微微顫動,像是被什麼東西托著。
安閒沿著箭竹叢走了一圈,在竹叢北邊,發現了幾根被啃過的竹竿。
斷口跟早上看到的一樣,平整的弧形。
他看了看那些斷口,又看了看地上留下的爪印。
爪印比他的手掌還大一圈,三個爪尖的痕跡很深,踩在鬆軟的土層上,邊緣清楚。
「它已經來過了。」
他收回目光,「這片箭竹夠它吃一陣子。
以後它應該會常駐後山。
你回去之後,跟林子裡的動物們說一聲。
讓它們別往北坡這邊來。
大熊貓的脾氣還算溫和,但是體型大,踩到誰都不好。」
青黛低下頭,喉嚨里發出一道很輕的聲音。
安閒回到清虛觀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蘇小棠蹲在石桌旁邊給魚乾翻面,看到老道長進門,站起來迎上去。
她注意到安閒的袖口有一道淺淺的竹葉劃痕,但是人沒受傷。
「後山那東西是什麼?」
「一隻大熊貓。」
安閒在石桌旁邊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古書上叫食鐵獸,現在叫大熊貓。
後山竹林里來了一隻,體型很大,蹲在竹林里啃竹子,我給它指了一片新箭竹,它往北坡去了。」
蘇小棠愣了一下:「大熊貓?終南山有大熊貓?」
「以前沒有。
秦嶺那邊有,但是隔了好幾道山樑。
這只應該是從南邊過來的。
地脈翻上來之後,後山竹林里新長了一片箭竹。
它聞到了味道,順著地氣找過來的。」
蘇小棠在石桌對面坐下來,把那片被咬過的竹葉,拿在手裡翻看了一下。
竹葉的斷口整齊,齒痕清晰。
她把竹葉夾進筆記本里,在最新一頁寫道:「三月廿五。
後山竹林里來了一隻大熊貓。
老道長給它指了一片新箭竹。
它往北坡去了。
青黛來報的信。」
她寫完,把筆記本合上。
……
當天傍晚,青黛又來了。
這次白狐沒有進院子,只是站在山門口,朝院子裡看了一眼。
安閒從廚房裡走出來,走到山門口,蹲下來。
青黛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後轉身朝後山方向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他。
安閒跟著青黛,往後山走了一段路,在一處被壓倒的箭竹叢旁邊停下來。
青黛用前爪刨了刨地面,露出一小片被壓實的土層。
土層表面有幾個新鮮的爪印,比早上看到的更大。
爪印的中間,嵌著一小撮黑白相間的毛。
安閒把那撮毛撿起來,放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
毛髮粗硬,黑白各半,根部帶著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澤。
他把毛髮收進袖子裡,站起來,朝竹林更深處看了一眼。
暮色里,竹林深處有一團巨大的黑色影子,正在緩慢移動。
從北坡往更深的林子裡走。
它的步伐很穩,每一步踩下去,竹葉層都被壓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安閒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帶著青黛往回走。
走到密林邊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朝竹林方向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北坡那片箭竹,夠你吃一個春天了。
夏天到了之後,往東走兩里,有一片新發的苦竹。
那片苦竹比箭竹粗,口感更脆。
吃完苦竹,秋天南坡的野果林也熟了。
你順著山脊往南走,就能找到。」
竹林深處的黑影停了一下,像是在聽。
然後它繼續往深處走了,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
安閒回到清虛觀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蘇小棠在廚房裡熱好了晚飯,端到石桌上。
安閒坐下來吃了一口,然後放下筷子,把袖子裡那撮黑白毛髮拿出來,放在桌面上。
「後山的大熊貓會常駐。
北坡的箭竹,夠它吃一個春天。
夏天它會往東走,秋天往南走。
它走過的地方,竹林會重新長。
地脈通了之後,後山會變成一片很大的竹林。」
蘇小棠把那撮毛髮拿起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
毛髮粗硬,黑白分明,在油燈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澤。
她把毛髮夾進筆記本里,和那片竹葉放在同一頁。
然後她寫道:「老道長跟那隻大熊貓說了一句話。
大熊貓停了一下,然後走了。
老道長說它會常駐後山。
後山會變成一片很大的竹林。」
她寫完,把筆記本合上。
安閒坐在竹椅上,膝上攤著那本《南嶺草木圖錄》。
元寶縮在他腿上打呼嚕。
小雪趴在竹椅旁邊,竹椅底下的黃鼠狼縮在最裡面。
水缸旁邊那隻陶盆里的紅白錦鯉,在水面下緩緩擺了一下尾巴。
……
而在三月廿八的那天夜裡。
鎮上出了事。
蘇小棠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
她下山去買菜,走到鎮子東頭的時候,看到老街兩邊圍了不少人。
人們交頭接耳,臉上帶著一種蘇小棠以前在打假影片裡見過的表情。
那種想知道又不敢知道、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表情。
她擠進人群,看到老街中間圍著一圈人。
圈子中央,蹲著一個老太太。
大約六十來歲,穿著一件碎花棉襖,頭髮花白。
她面前的地面上,畫著幾道亂七八糟的線。
像是某種圖案,又像是小孩子隨手塗的。
她的嘴裡念叨著什麼,聲音很低,聽不清。
旁邊一個中年女人蹲在她身邊,不停地拍著她的背,帶著哭腔說:「媽,媽,你醒醒,你看看我。」
蘇小棠問旁邊一個圍觀的大嬸:「這是怎麼了?」
大嬸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說:「劉家老太太,就是東頭劉叔他娘,你認得吧?
她今天早上忽然這樣了。
她兒子說,她半夜裡自己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院子裡,在地上畫東西。
兒子問她畫什麼,她不說話,眼睛直勾勾的,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兒子把她扶回床上,天亮的時候她醒過來,什麼都不記得了。
但是到了中午,她又自己走到院子裡開始畫。
兒子把她扶到街上,她就這樣了。」
蘇小棠看著劉老太太面前地面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線條,覺得那些線條隱約有些眼熟。
像是石壁上的山神廟輪廓。
又像是某種更古老的圖案,彎彎曲曲,盤繞交錯。
劉老太太的手指,在地面上劃拉的時候。
指尖有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青灰色光澤一閃一閃的。
蘇小棠轉身就往山上跑。
回到清虛觀的時候。
安閒正蹲在菜地旁邊,給辣椒秧掐尖。
她氣喘吁吁地把鎮上的事說了一遍。
安閒手裡的動作沒有停,掐完最後一根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